星光暗淡才漂亮
林雙突然道,“我爹游歷世間多年,甚少回云林宗。”
看著林雙眼中閃過的傷感,唐離便不敢再問,便轉了話題,“林伯父,原本打算怎么安置林師姐?總不會到了被揭穿時,才說一句既來之則安之吧?”
林竹然微怔,疑惑看了唐離一眼,緩緩說道,“是啊,林雙身份特殊,怎能不想?若是林雙真被揭穿,那就死吧。”
唐離愣了愣。
林竹然立即解釋,“名義上死了,而非真的死了。”
唐離恍然,又看向林雙,卻發現她仍一臉木然,目光也從未落在自己身上。
他總覺得林雙自回到云林宗的狀態很不一樣,哪怕她對著白海非時,又多了些冷漠。
千年前云林宗的狀況,他不怎么了解,此時的狀況他也未了解,偶爾向林洛兒打聽些,結果她也是一知半解。
尤其是沒想到林竹然在宗里諸般受制。
沉默許久,林竹然平靜道,“唐離,問你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現在只是想知道,你大可不必認真回答我,但千萬不要討好我。”
唐離吃驚,甚少聽到林竹然這般對自己說話,此時林洛兒也不在,難不成跟她有關?
林竹然道,“你可愿意接任云林宗宗主?”
唐離怔了怔,看了仍淡定的林雙一眼,才確定自己沒聽錯,吃驚問道,“林伯父這是?”
林竹然語重心長道,“洛兒不愿意,所以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當然你可以拒絕,畢竟宗主不是這么好當的,尤其是云林宗的,你剛才也看到了,在我身邊,還有六位長老,只要你做錯一點,就會被他們當成把柄牢牢抓在手里。”
唐離微點頭,表示自己明白這處境。
林竹然繼續道,“你不必現在答復我,畢竟這是大事。”
“嗯。”
“好了,初到宗里,有什么事要問的嗎?”
唐離欣然道,“我娘呢?”
林竹然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前些天下了場雨,天氣涼受了些風寒,睡了不久,沒敢告訴她你回來。我帶你去見她吧。”
“我娘沒事吧?”
“沒事,別擔心。”林竹然又看向林雙,說道,““林雙,你是一起去,還是回去歇會?”
“回去,先走了。”林雙說著,便往外頭走去,似乎又回到當初那副冷漠的模樣。
唐離兩人望著那道孤獨的背影,一時也說不出什么,只好慢慢向后院,去找木盈了。
木盈住在云林宗后院一處清靜小屋中,平日里待在后院養養花,偶爾給唐離寫信。
對于木盈,宗人的態度即使不喜歡,也不會討厭。但談及唐離時,總會有意無意提到她,許多謠言一下子涌現,只是礙著林竹然,沒人會當面對著木盈提及。
但后院再怎么清靜,始終是云林宗里人來人往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好事者,或是閑著無事的人,總會不經意來到后院,一言半語暴露了什么。
木盈住了這些天,謠言聽了很多,但她平靜的臉上從未出現過憤怒,待人永遠是和氣的,于是這些謠言大多散了,還剩些要對付唐離的,永遠會在背后搞鬼。
當然,木盈不可能不理會,只是她想不到理會當然辦法,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做不到打得他們再也不敢說唐離的壞話,也不是林竹然那樣,在云林宗里,有著極高的地位。
所以她什么也不做,因為她知道遲早有一天這些人也會遭到這樣的對待。
后院此時很清靜,大多數人看完林洛兒后,便回去繼續準備三日后的比武。
唐離隨著林竹然在后院慢慢走著,似乎覺得腳步聲都會驚醒木盈。
到了木盈門前,兩人才停下,說話的聲音又小聲了些。
唐離看著屋前、院內的花草,稍有吃驚道,“這是我娘種的?”
“嗯,她來了云林宗后,很多花草都是她打理的。雖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你,但她的心情也不至于很差。”
唐離很是內疚,也不知該回些什么,對于古紗城之行,他又多了幾分后悔。
倘若他不想著報仇,平平淡淡拿到月荇丹,便帶著木盈來云林宗,或是與秦瑤相認后,逃到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重新生活,說不定現在的事就不會發生。
看著唐離陷入苦思,林竹然以為唐離覺得自己對不起木盈,現在正在為待會見面后的道歉想詞,便安慰他道,“放心吧,我義妹最近心情挺好,你也不需多想什么。”
“沒事,我娘最近是不是也聽到了那些風言風語?”
林竹然微怔。
他曾多次懲治那些人,始終無法清除這些謠言,現在唐離問起,他突然覺得有些對不住唐離。
“那些人……”
唐離微怒,“那些人還真是有空。”
林竹然一臉無奈。
突然跑來一位年輕人,到林竹然面前,微微向林竹然與唐離行禮,說道,“宗主,姑爺。”
林竹然道,“怎么了?”
年輕人湊到林竹然耳邊說了幾句。
林竹然臉色稍有凝重,勉強向唐離笑道,“有些事要處理,不陪你了。”
唐離微笑道,“嗯。”
林竹然快步隨著年輕人走去,后院頓時只剩唐離與木盈二人。
唐離坐在了屋外,手托頭等著,竟一下子又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唐離感到一股溫暖從背上傳來,微轉身,眼中出現一位微笑看著他婦女。
唐離趕緊起身,扶著木盈笑笑道,“娘睡醒了?”
“嗯,坐多久了?”
“才一會兒,路上沒怎么睡才睡著的,真的。”
“快進來吧。”木盈拉著唐離慢慢往屋里走。
唐離向屋里環顧一眼,發現此處與自己家里沒什么兩樣,還是有些欣慰。
兩人在桌前坐下,笑笑著平日那樣聊著家常,只有在這里,母子倆才覺得平靜。
尤其是唐離,覺得輕松了許多,只有對著木盈的時候,才完全不用理會外頭的事,不用思考,不用想任何他不愿回憶的事。
木盈笑笑道,“最近是不是又熱了?你的衣服也穿少了。”
唐離倒沒有真去看自己是不是穿少了,笑笑回道,“是啊,最近真的挺熱的,不知什么時候下雨?”
“下雨可能遲幾天,到時候可能涼些,不過涼不了多少,云林宗還是挺熱的。”
“難怪那些人跑到街上去了,尤其是那些樹底下,一大群人乘涼。”
“一大群人?這么多人圍著,說不定比帶在自己屋里還熱……”
兩人不斷聊著,總能東拉西扯說些話,這些都是很無聊的事,但兩人就是聊得很高興,甚至能聊上一整天。
若不是木盈身子欠佳,恐怕還會聊到更久。
傍晚,后院又有人過來送飯,兩人暫時把話說少了些,但話題轉成了飯菜,比如這道菜怎么做會有別的味道。
當然,唐離往往是聆聽者,燒菜做飯這種事他不在行,大多數時間都是木盈在說。
所以一頓飯兩人吃了很久,直至飯菜涼了,木盈才說道,“好了,該收拾東西了。”
“嗯。”唐離答著,雙手已經將碗筷全都收拾好。
哪怕云林宗里有人會定時過來收拾,母子倆如常把東西收拾好了。
這是他們的習慣。
十年來,他們很習慣這么做,當然,每一次都是唐離爭著收拾,所以他的速度很快,就在木盈收拾了第二個碟子時,唐離已經將剩余的東西收拾好了。
唐離拿去外頭,將東西給了下人后才發現,此時已經天黑了,后院早已有人點著燭火,似乎只有在這個時候,后院才會熱鬧些。
木盈的聲音又傳來,“原來已經天黑了。”
唐離扭頭一看,原來木盈已經站在自己身旁。
兩人同時抬頭望天,對著那微弱的星光時,不約而同有了感慨。
先開口的仍是木盈,但神情頓時凝重許多,“漂亮啊。”
唐離不解,“今夜星光如此暗淡,天都是黑的,哪里漂亮?”
木盈搖頭笑了笑,“為什么只有星光燦爛才漂亮?”
唐離一臉疑惑。
木盈繼續道,“因為星光的暗淡,我們才能看到黑夜的漂亮。”
唐離無奈道,“沒有人覺得黑夜漂亮吧。”
“所以你也不覺得?”
唐離微怔,他忽地有些明白木盈的話。
木盈道,“你已經不是斬天宗的少宗主了。”
唐離低頭沉默。
“你是我木盈的兒子,你是洛兒的未來丈夫,你只是你。什么報仇,什么復宗,你為什么要做?”
唐離眼神有些黯淡。
“那是因為你覺得你身為斬天宗的少宗主,要替斬天宗,替你無法挽留的過去做些事。”
“你生性自由,怎會愿意當宗主?但你就這么朝這個目標做了,所以你失敗了。”
唐離拳頭微握。
“但是,不好嗎?”
唐離忽地抬頭,驚疑看著她,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驚疑著大人會不會原諒他,會不會懲罰他?
“世人總以為星光燦爛很好看,暗淡的星光卻總想些悲哀的事,黑夜不好看嗎?”
唐離仍是疑惑。
“沒有星光,才會注意到地上那些如星光般的燈籠,才會注意到那些點燈籠的人,才會注意到那些人自己就提著一個燈籠……代價就是沒了一夜的星光。”
“你覺得你毀了最后的斬天宗,害死了很多宗人,但是沒有你,他們也會報仇,復宗,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但你的心仍會感到內疚,這就是你的代價。所以,你的燈籠是什么?”
唐離沉思。
許久后他才一臉認真,眼中滿是斗志,說道,“報仇,為了爹,為了娘,為了死去的千千萬萬弟兄,為了我自己。斬天宗亡了就是亡了,我再建一個斬天宗,卻只能是一個同名的勢力。”
木盈欣慰笑了笑。
唐離抬頭看著黑夜中暗淡的星光,笑笑道,“星光暗淡才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