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話 欲知災禍,急尋大少爺
得了五太太這一聲發命,那老管事如蒙大赦般的慌亂起身,因心緒潦草而急急然顯得頗為狼狽!
他自知自己是辦砸了太太的交代,且又為太太惹來了一通橫生出的事情。可事已至此,又如何能有挽回的余地?
其實他是可以成功的,太太之所以讓葉欞找他來辦這事兒正是看重了他的持重穩妥!但還是生了這中途的枝節……都怪那個不知道哪里蹦出來的半路仙!
老管事心里頭恨得那叫一個牙癢癢,卻又滿心巴望著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才是好的!起身也來不及整整衣服便向亭子外走,臨走時余光波及,狠狠剜了鳳鳳一眼!
鳳鳳知道自己是逃不得這禍劫了,從她站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明白等待自己的是怎樣一場風雨。不過她心中還是篤定的,不論太太會對她怎么樣,她這一遭也一定能避開閻王爺的耳目,因為她憑著直覺明白太太這時候似乎還不想讓她死……既如此,那么一切隨意。
遠目著那管家已經走遠,這邊兒沈琳甫又后怕、仍是一陣陣的心有余悸!須臾的堅持后,錚一下心口揪痛,忙蹙眉抬手、撫著心口長吁了一口氣。
一旁丫鬟忙不迭扶住了自己的五太太。
鳳鳳也一回神,面著沈琳抿唇沉聲:“老爺不在,五太太要萬事小心!”眼瞼斂起。
沈琳抬目,自眼前比自己年歲稍淺些的女孩子身上看出了真摯的關切,這樣的真摯在五濁惡世間本就是難得的,能夠在這到處都充斥著陰謀血腥的宅子里開出花來更是彌足珍貴!她心中拂過一脈暖流,軟眸款斂、頷首微微:“那你怎么辦?”
這句話問的簡單,卻意味明顯。這一遭點心里投毒的事情委實是太太的授意,鳳鳳是太太房里的人卻拂逆了太太、幫了沈琳,這么回去了自然免不得一通苛責,太太又豈能善罷甘休、豈能放過這丫鬟?只怕會把全部的心火都撒在鳳鳳的身上,將她生生折磨死都是可以想像到的!
鳳鳳抿唇微微莞爾,以此慰藉沈琳的心。她早有忖度,此刻又思量著反正太太留她在身邊也是為了折磨她,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死:“我自有分寸的。”頷首微微。
聽她這樣說,沈琳一時覺的喉嚨堵塞,也不知道還能再說什么。須臾停滯后,轉了話鋒看定著鳳鳳:“謝謝你。”極認真的道謝。
她合該道謝的,上一次大少爺的事情便是鳳鳳救了她、請安擲筊時也是鳳鳳幫了她、時今更是鳳鳳使她免去性命之險,她心里委實感激,卻也依稀不解:“但為什么,你總是會幫我?”免不得蹙眉問出來。
雖然人家幫了自己、自己卻還問人家為什么要幫自己,委實失禮且說不過去。但沈琳不愿對鳳鳳有所欺瞞,她當真是不能解意。
這樣的坦率未免不是一種可愛。不過這一問倒把鳳鳳給問住了,她似乎沒有過多思考過這個問題,興許是因為她想給自己留一條后路、而沈琳是目前最得萬老爺寵的女人;又興許是因太太與沈琳對立,她不堪太太對自己的折磨,故而她下意識與太太唱反調;但是無論哪一種,似乎都涵蓋了、又似乎都不是全部……
半晌的思量后,鳳鳳抬目再一次看向沈琳:“我也不知道。”她蹙眉笑笑,模樣溫婉又柔軟,看在眼里便惹了一段楚楚的憐惜。她說的是實話,是真正的迷茫,“最先時是因我無意間撞見了五太太跟大少爺,大少爺曾屢次有恩于我,我自當相幫。”她且思量,“五太太依禮向太太請安那一次……是出乎下意識吧!”到底不甚明朗。
沈琳側目:“那這一次呢?”
“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鳳鳳眉心又顰,輾轉間仍舊不能有所明白。斂眸徐徐、順心而語,“就是在心里覺的,您不是一個壞人。”且思量著,“您跟這宅子里的人不一樣,所以我也不由我自己。”又補充。
這樣的回復令沈琳頗感意外,下意識張口欲答話,卻又終究輾轉經久、不能言語。
至此已經沒了什么好繼續談論的事情,鳳鳳自不便多留,對沈琳頷首行禮,之后也下了小亭子一路去了。
該走的都已經走遠,亂糟糟一場的小亭子此刻重又歸于了靜默,只有迂回不止的風聲次第連綿,一下下觸及面額時便惹得皮膚微癢、心生悸動。
身畔服侍的丫鬟貼心的為主子披上了一件短披風,又垂詢她說這風漸漸大了,要不要回去。
沈琳整個人的心卻不在這里,隨意的點了點頭,便在丫鬟的攙扶下出了小亭子。
可這一路往憐雅堂走都是魂不守舍的,待回了屋子之后,有相當長的一陣子沈琳都是坐立不安!
她擔心鳳鳳,雖然鳳鳳說自己有分寸,可沈琳還是無法做到徹底把這事兒放下。畢竟鳳鳳是因為她五太太才惹上了禍事,這個時候自己又怎么能夠撇下她不管呢?
沈琳骨子里的善良沒有被抹去,比起宅子里長年被腥風血雨浸泡的女人們來說,她委實是單純且素性直接的一個人。
就這么左右思量著,眼見著時間一點點的流逝,她那心里便像是長了草般不住的發毛!最終沒能真正的按捺住,略想一想,便退了服侍的丫鬟,自己以散心為由出了小院,孑身一人悄悄然去找大少爺萬瑾煜。
大少爺正在看書,這個時候毫無征兆的一下子,那虛掩的雕花門突然被推開。
他沒抬頭,也不曾走心的順口問了句:“誰?”可這同時,展在案上的書本已被人合住。
瑾煜心下一愣,由不得他不牽了神志回來。順勢一抬頭,垂于視野的一道微光里,陡地瞧見這來人竟是沈琳!
他心下便一詫異,跟著起了身子就欲開口。
沈琳見狀忙止住他,示意他小聲。也不待瑾煜再接口,又急急然蹙眉低聲:“我來你這里委實是不合適的,故而我是偷偷過來的,別被人看到。”尾音愈輕。
這話冷不丁的飄進瑾煜的耳朵里,倏一下就令他覺的好笑的很。他頷了頷首,果真勾唇微微邪笑:“呵,五太太都已經嫁進了這萬家,有了我爸還不夠、又來找我這個做兒子的。”挑眉一誚,“五姨娘還怕被什么人看到?”出口的話最后一句時,咬重了“五姨娘”三個字。
這十分突兀的陰陽怪氣的話,一下子惹得沈琳百感交集!與萬瑾煜之間尷尬的關系本就令她苦惱不堪,眼下又這么被他直白的提及出來,沈琳心頭一緊,就著一股無名火氣,她竟失手打了大少爺一巴掌!
“啪”地一聲,隨后自己也愣了!
前一刻且還在玩味著,后一刻登時臉上就挨了一巴掌。這樣突兀且戲劇化的事情令萬瑾煜也愣了須臾,隨即他很沒有道理的被這個女人激怒,就著一脈心火翻涌,他心念一弛,反手便抱住沈琳將她壓倒在了地上!
這一樁樁事情的走向從來就沒真正由得誰過,事態發展到眼下明顯已經失了方寸、沒了規律。沈琳陡一驚愕、尚不及緩過神來,瑾煜便已在她面頰上一通親吻。
沈琳有所反應,抬手照著他胸膛奮力將他推開,心念驟急、聲波亦緊密:“我冒險過來是給你報信的,瑾煜!”末尾錚地抬了高,利利喚他。
可萬瑾煜不為所動,以灼熱的唇畔在沈琳凝脂的面靨間繼續攻陷,此刻的他有點兒失了心智,儼是著了魔障一般!
沈琳心中愈急,這一刻真個是欲哭都不得:“你的……”才吐出兩個字就做不得聲息,因為她的嘴唇被吻住。
沈琳也是個烈性的女子、帶刺兒的玫瑰,眼見著事態越來越顛覆,而鳳鳳那里又委實是耽擱不得的,她起心動念間騁著心頭湍急的心念,蹙眉一下子咬破了萬瑾煜的嘴唇!
瞬間,這一股腥甜的血氣便在雙雙的口腔里充斥,而唇畔錚然的一疼令瑾煜猛地回了神志。他終于停住,身子微微離開了些。
沈琳不敢再耽擱,抓住這機會蹙眉急急然哽咽:“你的鳳鳳有危險!”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又因聲音不敢高揚而哭腔、并著急促驟顯。
瑾煜陡一聞了“鳳鳳”兩個字,整個人觸雷一般立刻頭腦一震:“什么?”下意識一噤聲。
沈琳見他整個人一個激靈,心知他是回了些神志,亦斂斂氣澤收整著零散的亂緒:“方才太太派人給我送點心,那點心有毒,鳳鳳阻止了我。”微停復道,“我擔心那管事兒的回去告訴了太太,她會不好過。”
這話大抵還沒有說完,眼前那位本已失了理智的大少爺就猛地回了神志,顧不得再理會這里的沈琳,起身邁開了步子急急便向外走。
地上的沈琳甫又一滯,即而那么真切的感知到了這身子的漸漸冰冷、漸漸變得僵硬……
何以瑾煜的態度就變得這樣快?
她知道他是去了太太那里,他是去找鳳鳳了。
這是她想看到的,是她此行來找他的目的,難道不是么?但為什么當他如她所愿急急然的離開后,她的心里會是這般百感交集、滋味莫名呢……
雙眸間似乎起了一點溫度,這薄薄的溫意惹得思緒回轉。恍然間又一驚覺,原來眸子里沁了一痕濕軟的霧。
沈琳下意識抬手拂拭,又終是無力,只好任那一痕水霧逐漸沁出眸子、化為一滴淚,順著欣長眼尾徐徐然的滑落。
在天光淡淡的波及之下,那顆淚珠倒影了溶溶的華色,始終掛在眼角、卻是懸而未決總不落下。有如一顆琥珀凝成的心,有如一抹不屈、不甘、不死的哀哀怨魂,那樣的清美凄迷,又那樣的惹引神馳、掛肚牽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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