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話 秋后算賬、又添新罪
好容易送走了名為解除誤會、實則盛氣凌人一點兒都沒低下姿態的太太楊姿嫻后,沈琳那強自撐著的一點氣力便驟一下全都消散,她一把扶住了身邊的花嫁,素指死死的搭著她的手背、沒留神指甲都扣進了皮肉里。
花嫁了然著主子的心境,將這位五太太扶著坐下來,又為她倒了涼茶用了來緩解情念。
沈琳的心緒十分紊亂,胡亂飲下了這涼茶后才覺的壓制了一些。但神志依舊迷離,倏倏然間猛地想起了瑾煜再三勸她離開這里的……
她跟在萬老爺身邊的時間雖說有一年多,但那大抵都是住在上海那座繁華又先進的魔都,她借助著萬老爺的身份而以太太、夫人自居的標榜著抬高了自己的身份;她借著萬老爺對她近乎迷戀的寵愛而肆意揮霍他的錢財……她覺的這樣的日子真的拿天堂來換都是不愿意換的!
她曾以為自己會一直持續著這樣的生活,接觸著優雅而俊美的最前沿、最有身份的人,揮霍著花不完的錢,日夜笙歌過著綺艷至極的奢靡生活,享受著人們的尊敬與艷羨!
可是當她跟著萬老爺回了萬家這到處充斥著封建禮教的、森寒可怖的大宅院時,眼下卻是第一次直面領略了這座宅子的可怕,她不得不靜下心來重新審視自己的選擇……
在這同時,她越來越覺的自己對不起瑾煜,當初她與瑾煜本是戀人,但就因她希望他留在上海、而他又不得不回這金陵的萬家,她才狠心結束了跟他的愛戀。這未嘗不是一種可惜、一種遺憾。那么可想而知,當瑾煜在自家看到已成了父親姨太太的她時,那種心情是多么的崩潰、不得自持了吧!
是啊,當初學生時代的她口口聲聲堅持著自己的執著,非得留在上海而無從選擇。可時今呢,還不是跟著萬老爺回了金陵城?
瑾煜與她有著相當的年齡、如是熱烈的憧憬與現今的思想、貼切的生活方式、且對她專一和真摯,可他就是勸不動她;但時隔幾年,萬老爺卻勸動了這個頑固又驕傲的不可一世的女人。
這說明什么?這究竟是說明老子比兒子更有手段;還是說明她沈琳跟本就是裝腔作勢,最終還是將那自認為高潔無比的靈魂腐朽在對權勢**、奢靡享樂掙不出的貪婪里,太貪戀太舍不得放棄這種感覺,故而什么都可以不管顧的跟著萬老爺?
呵……
沈琳勾唇一笑,頗有些嫌厭自己!她突然想逃,逃離這座可怕的封建落后、充斥著血腥與詭異的大宅院!但轉念捫心,她都已經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走到了時今這樣的境地,卻又還能逃到哪里?能逃得過命運?卻誰又能譏笑命運呢!
一旁花嫁見主子面上的神色很復雜可怕,心中隱有一脈擔憂。她猜度著五太太是觸及了什么心事,又依稀知道五太太與大少爺曾是同學,心道著她怕是念起了大少爺。便有心順著思路開口解氣般低低一句:“也真是,少爺那般善良的人,怎么會有這樣一位跋扈的母親?”
不重的一句話一下牽得沈琳回神!她心一跳,不得不感嘆身旁丫鬟的心思玲瓏,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她是念起了萬瑾煜!但她心照不宣,只斂眸長長一嘆:“我只是覺的,方才那小丫鬟何其無辜,是因我而去的。這怎不是我的罪過?”長睫微顫。
花嫁微搖首:“五太太人好心善,才是真正的慈悲菩薩。”一頓后放空了目光緩緩道,“至于那小丫鬟,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個的命不好罷了!又如何怪得了五太太?”
且這么說著話,沈琳那心中當真起了憐憫和自罪,她面上一抹煢色跌宕:“原是朵薄命花吧!”微嘆又轉目,“你幫我祭她一祭……為防人多眼雜傳了出去不好,不必香燭紙錢、也不必探問她的去向和結果,只在心里告禱告禱也是有效的。”
花嫁便點點頭,瞧見沈琳氣力軟綿孱弱,便扶著她進了內室歇歇身子不提。
卻說處理完了沈琳那邊的事兒,太太身心里外都是一陣放松!人一放下這石頭,回想前事便開始逐一的秋后算賬。
她當然不會忘記自己那點心緣何就沒有毒死沈琳,鳳鳳的“功勞”在她這里可是不可磨滅的緊!若不是她留著鳳鳳另有處置,方才那白藏院憐雅堂里被打的奄奄一息、扔出府去的人便是鳳鳳無疑了!
可她心中憋著的那么一口氣如何能夠不發出來?就此放過鳳鳳這小蹄子又叫她如何能過得安穩、睡得香甜?
才一回了青陽院賢儀堂,太太便打發了人去把鳳鳳帶到自己跟前兒來。可委實奇怪的,那派去的人在院里尋遍了,就是沒看到鳳鳳的影子!
找了若許久都還沒把人帶過來,太太心中委實是不耐煩,便叫葉欞去催促。這才知道根本就尋不到了人的影子。
一得了這消息,太太真個是通身的火氣翻騰的就快炸裂在五內!她心道著,這小蹄子是早便知道我要對她懲處,便趁著我不在堂里的時候躲了出去!可橫豎都是在萬府,她又能躲到哪里去?過會子叫自己尋到,一定是罪加一等!
正這么恨恨的想著,好巧不巧的卻見鳳鳳自個回來了、且步至了外廳里候立著差遣。
太太心中一動。
葉欞見狀,忙喚了鳳鳳一聲,讓她進來。
卻說鳳鳳方才一路上都魂不附體般的想著大少爺,那與大少爺一路無拘束的奔跑、小廚房里肆無忌憚的玩鬧,無異于一把鑰匙打開了她本已塵封經久、銹跡斑斑的心門。她坦率又真誠的拋卻束縛、遠離紛擾,一心迎接著最璀璨的一縷陽光照耀進來,這有如陽春、又若初夏四月天的和煦微光波動的她身心柔軟,讓她自這腐朽不堪的深宅大院里嗅到了一脈全然新生的、希望熠熠的影子!
此刻陡見葉欞喚她,她便錚一激靈!回神時才后覺葉欞似乎不止喚了一聲……自己當真是失神失態到可以!抬目見葉欞都已經步向自己了,忙抬步迎上去。
葉欞方止住,嘆著氣搖了搖頭:“你想什么!”低低一喝斥。
鳳鳳把頭埋的極低,不敢回話。徑自走到太太面前,又落身跪了下去。
這時她心里那鼓點兒又敲的愈發緊密,先不說前事種種,此遭若是叫太太知道她與大少爺廝混了半日,真不知道又將迎來怎樣一場疾風驟雨了!于此也全顧不得太太為什么尋她,她的心神就已經恍惚不安定的到了如斯地步。
太太自然是沒好氣兒的,不過照眼下情勢來看,秋后算賬的事情似乎不止那一遭……
太太便持著耐性,以那不冷不熱又淡漠寡味慣了的調子緩緩徐徐:“方才你去哪兒了?”問的簡單。
鳳鳳卻心中陡震!她最怕的就是這個問題,還真是怕什么來什么,這一刻她只恨自己為什么就不能早片刻的回來,不也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沒了這茬事情?
但此刻鳳鳳心中還是理性的,她知道自己決計不能告訴太太,說她是去了大少爺處。
沉默的氛圍催長了太太心中強自按捺的火氣,周遭氛圍異乎尋常的繃緊且冷凝。
太太身后的葉欞蹙眉不悅,心道這小丫頭看起來機靈、其實卻是個如此木訥的傻子!太太問什么便答什么也就是了,若是不愿回答那大可以尋些機變、回應的靈巧一點兒,哪里能夠做了悶葫蘆這么死人樣兒的杵著?如此,便是有一日糊里糊涂丟了性命、得了冤枉的結果,倒也委實是不可惜的!
“呵,你倒好生的長了本事!”果然,當太太那本就沒剩了多少的耐性看著就被消磨干凈的時候,就只剩下浮躁的火氣。她抬手猛拍了一下幾案。
鳳鳳肩膀一顫!仍舊不敢抬頭。
葉欞看不過眼,邊撫了撫太太的肩膀為她順氣,邊冷目對那立在廳外的丫鬟們叱了一聲:“你們都是死的么,一院兒的人就沒知道她方才去哪里的!”
那小丫頭受了這喝斥,嚇得猛地落身跪下。她懾于太太和葉欞的氣場,心緒早已慌了,此刻被葉欞這一嗓子喝斥的只剩下全盤托出:“回太太、葉欞姑娘,不是奴才等沒生了眼睛亦或不愿說,實在是少爺吩咐了不叫說啊……”于此一陣哽咽。
陡聞“少爺”二字,這屋內眾人的眼睛便亮了一亮。
太太心念波及,葉欞斂眸甫驚,鳳鳳則是身子一軟、幾乎癱倒!
“說下去。”須臾的平復,太太啟口吩咐,這是不怒自威的氣場。
那跪在外廳的小丫鬟早已嚇得不打一處,忙不迭急言道出:“是……是大少爺拉了鳳鳳,一路出了青陽院的!”一句說完,已是嚇得哭出了聲。
驟然的,鳳鳳只覺的整個頭腦都是一放空!下意識錚地抬首去看,卻見主位上的太太唇畔甫一勾笑,而那雙威凜的眸子里噙著的森冷可以將人生生凍煞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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