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話 有憤難發有苦難消
這兩個人此刻面上浮動的表情,被一旁佯作漫不經心、實則心思縝密的太太瞧的是一清二楚!她順手持了一旁葉欞才上的溫茶,將茶盞湊于唇畔抿了一口,仍舊不看大少爺,聲色神情慢條斯理:“不必驚詫,我們大少爺徑天連日跟個丫鬟婢子胡鬧,這等不成體統的事情,難道不該罰?”于此那唇畔又勾勒一絲冷然笑意,終于肯轉目對著瑾煜一瞧,口吻譏誚不減,“可少爺金貴著打不得,那便由這丫鬟來領受!”陡一下,后半句牙關森冷、氣息狠戾。
瑾煜且聽著母親悠哉悠哉、軟硬兼備的說著這話兒,整個人已然是時冷時熱五內火氣蘊盛了!他的胸脯因呼吸粗重之故而起伏劇烈,額頭浮了青筋、眉心跳動。
他心中那一脈撩撥著起來的沖動令他真想厲聲辯解、不惜頂撞!但那一派閑閑然坐著的人畢竟是他的母親,他又委實發作不得!
太太身邊的葉欞頷首微微,又側了側面眸不忍去看這副情景。她面上那一貫清漠寡味的神色自此緩和,變得蒙了一層稀薄的悲憫。她的心自然是向著太太的,但是她不忍看著大少爺這般難過,大少爺的為人性情她是了解的,自然知道此刻他有多么斷腸心痛、倒恨不得那手板落在他自己手上才好受些!
瑾煜委實是這么想的,他真想把這胸腔里憋著的氣對母親發泄出來,真想吼一句“你有什么事情就沖著我來,不要牽扯這些無辜的人”!但畢竟礙于母子之間不可造次的關系,孝悌禮儀在那兒擺著,他終究還是不能夠。
太太也了解自己的兒子,她就是要這樣給他精神施加壓力,倒不止是為了折磨他,更是為了給他一記悶頭的警示,叫他往后收斂自己的行為,無論是丫鬟還是那五姨太,最好都別再動著心思幫扶憐憫、更不要說動情動愛!
屋內的氛圍有點兒緊張,葉欞尋思著找個突破口勸解一下僵在這里的母子,但這等劍拔弩張的氛圍叫她無法尋到這等契機。
更不要指望另一個當事人鳳鳳了,她心頭的滋味很是莫名、散亂的思緒也梳理不得,此刻垂了面眸把身子退到一旁暗影里立著,不語不言、盡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就著一脈撩過額發的穿堂風,太太順勢側目,頷首時目光一波及,瞧見萬瑾煜的手掌已然握成了拳;再順著一路看上去,見他面色素白里生了微微的青、眉目糾葛著竭力隱忍心中的脾氣。
她不看不打緊,這一看便又霍地撩起了心頭這一把火氣!心道著就為了這么一個下作的東西,你倒來跟你的親生母親慪氣?
斂眸微微,太太面上的神色于森冷里又添玩味:“怎么,心疼了?”抬目直直定格在兒子的眉目間,勾動唇角噙了一抹譏誚,“這小賤人既然有這個膽子勾引少爺,便也一定有這個身子底兒承受懲罰。”眸波又一轉,帶著三分輕蔑的觸及了鳳鳳一下,重又轉回來,聲腔壓著性子恢復了慢條斯理,“凡事兒難道都只有甜而沒有苦?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驟又一凜,“做了什么,對應的就得給我背負什么!”后話錚地揚起來,一巴掌拍在了幾案上。
一下子那桌上的茶具、擺設被震的起了一顫,上下微微的一顛簸!
突兀的一下子令這幾人那心都是猛地一浮,無異于繃緊的氣氛添了一脈導火索,心頭的火氣順著這引導“騰”地攢動起來。
瑾煜心頭那急氣動蕩堆疊,全部的心緒就這么翻卷著沖擊著天靈骨。他的呼吸愈發粗重、胸腔起伏的愈發厲害,而那一張英俊的面孔神色愈發的不好看、時而鐵青時而紙白時而又泛了赤紅,看得葉欞心生焦灼,就連一旁打定了主意不語不言、渾不再上心的鳳鳳都瞧的心中一驚,只下意識的想上前去扶一扶他,生怕大少爺進一步再與太太起了直面的沖突才好!
太太卻懶得再看自己這兒子,眼不見心不煩,她再一次轉了目光不理會他,由著他徑自發泄去。
兒子的性子她這做母親的素來知根知底,心知道就算他再怎么生氣動怒,就是過會子他回了朱明院把一院兒的屋頂都給掀了、一把火燒了,也斷不會在她這個母親面前有半點兒直面的沖撞!因著心中的篤定,她倒也算是氣定神閑。
又是這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的僵持,悶窘到扼制喉嚨、幾乎窒息的氛圍里,萬瑾煜抿緊嘴唇收整急氣,憋了半天終于顫顫的啟口,他能感覺到自己唇畔打著的一絲顫抖……那種壓迫又無奈的悶窘感作弄的他起了顫抖。頷首緩緩、目光冷利,這表情瞧在眼里很是害怕,卻終究只憋出一句話:“您這是何必!”
不高的聲音,壓制了太多的脾氣太多的情緒,他竟是一刻都不愿繼續留在母親這里,定定的甩下這一句話后也不給任何人回應的契機,甚至連墻沿處的鳳鳳都沒看一眼,發著狠的又握了一把拳心、轉身決絕的向外走。
太太心口甫動,倏然側首去看兒子,但只看見兒子留給她的一道筆挺的背影。
目光觸及的須臾,太太心胸里那抹湍急的氣散亂浮動,她騰然起身,張口欲喚兒子,卻又只覺心力交瘁、頭腦一嗡,并著眼前起了暈眩的昏黑。
眼見太太那身子向后一栽,葉欞眼疾手快忙扶住她。
借著葉欞的肩膀,太太重又睜開眼睛把身子站定,方才那一瞬她萬般情緒堵心漲腦,只覺的這真是兒子長大了、翅膀硬了,便萬事兒都再也不由得了她這個母親的深深無力感!
“太太,您別跟少爺置氣,少爺是無心沖撞您的。”葉欞蹙眉,在太太耳畔頻說好話勸慰。
太太心里自有著一番明白,斂目沉了神色,那錚一下由萎靡變鋒利的目光直對著墻角處的鳳鳳刺過去!
鳳鳳的身子就打了個顫抖,她此刻亦是害怕的著緊,在太太無昭著的凌厲氣場威懾之下,她整個人孱弱無力的猶如一只蜷曲身子的貓!
如果眼光可以殺死一個人,那么鳳鳳斷斷是活不得了,此刻她早便被太太殺死了成百上千次!
一來二去的目光交錯,太太那身子慢慢恢復了力氣,借著葉欞的攙扶,一步步向鳳鳳逼近過去。
葉欞心中看的明白,這是在大少爺離開以后,太太積攢著的這一通情緒找不到了一個發泄口,便把氣全都要撒在鳳鳳頭上了!
鳳鳳亦能解過這三分的意來,此刻全無分寸,下意識把步子一點點向后退,終于那身子一磕、退到了冰冷堅硬的墻壁上,再也沒了退路。
她惶然抬目,太太一張森冷如羅剎的面孔剛好逼近她。還不及鳳鳳感知到恐懼,太太已猛地抬手一把掐住鳳鳳的脖子:“小賤人!跟當年那老不死的妖精是一個德行,一轍的勾引萬家的男人!”這飽含了情緒浸染的一句話破空波及,太太突然歇斯底里的有如瘋魔。
“太太!”葉欞甫喚,她擔心陷入情.潮的太太不受控起來,這般失態的模樣、言語被什么人看到便不好了。
可是太太沒理會葉欞,騰出一只手揪住鳳鳳的頭發把她摔向一邊兒、即而扯著她把她的頭往墻上磕。
這暴風驟雨來的過于突兀猛烈,令鳳鳳全然不能反應過來。不過方才太太那一聲宣泄心情的喝斥里,那一句“跟當年那老不死的妖精是一個德行”她聽得清楚,有那么一瞬心思甫至的證實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猜測,大抵是明白了為什么太太看她不順眼、或者說她這張臉該是與太太的某位情敵有些肖似的地方。
葉欞目染著太太的瘋狂,這一次主子的情緒比以往任何一次來的都猛烈。她忙不迭上去拉架,但被太太以胳膊肘一把撞走。她又不敢使蠻力拂逆太太,一時心焦陣陣、方寸漸失!
鳳鳳那頭一下下的被磕在墻上,這力道時輕時重全憑幾率,太太沒有刻意留力、也沒有刻意使力,直磕的鳳鳳頭腦嗡嗡眼瞼昏昏。她很快的意識到自己不能再不反抗,不然這命就會就此交代在這里了!
同時也是被磕撞的急了,鳳鳳不堪折磨,猛一下利著嗓子脫口而出:“太太您殺了我吧!”也是歇斯底里、聽來不似人聲倒似鬼唳。
這一嗓子委實是有效用,登地一下子,太太觸雷般反應過來!木木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掐著鳳鳳脖頸、揪著她頭發的雙手也漸漸的松弛下來。
葉欞忙借機上前扶住太太,生怕她再度失控。
鳳鳳在脫離束縛的須臾,身體本能的起了一陣咳嗽。她抬手撫住自己被掐出紅印子的脖頸處,同時后覺側額、腦后有一脈脈濕潮的液體往外冒出來,那大抵是血。
“我不會殺了你。”太太甫然啟口,聲色退盡了方才的凜冽逼人,那是一種坦緩與陰霾并存并蒂的壓迫與喑啞,“我會留著你在身邊,慢慢兒的折磨你……玩兒死你!”最后的字眼陡又一高拋。
鳳鳳再承受不得片刻的折磨,無論是精神的還是**的。就在這一脈聲色波及的同時,她身子一軟、順著墻壁滑脫癱倒在了地上。
耳畔傳來太太一脈毛骨悚然的笑聲。鳳鳳周身一緊,她不敢抬頭去看,但感知到這笑聲離自己越來越遠,知道太太是回身一步步的出了屋子。
周遭在歷經喧囂燥亂之后重歸于平靜,可波瀾四起的心境委實難以歸于平靜。鳳鳳再一次被徹骨的絕望埋葬、吞噬!她舉目四顧,入目這滿眼的華麗、蔓延的痛苦,茫茫天地頓感無處躋身、無處安心;何其無助,何其徹骨煎熬焚毀心魂的寂寥與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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