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2
吳小年在鹽堿地拔了半天的蒿草,沒拔起來幾根,也錯過了爺爺的下葬。回去的時候三個姑姑在一旁收拾屋子,奶奶坐在凳子上發呆,抬頭看見吳小年滿身是泥的回來了,氣不打一出來,抬手就往吳小年臉上打。
吳小年捂著臉沒敢哭出來,但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二姑姑趕緊跑過來拉住了奶奶。
“媽,你跟小孩子計較什么,她這么小能懂什么?”
“她不懂?她不懂還去跟那個死鬼頭大蓋帽說什么?克死了三娘還來克死老頭子,真是個掃把星,怎么不在出生的時候就掐死她!”
吳小年不太聽懂奶奶的話,但一向很怕奶奶,站在原地捂著臉一動都不動,眼淚在眼睛里轉來轉去就是不敢落下來。
小姑姑嗓門大早就吼了過來,“媽你亂說什么,這事能怨小年?爹心臟病已經六七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你怎么不早點對他好點,把打麻將的時間抽出一點點來對爹好,爹也不至于這么早就…”
啪的一聲打斷了小姑姑的話,奶奶顫抖著手指著小姑姑說,“你這個混丫頭,我還是你媽嗎,你還認我這個媽嗎,你爹剛死眼睛還沒閉嚴實你就來教訓起老娘來了啊?反了天了你。”
眾人亂作一團,紛紛勸解奶奶和小姑姑,罪魁禍首吳小年被晾在一旁沒人搭理,即使如此吳小年也知道,沒人搭理比又人搭理強。一個人遂跑回自己屋子里睡覺了。
大伯和二伯家已經搬離老房子,奶奶出錢給大伯家在前村蓋了房子,二伯家住的是別人家房子,是在那個南京下放知青的隔壁。現在老屋子就剩吳小年和她爸爸還有奶奶和小叔叔了。
沒有人來管吳小年,他們的事情還很多,借的板凳桌子要還給鄰居,家里還有好多東西要整理。吃晚飯的時候還是小姑姑發現吳小年的不在,她沒吱聲,端了一碗山芋茶放了一片餅到吳小年的屋子里找她,果然吳小年在里面。
“小年,起來吃點飯。”小姑姑搖醒吳小年。
吳小年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就著小姑姑的手喝著稀稀的山芋茶。小姑姑把那片餅夾斷,夾了一小片餅喂了吳小年。吳小年這才感覺暖和很多,抬起頭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問小姑姑。
“小姑姑,為什么這幾天他們都不跟我講話,哥哥姐姐們看見我還會打我,以前他們雖然不理我,也不會打我,剛才奶奶也打我了。我只是去鹽堿地玩了一會,我沒有偷吃東西。”
小姑姑的眼淚嘩嘩地留著,用粗糙度手摸著吳小年的頭發,吳小年的頭發很細也很薄,跟她的小身子一樣軟軟的也很柔弱。
吳小年憋了幾天的疑惑,誰也不敢問,只敢問這個對自己最好的小姑姑,小姑姑大概會給她解惑吧,可直到吃晚飯,小姑姑還是什么都沒說。
吃晚飯,小姑姑走了,吳小年卻睡不著了,但她不敢去找哥哥姐姐們玩,萬一他們又打她。那天被二叔家的姐姐推了一下,胳膊上的劃傷還沒有好,偶爾壓倒有點疼。
坐在床上想了一會,吳小年決定還是去鹽堿地玩,以前經常和爺爺去,晚上又有月亮,所以吳小年并不怕鬼,雖然爺爺說過小孩子晚上不能出去亂跑會被鬼捉去的。
鹽堿地被月亮照得比白天更白了,蒿草很矮泛著淡青色,有的洼地攢著一些些水,吳小年把手伸進去濕了濕,再到嘴里吸的時候又有咸味了,吳小年發現即使不在冬天這里也能吸到咸咸的味道,她很開心,找到好玩的了。
但是爺爺卻不在了,二大爺說爺爺死了,吳小年不知道什么是死了,只知道爺爺躺在那邊不動,吳小年唯一懂的是大概以后爺爺再也不會陪她來鹽堿地了,吳小年覺得有點寂寞。
抬頭望了望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比映在水缸里的時候更亮,還不會晃動。
風吹得有點冷,吳小年抱緊了自己,她不想回去,這是她第一次那么晚還在外面,但她不怕。待在這里不會有人管,不會有人打擾,自己是安全的,安心的。
再醒來已是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蒿草溜到了吳小年的臉上,照著身子有點暖和了,吳小年蜷縮著自己不想起來,不知道起來要干嘛,爺爺去世的這幾天爸爸說可以不去上學,對了,今天好像也是星期天。忽然肚子叫了起來,吳小年趕緊跳了起來,回去吃飯吧,終于找到要做的事情了。
回到家里從屋后偷偷繞回自己的屋子,吳小年乖乖地自己換了衣服,把濕了的衣服塞到床底下,可是頭發也濕了好像沒辦法立刻干。吳小年散著濕濕的頭發出現在飯桌上的時候沒人表示驚訝,大概也沒人發現她昨晚不在自己的屋子里吧。
爸爸還是面無表情的坐在那吃飯,奶奶給爸爸和小叔盛了飯,到吳小年時把碗重重地放在了她的面前,爸爸抬起頭看了看奶奶,吳小年沒發現奶奶有什么變化,但忽然覺得爸爸不是那么冷漠了。
小叔叔也默默地吃著飯,沒有了平時的嬉皮笑臉,也沒來逗吳小年,一家人就這么默默地吃著飯。
吳小年去前村玩,經過魚塘時,看見兩個哥哥和其他三個小朋友在捉魚,二伯家的哥哥眼尖看見吳小年過來了,趕緊招手讓她過去,吳小年待在原地瑟縮著沒敢過去,哥哥發火了。
“小年,過來,我不打你。”
小年這才敢過去。望著哥哥想看他有什么事。
“小年,你去前面路口站崗,一有人來趕緊喊一聲。”哥哥對吳小年說。
其他人紛紛說好主意,剛才都想捉魚,誰也不愿意站崗,可是這個是生產隊的魚塘,不允許私自捉魚,被待到要挨書記打的,那個書記可兇了。
吳小年高興地跑去路口四處望望沒人,于是站在原地掉過頭遠遠地看著哥哥們捉魚。淺水灘水草比較多,如果有魚也畢竟好捉,大伯家的哥哥還做了個捉魚的籠子,放在稍深的水里,籠子中間吊了一根蚯蚓,一根繩子一頭系在籠子上一頭抓在哥哥的手里,其他小朋友則在水草里瞎摸,但即使是瞎摸還是給他們摸到了幾個小魚,幾個人很開心。
“誰讓你們在這里摸魚的?”一聲吼打斷了玩的正開心的幾個人,吳小年一回頭是那個個子很高,很兇的書記,趕緊啊了一聲跑開了。幾個小男孩抓著魚兜在衣服里也跑了起來。因為書記離的遠最終還是沒追到他們,可是吳小年在奔跑的過程中摔了一跤,腦袋磕在了一個小石頭上,流血了,吳小年坐在原地哭了起來。書記遠遠地看見小孩哭也就沒管了,幾個小孩子大概也捉不到什么魚。
過了不一會,下放戶家的那個小哥哥過來了,吳小年停止了哭聲望著他。
“你家在哪,你回去讓你媽媽給你擦一擦,你流血了。”下放戶說的是普通話,吳小年愣愣的,似懂非懂。
“你說話呀。”下放戶的聲音有點尖。
“我不能回家。”吳小年吶吶地說。
下放戶大概有點懂了,拉起吳小年的手就走,吳小年也沒問去哪,就這樣跟著下放戶小孩走了。后來吳小年對李卓然說,你要是不拉著我,也許我也不會向著你的方向一條道走到黑。
下放戶把吳小年帶到了他的家里,吳小年拉了他一把說,不走二伯家門口。下放戶于是帶著她從另一邊繞了過去。
下放戶的媽媽正在切豬草,看見下放戶回來沒抬頭繼續切著豬草。但對下放戶說:“然然,你一大早跑哪瘋去了?不是讓你在家看書嗎,一點城里人樣子都沒,就知道跟鄉下孩子去野。”
“媽。”下放戶叫了一下。
“喊什么喊,說你說不得了,我告訴你,我們不可能在農村待一輩子,你好好學那些課程,別回去了跟不上。”
下放戶媽媽見兒子好久不說話,抬起頭看著兒子,只見兩個小孩看著她,小女孩的眉心還流著血。下放戶媽媽趕緊丟下手里的菜刀走了過來。
“這不是吳奶奶的孫女嘛,怎么流血了,然然這是怎么回事啊?”
“媽,她自己摔倒了。”
“哎喲,女孩子可不能壞著臉啊,以后找不到好婆家啊。”說著拉著吳小年進了屋,下放戶媽媽掀起鋪被,在地下撕了一塊棉花,沾著水擦了擦已經有點干的血,吳小年有點疼,往后縮了縮。
“哎,別動,里面要是有草屑什么的不擦干凈會化膿的。哎,可憐的孩子,從小就沒了媽媽,男人又能管什么事,你那奶奶啊兇得跟什么似的。”下放戶媽媽在絮絮叨叨。
“媽。”
“哎,不說了,不說了,這年頭,誰能管得了誰啊。然然啊,你把抽屜里的膠布拿過來。”
下放戶媽媽給吳小年弄好了,還拿了一個煮熟了的山芋給她,吳小年開心地對下放戶媽媽說,“謝謝嬸嬸。”
“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年。”
“哦,小年,今年幾歲了啊?”
“六歲。”
“六歲,哥哥今年九歲,叫李卓然。然然,以后要好好照顧小年妹妹,在學校別讓她給人欺負了,哎,沒媽的孩子怪可憐的。”
李卓然翻了翻眼睛,拉著吳小年到屋子西邊玩了,這樣隔壁的吳小年的二叔家就沒人看見了。
“然哥哥,給你山芋。”吳小年把剛才嬸嬸給的山芋掰成兩瓣給了一半給李卓然。
李卓然接過山芋,兩個人蹲在屋檐下吃了起來。吳小年仿佛又回到了和爺爺擠在墻角曬太陽的日子,轉過頭看著李卓然笑了笑。李卓然說,那時候的你啊臟兮兮的臉上就眼睛漂亮著呢。吳小年說,李卓然,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啊。
孩子的友情來的很快,李卓然父母是下放知青,他們都講普通話,在這樣一個農村,是怪異的,是不合群的,很少有小朋友愿意和李卓然玩,今天早上去捉魚,實際上是隔壁的小朋友想讓李卓然去站崗的,沒想到他不愿意,正好也逮到了路過的吳小年。
李卓然對于吳小年對他沒排斥很是開心,也很看好這份友情的前景。
吃著吃著吳小年打起了噴嚏,也慢慢咳嗽了起來,李卓然沒太在意,只是給她拍了幾下,以為是吃山芋噎著了吧,李卓然說年年你慢點吃。
大概也是有點噎著了,吳小年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也因咳嗽而通紅,持久的咳嗽引來了李媽媽。
李媽媽趕緊拉起吳小年撫mo著她的背給她順氣,又讓李卓然去端點水來。
吳小年喝了水好多了,笑笑的抬起頭對李媽媽說:“李媽媽,你對我最好了。”
李媽媽心酸得默默無語,她知道吳小年的媽媽早就不在了,爺爺也剛去世,她爸爸一個大男人基本不管她,奶奶更是不待見她,現在真成了沒人疼的孩子。
喝完水大概也到中午了,李媽媽留吳小年吃飯,吳小年搖搖頭還是回家了,并且說好,下次再來找然哥哥玩。
回到家里又是被奶奶一頓罵,一大早死哪去了?
吳小年默然,低頭吃著午飯,長長的劉海蓋住了膠布,不時地發出咳嗽聲。吃晚飯覺得渾身沒力氣,忽冷忽熱地,就爬上了床。
迷迷糊糊中仿佛看見媽媽的微笑,吳小年其實對媽媽一點印象都沒有,兩歲的孩子是沒有那么多記憶的。但吳小年就感覺媽媽是特別溫柔,愛笑的女子,待在她身邊是可以安心地,可以撒嬌地,可以汲取到溫暖的。吳小年第一次有了思念媽媽的感覺,媽媽如果你還在,我是不是也會像別的小朋友一樣可以吸取媽媽的溫暖?
吳小年是被自己的咳嗽驚醒的,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腦袋發麻。爸爸許是聽到自己的咳嗽聲了,進屋來問吳小年怎么了,吳小年說不出話。
爸爸背起吳小年往小姑姑的診所走去,小姑姑嫁在隔壁村,要過一條河,或者繞很遠的路。春天來了,河里漲滿了水,冬天的土堆已經不能走了,爸爸背著吳小年一腳深一腳淺地淌了過去。吳小年趴在爸爸的背上勒緊了爸爸的脖子,爸爸的背寬寬的趴在上面真溫暖。
夕陽西下,晚霞的余暉灑滿了整個河面,爸爸背著吳小年安靜地走著,沒有講一句話。河面上長著不是很高的蘆葦,隨風輕輕搖擺著,低吟著只有他們自己聽得懂的歌曲。那么多的蘆葦作伴,大概不會那么孤單吧?
一直一直,吳小年都記得那個迷迷糊糊中的場景,金黃的晚霞,照的河面耀眼得很,恍惚中那頭小河似乎很長很長,沒有盡頭,是以長大后的吳小年一直喜歡黃昏勝于清晨。
姑姑責怪了爸爸好久,嗓門那么大,左鄰右舍都聽見姑姑的責問聲。
“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孩子是在寒冬臘月生的,能受涼嗎?小時候差點沒折騰過去,現在不想她活了是不是?既然不照顧她,干脆讓她自生自滅算了,省的這小可憐活的那么可憐。你也說說媽,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打牌,好好帶帶小年,好歹也是她的孫女,養兒帶孫,不帶小孩她想干嘛?…”
“媽那么重男輕女,指望不了她。”
“哼,老古板。二姐結婚的時候想要家里的一塊紅色的棉布做件新衣服,死活不給。二姐哭著嫁人了。怎么有這么狠心的娘,看她幾個兒子到老了就孝順她了,不待見女兒,怎么一生下來不掐死算了。”
姑姑每次對吳小年談起小時候的事情,都會夾雜著對奶奶的埋怨,雖然如此,姑姑仍是奶奶七個小孩中最孝順的一個,只是嘴巴厲害罷了。
每天傍晚吳小年的爸爸都會背吳小年到姑姑家打針,姑姑怕治不及時會轉為肺炎。吳小年不喜歡吃藥,寧愿打針受痛,姑姑覺得這個小孩子很奇怪。吳小年后來對李卓然說,其實自己是想每天趴在爸爸的背上和她一起去姑姑家,爸爸從來沒和吳小年那么親近過,有爸爸背了,吳小年再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孤單的孩子了。
連續打了一星期,吳小年終于好了,但屁股也因打針而腫了起來,走路像個小瘸子,被小伙伴們嘲笑了好幾天。
春天的蘆葦花還沒有散盡,李卓然會讓他爸爸用紙給糊一個大風箏,綁上插秧用的線繩,拉著吳小年去蘆葦塘旁邊的茅草地放風箏。
李卓然總是讓吳小年拿著風箏往前邊跑,他自己則拉著線繩往后邊跑,邊跑邊放繩,吳小年跑的速度不快,偶爾還會絆倒在茅草地里,茅草絮被壓飛一片一片,有的會往吳小年的鼻子里轉,很癢很癢,然后吳小年就趴在茅草地里打噴嚏。
“小年你真笨,拿個風箏都能絆倒。”
“然哥哥,這里有個小土堆才把我絆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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