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本質
沐水家一夜之間全族盡滅的消息,很快就已經不脛而走、迅速傳開了。
最先發覺異樣的是個拾荒老漢,他和幾個同伴每天清晨偷偷從城衛軍眼皮子底下摸入貴族聚居的城南區,守在各大貴族宅邸門口,但求那些家族下仆們將昨日的剩飯剩菜拾掇出來,能不屑地扔在他們面前地上,再輕蔑而譏嘲地說幾句冷言冷語。一來二去,城衛軍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拾荒老漢憑著在同行間的威望,好不容易才搶到了沐水家宅邸后門的風水寶地,他已然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跟沐水家的闊綽出手相比,些許冷言冷語反而是最好的恩賜。然而這一天早上,他左等右等也不見慣常見到的家仆出來。不止那幾個家仆,他從后門轉到前門去,發現整座院邸連個進進出出的人影子都沒有。偌大的沐水家族大門緊閉,內里一片死寂。
然后城衛軍就來驅逐他了,夜班凌晨他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到了太陽升起時,貴族老爺們差不多都起了,總要出門,眼里可揉不得這些下等人。拾荒老漢還是不甘心,被剩棄的錦衣玉食養刁鉆了的肚子也饑轆轆地喊叫,他就大聲嚷嚷起來:“沐水家咋沒人嘞,不會是出事情了吧?”他大概是許久沒說過話了,也許久沒梳洗打理了,一開口就是一股臭氣熏人,惹得城衛軍們躲避唯恐不及,哪里管他說些什么。
兩三個軍士嗆啷拔出明晃晃的刀劍來,惡狠狠揮舞兩圈,怒吼道:“再胡言,要了你的腦袋!”拾荒老漢叫起來:“血,血啊!”
軍士們眼中就更是不屑,這些族群里的寄生蛀蟲、終日只知道混吃等死度日的家伙,果然一嚇就軟!輕視之下,他們的刀劍也沒真往老漢脖子上架,誰知那拾荒老漢膽大包天,突然身子一縮轉身就跑,也不是往城南區外跑,而是直直撲向了沐水家宅邸的正門。
“你敢!”軍士們大急,沖撞貴族絕對是掉腦袋的大事,他們阻攔不力、嚴重失職,受到的懲處也不會比掉腦袋輕多少。他們拎著刀劍沖上前去阻攔,已經反應慢了一拍。
拾荒老漢的身子撞向朱漆的大門。沒有預料之中的“咚”的聲響,反倒是“嘎嘎”的一連串聲音……看似厚重的大門就這么開了。門根本沒有閂住。
門一開,就露出那一條暗紅色的小徑,還有小徑兩邊隔三差五、橫七豎八躺倒的軀體。“媽呀!”拾荒老漢怪叫一聲,腳下一軟就癱坐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媽呀……一個個歷經沙場的軍士也在心里發了聲喊,也險些癱坐在地上。這一幕,還被早起路過此處的些許貴族家丁們看在眼里。
巷里坊間紛紛議論起來。城里城外但凡有人的地方都沸騰起來。哪怕將全人類都丟在生死邊緣,也滅卻不料身而為人的八卦本質,還在沙巴克城的時候,沐水家就因為玄姬這位傾城女子而倍受關注,到后來沐水家因女而貴,一躍躋身到超級貴族的行列,那就更加受人矚目。沐水家的血案,自然是全人類的談資,這時候沒有什么便捷即時的通訊工具,但這條消息的傳播速度卻讓所謂“千里傳音”技術都要汗顏自慚。
赤玉家主當然更是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這消息。不僅知道,他還第一時間匆匆穿戴衣物,跑去勘探了血案的現場,見到了沐水老家主丟掉腦袋的軀殼。
他正是在沐水家的宅邸里接到神王命令的。當那位一頭紅發的女戰士出現在面前時,赤玉家主的心里一跳,以往與官員和貴族們傳達命令、溝通聯絡的任務,一概都是由玄姬來做的?,F在,卻換成了同樣出自沐水家的這位神王新寵。
赤玉家主如今也有將近四十歲了。時間再往前推個十年,當全體人類一步步往沙巴克城退守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首屈一指的大貴族世家族長了,手底下掌握著所有貴族中最強盛的武裝力量。歷經這許多年風雨磨礪,他一向認為自己是個感覺敏銳的人,然而今天這一整天他的感覺都混沌起來。
那個一度跟他水火不容的沐水家老不死,就這么靜悄悄地死了,拖著沐水家全族人馬一個都不留——能夠做到這一點的絕不能稱之為人了,至少他傾盡整個赤玉家族的力量也辦不到。所以根本不用猜測,赤玉家主已經知道這是誰做的。
而這個節骨眼上,那個人要召見他……這究竟有幾層意思?!
拉克絲傳完命令就回去了,赤玉家主卻根本挪不動腳步,雙腿癱軟著,身子也隱隱發著抖動。終于,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朝身旁守著的軍士吩咐了一句:“把沐水家的人……好生厚葬了吧?!?/p>
待到一顆紅彤彤的太陽從東山頭升騰起來,明媚陽光灑滿比奇宮殿的金瓦紅墻時,赤玉家主才姍姍來遲,帶著明顯刻在臉上、消褪不去的驚惶不安。
他走到宮殿大門口,拉克絲就如鬼魅般出現了,引著他徑直去到神王的書房。神王早已經移駕到書房去等著他了,看著這如今最有威勢的超級貴族,輕嘆口氣:“你倒來得早呀……”
這顯然是句反話,赤玉家主心頭劇跳,腳下一軟跪伏地上,作出語無倫次的樣子:“今日……今日貴族區出了些事……我……”
還好,神王似乎并不打算追究這些事情。他沒有再說話,過了許久,也還沒說話。
赤玉家主偷偷抬眼去看,發現神王目光微微向上,輕飄飄地看向某處虛無,仿佛是在出神。他動了動嘴唇,又不敢貿然開口打斷神王的思緒,于是扭過頭求助般地看向拉克絲。拉克絲引著人進屋后,就默默站在屋壁一角,她感受到赤玉家主的目光,卻視若不見。
赤玉家主沒了法子,只好又惴惴地埋下頭去,忍受著寂靜的煎熬。在這靜謐的清晨,在這寬大的書房,他幾乎能感受到自己咚咚咚如錘鼓的心跳。
這么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神王終于開口了。
“你知道神究竟是什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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