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第一步:東市買奴
我倒抽一口涼氣,這不是典型的癲癇發作嗎?那朱龍果然不祥,公子卻萬分愛惜,一直好生養著。
只見麻生於雙眼望向那馬廄,口氣盡是遺憾:“近一年來,求醫無數,均告無效。公子因了這病,誤了多少事,便是往日交好的王公大臣人情也疏淡下來。今日所見的月郡主本由太子與西華候定親于公子,見得公子病重,三月前就毀了婚約。”
原來如此。我此時方才明白那月郡主臨上車那鄙夷的目光所為何來,四個飛龍衛為何見之退避三舍。可憐的棘奴,明明一個大好男孩,卻生生被斷送了。癲癇患者如果沒有專人跟隨護理,很容易發生危險,以前癲癇死亡率相當高,半數是因為病癥發作突然,溺水、墮橋時有發生,一個少年將才得了這個病,如何還能上陣殺敵?我現在已經斷定這棘奴有八成是死在這癲癇發作上,剩下二成,如果命好,也許能戰死在戰場上。比如這次,他還能活著回來嗎?癲癇病有時會因為情緒、嗅覺、飲酒、視覺、壓力等因素誘發,戰場上那么血腥的情景,不管怎么說都是應該嚴格杜絕讓患者接觸到的。回想起剛附體的那晚,在侯府里聽到“叫大夫”的那場忙亂,定是棘奴犯病了。
這些天,一直沒有棘奴的消息,他也許還活著罷。如果他死了,這里的一切也不會存在,我是不是遲早要落在石宣手上?剛才麻生於還透露了更可怕的信息,石宣確實吃過人肉,是在石邃的太子府上。胡羯軍人財狼心性,作戰時一旦軍糧不夠就吃“兩腳羊”,都吃出癮來,太子石邃常年隨石虎打拼天下,他的部下吃人司空見慣。石邃也染上吃女人的癖好,據說愛吃的人竟是自己的姬妾,常把一些美貌犯錯的妻妾清燉后,和著牛羊肉一起端到府中宴會上,與客人共享,還讓他們猜哪塊是人肉,是身上什么部位。
想到這里,我哪里還穩得住,拔腿就往自己房中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今夜就要策劃出一個應急逃脫方案,要傻等到棘奴死訊傳來,我早成了石宣盤中餐了!
傍晚,麻生於他們來邀我一同享用我請客的豐盛晚餐,我婉言謝絕,只讓他們送一點到我房中,就此閉門不出,專心策劃流亡方案。
我要厘清幾個問題:
第一、公子的死亡時間要早做假設。如果這次公子能安然回來自然最好,我的時間就比較寬裕。如果他這次注定要死了,我究竟是在這幾天就提前跑路還是等死訊來了才走?
結論:早走早好,要真等人死了才行動,只怕這府還沒得到訊息,那石宣早上門拿人了,順帶抄家。因為最早知道死訊的是朝廷,不是連個親屬都沒有的西華侯府。為今之計只有在這幾天內想個法子走掉。
第二、往哪里去?這個是方向性的問題,一旦想錯,后果不堪設想。北方胡人地盤顯然不能去,南方的楚國還是漢國,其實都還可以,地理位置來看,本來離楚國和漢國最近,可惜去楚國的路離燕國境很近,燕國也是鮮卑胡人國家,又和趙國打打殺殺,只怕死得比跑得快。現在就只剩下向西逃亡漢國一個選擇,雖然路遠但還算安全。
第三、最迫切也是最現實的問題,就是交通工具兼安全問題。得雇一輛馬車,讓董伯駕車?我們一老一少走在亂世,就算沒碰上軍隊交戰,就是碰到胡人或者劫匪、難民,也難保安全。雇傭這幾個飛龍衛當保鏢?不可行。公子死了以后也許能說服他們幾個送我去漢國,這是前提,但我不可能等到公子死以后再行動的。
計劃雖好,奈何沒人協助執行,這可愁壞了我。算了,我一個人著急沒用,具體細節還是要和董伯商量,畢竟他熟悉這個世界。晚上,我把董伯叫進來,把目前我們的窘境跟他說了一遍,端看他的意思。果然,董伯聽說公子患驚厥抽風之癥后,也是惶急不已,這西華侯府外面看著風光,卻已經是強弩之末,大廈將傾,那些仆役、飛龍衛不過是守著一絲執念不肯放棄而已。我將自己的想法講給董伯聽,董伯當即表示贊成。接下來吩咐董伯做兩件事,買一輛馬車寄放在一家客棧,給我買兩套普通男童的衣服,在車上備吃食和常備的草藥等等。
第二天一早,董伯就出去辦理我交待的事情,我還是覺得十分不安,沒有人護送我們去漢國,在兵荒馬亂的年月終究途中變數太大。我的目光在穿過中庭,遠遠落在那些晨練的飛龍衛和仆役身上,暗忖倘若有這些人肯護送我們,把握就大多了。昨夜我曾考慮用言語試探這些人,后來又否決了,一來怕打草驚蛇,二是這些人因為都曾受過石瞻父子的恩惠,忠誠度相當高,光看棘奴公子命懸一線他們也沒有離散的心思,就知道事不可為。昨天吃敗仗的幾個仆役此刻圍著邊如頌,再次和他過招,請他指教一二,氣氛相當融洽。看著他們用純男性的方式表達友好和情誼,我昏昏的頭腦突然被燈火點亮——招募雇傭軍啊,這滿大街的流浪華夏人,有的還是被沖散的乞活軍散兵游勇,總有可用者。我出錢他們出力一同逃亡,兩廂方便。
因為我要男扮女裝去鄴城市集游玩,我讓吳天倫送來一身李據的衣衫。穿上后還覺得不保險,到廚房摳一塊鍋煙灰,就著面粉和水調勻勻勻抹在頭臉上和雙手上,在銅鏡前來回照。這次變了黑里俏的小童兒,還是不妥。這個混賬世道,不管男女,長得漂亮就是罪過。老話怎么說的?“匹夫何罪,懷璧其罪。”那個主動獻和氏璧的卞氏已經很有覺悟,可惜當權者仍然殺了他,才有了這句箴言。我索性沾點污泥,還有廚房油污,一股腦往臉上招呼,直涂成比乞丐好點的花臉才住手。
我繞過大院,悄悄從侯府廂房背后溜到馬廄,那里有道后門專供人們牽馬出府。出得門來,我大松一口氣,這雇傭人的事體萬萬不能讓飛龍衛知道,否則還叫什么暗箱操作。
一出門,我沿途觀察街頭的閑漢、乞丐,希望能發現幾個有武力之人。閑漢以胡羯人居多,個個面貌豪放,行為張揚,少有華夏之人,間或碰上一二個,均是尋常人打扮,腰間連把刀劍都沒有佩戴,應是沒有武力。乞丐眾多,不過還未靠近,人就差點被散發的臭氣熏翻,更不說有人在春天陽光下翻開衣襟互相捉虱子,看得我頭皮發麻,心想有本事的任俠之人斷然不會墮落至斯吧。遠遠在旁觀察那一幫乞丐良久,沒有從一個人的臉上看得到落魄俠士的昂揚氣色,做心理咨詢這些年,我自問看人還有點水平的。心中不免失落,理想和現實畢竟有距離。
記得在東市有個販賣人口的地方,一般人家選用家奴都會去那里。我一路小跑奔向人口市場,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沒辦法,我必須趕在午飯前回府,否則定然給府里人發現我不在了。現在的董秋瀅在大家的感覺里應該在房中練習寫字,我反正是這么對吳天倫說的,為此還裝模作樣從公子書房里捧來幾大捆書簡充門面。
這里的奴隸市場規模了得,占用了一條街道。當頭一家專賣女人,妓院從不來這里買人,他們自有專人物色姿色姣好女子送去老鴇挑選,多是官宦和境殷實人家來這里挑選下女。中間一家最大的販子賣的都是精壯的男子,被賣者年齡以十幾歲少年居多,有些二十多歲的奴隸都用籠子裝著,手腳還上了鐵鏈。我盯著那些被鐵鏈綁了手腳的人,想判斷他們的分量。若是那些被單獨關押的人,恐怕都是兇悍之徒,惟其如此才能為我所用。
我靠過去向胡羯奴隸販子詢問那些單獨關押的男子情況,販子見我一個小廝兒竟打聽那些籠中人,只當我問著好玩,不免沒有好聲氣:“你打聽他們作甚,邊去,別誤了爺的生意。”
我見他欺我年幼也不介意,道:“老板,我是給管事跑腿的童兒,我們老爺府上想尋幾個看家的護院。你這里如有勇力過人的奴隸,我們老板出得起價錢。”
那胡羯人見我如此說,不由對我上下打量一番,疑道:“你這小孩倒能做得主?可有錢兩?”
我連忙點頭:“做得做得。管事原極放心我的。”
胡羯販子聞言眼中更是奇光閃動,似是不信我小小年紀如此托大,又見我滿面污跡,遂搖頭道:“買賣人口,原是大人之事,你這小小童兒口說無憑,是耍我來?”
我掏出一吊豐貨大錢:“這些做定金可夠?我要那二個人,明日辰時我帶管事的來領人。”
胡羯販子笑上笑開了花,連聲說:“夠了夠了,小爺出手如此大方不知在哪戶人家當差?”正要上前接過大錢,不料斜刺里伸來一只手,把那吊錢抓了過去。這下變故突生,胡羯人又驚又怒,卻見一個幾個高大華夏族漢子從旁冒出來,為首一人手里托著我那大串銅錢,正笑吟吟看著胡羯販子。我瞬間石化:不是麻生於幾個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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