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郎中
不能不說我人品太差,剛下落了一百米,谷底又涌起亂流,我的人連帶較小的副傘被狂風帶起的亂流翻了幾個轉,暈頭轉向中我把白布索抓向崖壁的一根樹枝,正要絞住白布索時我的副傘被繩子纏住了,身體一沉,手中的白布索脫手了!我驚叫著,在空中飛快整理繩子,又下落了一段距離副傘重新工作,我又開始上浮。又是一陣大風橫向刮來,把我向懸崖壁上推,沒了白布索會撞上山體,這很危險。我驚叫連連,徒勞地和山風較勁。
驀然間,眼角瞥到一道藍色影子在我身邊掠過,只當是眼花。再被風吹得掉個個兒,赫然和一張人臉咫尺相對,我驚愕得長大嘴。那是一張青年男子的臉,他也萬分驚異地和我對視。我正懸浮在半空里被山風刮得做水平旋轉運動,而他,身上什么飛行器也沒有,就這樣在高空和我水平飛行?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已經(jīng)摔死了,使勁眨眼想知道元神是不是又穿越了。不對,背上降落傘的浮力拉扯還在,這是真實的感覺。那男子的臉還飄在我附近,他朝我飛過來,伸手一抓就把我撈住了。我又拼命尖叫起來。他剛撈住我,我又差點被狂風和降落傘的浮力扯出去,他臉色變了變,大約是感受拉力傳自到我背上的降落傘,恍然大悟之后手指彈出一根銀色弧線劃破副傘!我驟然失去向上拉力,身體猛然下沉,我極度驚恐中驚叫,不管不顧地撈救命稻草那樣抱住青年男子的脖子,兩條腿都緊緊纏在他身上:媽的什么人,戳破我的降落傘,還我的命來!
緊抱著這青年男子,看他用腳在山壁上輕輕一點,輕松躍到一株樹上,又一點,又飛入空中,連續(xù)幾個起落,他帶著我飄進絕壁上的一個山洞。我這時的感受不能用言語來形容,思維恍惚,頭部好像和身軀分離一樣:我剛才看到的是傳說中的輕功嗎?剛才他在空中和我平行漂浮,然后抱著我在絕壁和樹枝上跳躍……我近乎癡呆地回想,完全沒反應過來他已經(jīng)走進洞中。
“你打算什么時候從我身上下來?”他低頭看著我,冷冰冰的聲音響起來。
“什么?”我半天才回過神,一看我居然緊緊摟住一個陌生男人的脖子,而且,兩條腿十分不雅地交叉絞纏在他的腰上!血往上涌,臉刷地緋紅,連耳根也燒得不行。我柏素云哪有出過這樣的丑,纏在一個男人身上爬不下來。我訕訕地從他身上放下手和腳,后退幾步彎腰按摩自己的小腿,剛才極度緊張的時候雙腿過于用力,放下來后反而抽筋了。我靠著石壁慢慢坐下給自己按摩放松,揉了左腿按右腿,一方面確實有這個需要,同時也想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tài)。
我沒想到的是,其實那人的內(nèi)心震驚不亞于我,在我按摩手腳的時候,他也用了探索的眼神研究我。我早該料到高空降落這樣驚悚的出場,以及我襯衣褲子加皮帶雙肩包的行頭,絕非這個世界該有的東西。只是因為我自感丟臉忙著掩飾自己,完全搞忘這一茬兒了。我壓根也沒想過空降過程中還能與人類相遇啊,這個幾率比中全球**彩還低呢。
驚魂初定的我終于感受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眼光,抬頭和他眼光對個正著,有片刻的沉默。
“神仙?妖怪?謝謝。”
我終于酷酷地甩出一句大話西游的臺詞。
不過,我敢斷定此非人也。這樣的輕功只能出現(xiàn)在電影電視還有文學作品,它嚴重違背萬有引力定律。
反常即是妖!
也說不定是我的心魔。學佛的時候師兄們都說:如果你內(nèi)心沒有呼請,就自動現(xiàn)身的各種神仙、菩薩、佛、祥瑞金光這些都是魔鬼波旬的化身,來擾亂你的心神的。我深以為是。
他浮現(xiàn)的淡淡的笑意轉眼就無影無蹤,臉上不帶表情那樣平靜,反問我是誰。我歪著頭想想,董秋瀅這個名字不能用了,誰知道趙國人不是在到處抓我呢,從今后須隱姓埋名,度過柏素云這個死劫也就功德圓滿。
“我是阿拉耶識。”我說。
我沒有說“我叫阿拉耶識”,是因為阿拉耶識不是人名,它是佛教唯識宗說的人的第八識,前七識是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末那識,第八識是阿拉耶識,翻譯成漢語就是藏識,它收錄我們一切能感知的身心內(nèi)外的現(xiàn)象,稱為種子。種子不斷發(fā)芽開花結果,因果從此不斷滅。它具有能藏、所藏、執(zhí)藏的三大特點。能藏是說具有能收藏種子的能力。所藏是說有足夠的空間來收藏種子。執(zhí)藏是說不放掉任何一個細微的種子。第八識是我們輪回的根本,主導了輪回。前七識因為第八識升起,人死后又回歸第八識。就像水和波,第八識是水,前七識就是波。第八識浩瀚無邊,天地宇宙萬物,一切都在第八識里面。一切因果都在第八識里面上演。所以,人的身體是在識里面,而不是識在身體里面。身體只是識的一個因果生滅現(xiàn)象罷了。
我柏素云現(xiàn)在就在“阿拉耶識”里渡劫呢。我就是柏素云的阿拉耶識,阿拉耶識就是我。
說穿了,第八識阿拉耶識就是一個全宇宙共用的信息存儲器和發(fā)射器,有點像榮格提出的集體潛意識,第七識末那識就是由這些信息隨意刺激下生發(fā)出的反應和動作系統(tǒng),有點像弗洛伊德的個人潛意識,其實就是個人的業(yè)力習氣所在。
所以阿拉耶識既是我,也非我,它可以是任何人,任何物。
“名字不常見,你是胡人?”眼前的青年男子自然不會明白我寓意所指,從字面上看,阿拉耶識確實像胡人名字。
“我是中國人。”口氣有點酸。中國人對他們而言,說是胡人也不錯。
他微挑眉毛,“中國在哪里?”
我悵惘道:“很遠很遠,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在云和山的彼端。”說完,定定望向洞口外的天空,心中無限失落。
這個當口太陽完全落山,外面山風灌進來,我打個哆嗦,忽然想起副傘的背包里還裝了件二馬裾,就為了應對衣服不對盤的情況。我提過背包一看哪里還有?二馬裾早掉山谷了。停一停,又急急把包翻過來在夾層里頭摸索,我臉露喜色:總算還在。我倒出精心收集的寶貝清點:一只璀璨的貼翠華勝,兩根特制金針,幾顆大珍珠,二根白玉簪,數(shù)片金葉子,石邃的太子金牌,還有一塊咸肉。正待要把這些物事都收撿好,冷不防瞥見男子的一道眼光盯在石邃的太子金牌上,心道不好,財不露白,我激動之下居然忘了。我盡量不動聲色收拾東西,裝作沒有看到那道覬覦的眼光,心里卻已經(jīng)轉了好幾個念頭,催眠他?殺了他?還是溜之大吉?匆匆轉念,又立刻否決,我和他還在這絕壁石洞上,降落傘被他劃破,沒有他幫忙我無論如何下不了山。
我慢吞吞整理好背包,見他已經(jīng)在洞里升起一堆火,便大方走去過烤火。我拿出那塊咸肉分成兩半,主動遞了一半給他,他漠然搖搖頭表示不要。我也不勉強,心想裝什么君子,明明剛才偷看我的財物時招子賊亮,還盯上了最有價值的趙國太子金牌,要是有心人借此拿我去見官,我就洗白了。正在思量,卻見他起身朝洞口走去,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不見了?這下我的心都涼了,猜他是見到金牌去告官。
我在洞里轉來轉去,冷不防踢到一樣東西,撿起來看是一口細棉布口袋。山洞呈L形,布袋放在靠里面的背風處,不注意看不見。布袋里面裝了一些沒見過的新鮮植物,猜想是藥草,這人估計是個采藥人。此外,還發(fā)現(xiàn)洞口最里面居然鋪著一塊虎皮軟墊,下面墊著厚實清潔的干草,旁邊放著一個水罐,還有滿貫清水。如此看,這里是那個采藥人的采藥歇腳點。是了,我現(xiàn)在回憶起那個男子一身素服葛巾,定是常年在太行山采藥的郎中。這種人難免見財起意,我背包中的隨便一樣東西都足以讓人眼饞。
我坐立不安,不免揣測他的去向。若是他要告密,也應該會帶著我一起去呀,難道叫那些官差長出翅膀到這洞里來捉人?我摸摸腳上綁腿里藏的小匕首,心里稍微有了底,假若這個男人有一點點不對頭,就用這匕首捅他。這念頭一生起,自己都嚇一跳,柏素云可是連只雞都不敢殺的,怎么到了這虛妄色界,啥黑暗丑惡見不得人的想法都冒出頭了,心魔作祟果然不是蓋的。七上八下之時,沒注意篝火都快滅了,只知向火發(fā)呆。
“夜里很冷,怎么不給火添柴?”冷不丁一個清冷的男子聲音響起,嚇我一跳。
我蹭地一下從地上站起,看著那男子身影立在黑暗中,我向他身后望去,只見空空一片,沒有別人。他蹲地上拿根木柴在灰燼里捅了捅,丟了些枯枝在上面,火焰立刻高漲,照亮了他的身形。他另一只手里拿個白生生的東西,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只被剝皮洗凈的兔子,感情他剛才是去打獵不是告密。只見他走到那虎皮褥子旁邊,從角落中掏出一個油布包打開后抓了把東西抹在兔子上,那是鹽。抹好后看他把兔子穿在樹枝上架在火上翻烤,手腳十分利索,應是經(jīng)常做這事,也難怪他剛才不接我的咸肉。一個經(jīng)常進山采藥的郎中,會打獵不稀奇,就是他那輕身功夫有點玄異,幾次想問又吞回去,彼此交淺言深會引人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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