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訪云良閣查案
忽然間,阿拉耶識腦子里冒出一個問題:我和襲人的褻衣同時都晾在一起,為何襲人的肚兜還在,我的胸罩卻不見了呢?按理說,兇手對于女人肚兜才有反應,我的胸罩古人哪里見過,應該猜不到是什么東西,卻為何單單偷走的是我的呢?會是巧合嗎?我在中尉府中斷言,兇手有收集女子貼身衣服的癖好,卻與發生在我和襲人身上的情況相矛盾,官府到如今收集到的女子衣物還是只有我那一件。
想到這里,阿拉耶識便叫襲人套馬車,隨她上一趟街。
師徒雙雙換上華夏人的服裝,戴上紗帽遮面,坐車來到云良閣。云良閣是一所官妓營,里面的妓女都是教坊司手下的官婢,又稱官奴,專門為官員提供歌舞娛樂服務。皇宮內有重大節日活動和慶典時,也要承擔起獻藝的職責。早期的宮女只負責帝后的衣食住行,才藝平平。每當有外國使節來訪,官府還要安排官妓去陪酒接待。雖然說提供的是歌舞服務,但有權有勢的官員想要哪個妓女陪寢,多半只能順從。云良閣里最負盛名的官妓當屬紫蕊,就是曾找阿拉耶識化妝的那個。她因為和信王交好,所以能在宣傳城里自由行動,這在大多數官奴眼里是不可企及的目標。
天巫師徒來到云良閣時便被教坊司的樂工擋住去路,她們不得不報出中尉府查案的天巫名號才得以進入。阿拉耶識第一次進官妓營,處處都看著新鮮。云良閣裝飾得極為風雅,進門大廳大概是集體歌舞之處,坐了約莫七八個年輕官奴彈奏絲竹,有幾個官員人陪著一個外國使節模樣的人欣賞,使節搖頭晃腦,手打節拍,甚是陶醉,陪伴的官員越顯殷勤之意。
看見二個外來女子路過大廳,官員當中一留長須之人指著她們疑道:“兀那女子,何來此處?這是朝廷官員觀賞樂舞之地,爾等還不快快回轉?”感情他把阿拉耶識和襲人當成是來尋自家官人的妻室了。尾隨其后的樂工忙上去悄聲解釋,那官員連連點頭目露異色,須臾態度由倨傲變為恭敬,竟然親自跑來作揖行禮,連道不知天巫駕到,怠慢怠慢。阿拉耶識頓感不自在,猜不出他為何對自己如此客氣,難道在街頭算了幾天的命就這么出名?她還了一禮,說是來找紫蕊姑娘說說話,干擾各位大人雅興還請見諒。那官員立馬沖那樂工吩咐去請紫蕊下樓迎接,然后很熱心地把她們引到一處內庭的清靜客室,鋪排上果子點心后才離去。阿拉耶識正在好奇,紫蕊帶了十來個官妓旋風般闖進來,人到聲到:“不知天巫大駕光臨,云良閣蓬蓽生輝啊。”
此時阿拉耶識已除去頭上紗帽,雙眼依然蒙著眼罩,紫蕊見后笑問,“這里是官家之地,不比大街上人多眼雜,天巫盡可取下遮眼之物,不妨事的。”襲人解釋說天巫的眼罩從不摘下,否則見之不詳。紫蕊聽后驚訝得吐舌頭,“遺憾。我見天巫術法精妙,穿衣打扮無不令人驚艷,面貌定然是生得極好看的,就連身邊伺候的弟子也是如此動人,我自嘆不如。姐妹們都是慕天巫之名而來,特意要我引薦呢。”
阿拉耶識虛了一禮,柔聲道,“紫蕊姑娘莫要妄自菲薄,琴棋歌舞無不精通,便是當今以風雅著稱的信王也交口稱贊,說你是當之無愧是天下第一奇女子呢。”她從信王處曾聽得關于紫蕊的傳聞,她容貌美艷無匹,琴棋書樣樣精通,且天生一副好歌喉,樂器尤善秦箏。秦國接待外國使臣和宮廷樂舞時,必要請她獻藝。據說一次趙國、燕國、楚三國使臣在一次跑馬大會期間行酒令時,相爭天下驚才艷絕女子以誰為最。燕國人認為本國撫遠王的女兒雪漫郡主可足渾氏號稱雪國第一美人,更兼文武雙全,是第一等奇女子。其他兩國使臣認為雪漫郡主習武性情剛強無女子楚楚可憐之姿,當不得一等。楚國人稱項羽夫人虞姬為天下第一女子也被其他人恥笑,虞姬早已作古,楚國用死人說事正說明國內無有人才。趙國人說他國封的少司命董秋瀅是天下一等奇女子,也被取笑,理由是一個九歲小丫頭連身子也未長成,如何當得女人二字?何況少司命早已墜崖身亡,趙國國君雖后宮養了數萬宮妓也是無人。三人酒酣耳熱,爭論不休就要大打出手,卻聽隔壁傳來一陣悠揚秦箏,聞之令人平和清涼。三位使臣停了打斗出門,發現是紫蕊彈箏吟唱,立時驚為天人,頃刻間達成一致:紫蕊姑娘乃是天下第一驚才艷絕奇女子。信王對阿拉耶識講這段典故時,說當時他見三人相爭勢頭不好,便巧令紫蕊隔壁彈琴吸引眾人注意力,不想卻得了天下第一奇女的名號。
紫蕊聞言擺擺手,自嘲道,“若在兩年前我聽這些話倒還受用得緊,如今再也莫提這名頭,生生教人汗顏。”
見襲人投來疑問的目光,便悶悶回道,“原來那趙國使臣說的不錯,他們的少司命董秋瀅才是真正天下第一奇女子,我往日坐井觀天不知天高地厚,自恃才高,卻連一個九歲稚女的胸腹也比不過。這天下第一奇女的名號受之有愧。”
聽說這事還和自己有關,阿拉耶識就算再穩得住也不由曾了幾分好奇。她自跳崖離開趙國后,就極少聽見有關趙國的傳聞,除了知道自己被追封為少司命以外,其余一概不知。紫蕊見師父動容,便命人取來她的秦箏要為阿拉耶識彈奏一曲。她閑閑撥弄幾下便音韻鏗然,未幾便輕啟歌喉唱起來——赫然便是阿拉耶識在魏臺上寫下的那首《金銅仙人辭漢歌》。這首詩不知道被誰譜了曲,音律蒼涼哀傷,有自怨自艾之自傷之感,也有對世事無常之嘆。
“這便是董秋瀅在九歲時候在趙國定基大會上,只身登魏臺拜仙人后靈感之作,我二年前才從一趙國被俘的官妓處聽得此歌,自此便常想:不知那董秋瀅何等樣天人,小小年紀竟能做得如此絕世好詩,莫說是女人,就連男人也沒那等悲憫襟懷。”
這話說得阿拉耶識真正汗顏,明明冒用了鬼才李賀的詩文,自己哪有那樣高的靈性和才情,幸好隔著眼罩無人知道其尷尬顏色,一時心中羞愧不禁脫口說道:“這詩雖好,惜其過于傷懷失之小氣,且音律沉郁鏗鏘,不適合女子演唱。”
紫蕊還沒說話,其余一班官妓均面露不愉之色,就連襲人也覺得天巫有些挑剔了。和襲人私妓賣色出身的潑辣豪邁不同,紫蕊性情較為溫婉沉靜,當下沉吟問道,“天巫指此詩小氣,不知可否指點一二?”
“人死如燈滅,萬物轉眼空。劉邦死去后依然割舍不下當皇帝的日子,便是鑄造的金銅仙人也念舊傷懷。詩里充滿作詩之人流連過往歲月,感嘆人生運命的情調。須知,歷史和時間都是滾滾向前的,不會為誰停留,就算是天子也終究難逃定數:塵歸塵、土歸土。子在川上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我今日便說: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阿拉耶識的言論一出,官妓們盡皆聽得癡癡傻傻,不知所謂。紫蕊喃喃念道:“人間正道是滄桑……人間正道是滄桑……和原作格調大異其趣卻更教人淚下,哀而不傷,苦而不痛……”她忽然五體投地大拜于阿拉耶識,“天巫實乃世外高人,一語中的,令我有豁然開朗之感。音律詩詞之辨,還請天巫有以教我,萬勿推辭!”阿拉耶識急忙扶起紫蕊,“不敢當,我只是略知一二。剛才是我一時口快,無意冒犯了各位姑娘,請不要往心里去。”
其他鶯鶯燕燕們此時回味完畢,早已收起剛才不悅和懷疑之色,心悅誠服地拜謝阿拉耶識的指點。阿拉耶識掃了董秋瀅在她們心目中的高妙氣象,招致她們不滿,但此刻想要緩和關系不得已又要賣弄了,否則,她怕等會官妓不配合查案。
阿拉耶識到云良閣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云良閣官妓里有無丟失過貼身衣服?若她推測得不錯,兇手和官妓、私妓都比較了解,他出身富裕,品位較高,偷竊的衣物定然是官妓才有的香艷褻衣。這就是為何被害人沒有丟失任何東西,宣化城也沒有哪家女眷來報告褻衣被偷的事件。官妓是吃朝廷飯的人,衣服由朝廷按照等級配發,因為侍奉的都是顯貴和外國使節,所以一應用度都格外講究,商賈之人縱然有錢也不能近官妓營的門的。這是阿拉耶識的推理,還沒有經過驗證。她找紫蕊就是想通過官妓來詢問這個細節,自然不想與她們把關系搞僵,一會兒問不出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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