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公子名叫李文吉
阿拉耶識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用盡可能中性不帶情感偏向的語氣問:“說吧,兇手是誰,在哪里?”
她脖子繃直,不敢看阿拉耶識的眼睛,“天巫說什么,我聽不懂?!?/p>
“那好,我用你聽得懂的話說?!币娝豢吓浜?,阿拉耶識就只能用點手段,“宣化城著名的連環殺人案的真兇從你這里偷過幾樣貼身之物,這個你不會不清楚吧?”
“云良閣里人來人往,客人拿走女子私人之物也是常事,如何便說是兇手偷去?若那兇手來偷東西,我哪里還有命在?恐怕我早就和其他女子一樣被他殺了?!彼丝痰娇现币暟⒗R的眼睛,這通常是撒謊的征兆。說真話的人面對冤枉通常的反應是憤怒、輕蔑,一般會直截了當予以否認,而且說話中感性重,言語不會那么有條理。這個官妓從最初的驚惶中冷靜下來,已經開始思考如何應對阿拉耶識的提問。可惜,她遇到的人是精通測謊的21世紀心理學家,一舉一動都瞞不過專家的眼睛。
阿拉耶識盯著她的眼睛,“兇手不殺你是因為把你當親人吧?!?/p>
她的眼珠向快速左下極為細微移動后還原,反問道,“什么親人?”
阿拉耶識見她眼球的微動作,便知道自己猜測是正確的,她不僅和兇手認識,還有很近的親密關系?!澳闶撬慕憬??奴婢?”
聽到奴婢二字,她的眼球又有微動。阿拉耶識遂笑道,“你是從小伺候他的丫頭。”然后又深深看了一眼她的妝扮,“你原來伺候他母親,后來被指派給公子,連你這墮馬髻也是主母教你梳的?!?/p>
她駭然睜大雙眼,“你怎么知道?”此話一出口臉色變得煞白,明白自己說漏了嘴。
“我不僅知道你是他什么人,我還知道他住在那里。你就和我一起去找他吧。”阿拉耶識拉著她的手起身,明顯感到手上傳來一股力道,她內心掙扎,竭力想要避免去找那兇手,看來她果然知道兇手住處。
阿拉耶識拉著這名叫秋寶的官妓正欲上馬車,卻見遠處一騎紅塵飛揚,當先一人正是幾日不見的信王嬴允直,應是聞入九差人去通報于他。
他詫道,“天巫意欲何為?”
阿拉耶識莞爾一笑,“這位云良閣的秋寶姑娘因為曾被兇手偷過好幾次東西,如今自愿幫我去抓兇手。你來得正好,我正好缺個熟悉宣化城的車夫。”她讓襲人把駕車位置讓給信王,“委屈王爺給我當車夫,等會我讓你去哪兒,你就把車趕往哪兒??尚校俊?/p>
盡管一肚子問號,信王仍然接過襲人手中馬鞭,坐在車把式位置上,向隨行的人揮手讓他們自回中尉衙門,轉頭問道,“現在去哪里?”
阿拉耶識本來沒有可去的地方,一切都要靠秋寶和她的互動過程中的發揮來判斷兇手藏匿之處。開頭一步秋寶定然不會做任何反應,也罷,自己就先下第一步棋。阿拉耶識故意抱怨道,“信王,你可真是害苦我了。兇手不過是帶著我的胸衣去作案,你就冤枉我和兇手一伙。如今我只好帶你去毋宕的府邸轉轉,看看是不是兇手在后園偷了東西,可不是我送與奸夫的?!毙磐跻宦犓痔峒榉蚨至⒖填^大,帶了告饒的眼光看她,她卻正眼也沒瞧他,一顆心自然是落在秋寶身上。信王把車往他的外宅趕去時,秋寶的手指不由自主握緊,阿拉耶識一直握著她的手腕不放,就是要通過她身體肌肉的肌力反應來測試真實謊言。馬車回到信王外宅時,阿拉耶識沒有下車,而是讓信王把馬車換個方向,車頭對準北方。
阿拉耶識問秋寶,“這里以前是北方第一巨富毋宕的府邸,也是信王外宅,現在是我客居的地方,兇手就是在這府邸的后花園偷走了我的衣服。這是我們今天到的第一個地方,接下來要去何處,要靠你來告訴我們。”阿拉耶識看著秋寶的眼睛,又緊了緊握住她手腕和手指,道,“兇手被父親趕出家門后混跡于三教九流,那就是城的東面。信王,拉我們去東城?!笔稚蟼鱽砬飳毷种獠蛔灾鞯幕乜s肌肉的力道,這就對了,說明東方是不錯的。若她對自己的話沒有反應,則說明方向不對。利用語言刺激對方,用手拉手的方式做肌肉測謊,是很多懂心理學的魔術師玩的找人、尋物的把戲,魔術師可以在一個停滿一千輛的停車場,只花十五分鐘就能找到測試者的座駕,靠的全是對方手部肌肉傳達的內心信號來判斷尋找方位。國外的一些銷售高手都精通此道,阿拉耶識還此基礎上還多了道微表情的觀察。
接下來的尋兇路途,幾乎每到一個岔路口,阿拉耶識就會向秋寶提假設問題,秋寶“誠實”地做了回答。二個時辰后,秋寶把他們引向了外城的東部一處沿河的棚戶區。這里住的多是砍柴燒炭為生的樵夫,他們都用板車來拉燒好的木炭去集市販賣。信王嘖嘖連聲,他們中尉和天巫之前一直把重點鎖定在內城出租馬車的人群,卻忘記外城還有這么一處燒炭人聚居的處所。秋寶的身體語言指引他們來到斷橋旁的一處窩棚,房門緊閉。信王拔劍嚴陣以待,同時試探著向屋內喊話。秋寶臉色慘白,身體如同篩糠。見屋內沒有人回答,信王以劍劈開鎖頭,闖進屋中。
他招呼道:“進來吧,里面沒有人?!?/p>
阿拉耶識和襲人一左一右夾著秋寶進屋。屋子狹小凌亂,一副桌椅,一個簡易灶臺,狹窄的床板上鋪著薄薄一層蘆花和稻草,棉被胡亂堆在床上,床當頭有一口大箱子。阿拉耶識用指頭抹了一下桌椅上的灰,“他至少一個月沒住在這里了,搜一下這里看能不能找到女子衣物?!?/p>
信王依言在屋中搜索,未幾在床底發現一條月事用布袋和一只繡花鞋,枕頭下塞著一個翠綠肚兜,床頭大柜子里找到更多女子的衣物,總計有十五件之多。證據找到,信王大喜過望,對空中射出一直響箭召喚中尉臣屬。
“秋寶,是你帶我們找到兇手住處,現在你再推說不清楚的話,可知道后果?”
事已至此,秋寶反倒完全松弛下來。阿拉耶識松開她手腕,她順勢坐在床板上,緩緩地撥弄垂在耳邊的亂發。“公子叫李文吉,我是專門服侍他的奴婢,其他的情況與天巫說的差不多。他現在躲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他殺了人,曾苦勸過他,奈何他置若罔聞?!鼻飳毤氶L的眼角蓄滿淚光,哀怨道:“公子甚是可憐,打小性情反常,后來才被爹娘拋棄。我從五歲起就服侍他,他對我很好,若非他腦子有病,我早已是他的侍妾。如今、如今一切都不成了。我對不起公子?!彼恢螘r從頭上取下那支梅花簪,說著說著,把梅花簪往喉嚨狠刺,剎那鮮血四濺!襲人和阿拉耶識同時驚呆了,信王在院子里放響箭,聽見驚呼跑進屋看時,見那秋寶喉嚨咯咯作響,鮮血汩汩往外涌,不一會兒就死了。
阿拉耶識協助中尉查案到此地步,幾乎算是水落石出,可是心情卻不輕松。秋寶有知情不報之罪,就算不自裁,在律法森嚴的秦國,中尉府也會將之處以極刑,畢竟這是轟動朝野的重大案件。若秋寶在現代社會,量刑較輕,而她的公子則可能連犯案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家屬送去精神病院治療不至于有禍害人間之舉。
中尉的人很快趕過來圍住屋子,并且把周圍的燒炭人全都鎖拿去官府盤問。
信王此時興致頗高,直言秋寶死了也無所謂,如今知道兇手名字和住處,擒拿只在朝夕之間。他對阿拉耶識今日在云良閣所為分外好奇,一直問剛才秋寶在路上并未說幾句話,為何能找到兇手住處?阿拉耶識只得告訴他,這是專門的對人測謊學問,沒有人可以在她面前撒謊而不被識破。
“真的?”他聽到這里身子一震,估計是想起以前誆騙阿拉耶識師徒進宮講學的事情,心中有了芥蒂。阿拉耶識必須隱瞞自己的能力有幾斤幾兩,過于暴露會被為官者利用,或者倒過來為他們所忌憚而生加害之意?!靶磐醪挥镁o張。這個小法術專門用在審訊時用,平日里用來測人撒謊卻是不準,而且施術也需要時間準備。人們很多時候撒謊都是善意的,說真話是冒險的行為。有誰能做到一輩子說真話,或者一輩子說假話呢?”
顯然阿拉耶識這番話起了作用,信王聽罷默然無語,良久方言,“天巫實乃大徹大悟之人,良師益友安能錯失?”他此刻不知勾動什么心事,嘴上雖是如此說,眼睛卻看向遠方,讓阿拉耶識想起朦朧派詩人顧城的詩:你看云時很近,你看我時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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