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巫衛
那天,宣化城里確實發生了大事,但出事者絕不是阿拉耶識這個小小的無名無份的外國女巫,她不過是整件事情中的一個偶合的零件,被人巧妙利用而已。不過要是把后來發生的事情連貫起來評價,就會發現這么一則真理:歷史的偶然性是必然性的開端。
當六個暗巫衛整齊跪在正在晨練的秦皇贏少蒼面前時,他的臉色不是一般的凝重。“這么說,朕最令人懼怕聞之色變的暗巫衛失手了。六個人也看不住一個大活人,而且還不知道別人是如何進門又是如何把人弄走的?”六個暗巫衛垂著頭一言不發,神色羞慚驚惶。
“很好,好得很哪!幸虧沒有把守衛巫殿和內庭寢宮的差事交給你們,否則朕是不是也同樣可能遭毒手呢?”聽著贏少蒼陰測測的發問,六個人埋頭暗啞了嗓子說,“我等無能,甘愿受巫王刑罰。”王庭里一眾負責保衛的郎官、郎中令俱各嚇得跪倒在地,黃門宦官和宮女們膽戰心驚垂手而立——贏少蒼這樣冷嘲熱諷地講話最危險,是大開殺戒的征兆。
果然,贏少蒼箭袖一揮,六條黃色的痕跡從空中纏到六個暗巫衛的脖子上,黃色的痕跡如煙如霧,沾到他們的脖子上就消失了,可是立馬那六個人他們抓著自己的脖子,七竅凸起,里面流出黃色的液體,他們發出非人的慘叫,聲音響徹整個秦宮,久久不散,所有宮人都在這樣的慘叫聲下發抖。
暗巫衛是南蠻巫王精英,是秦皇從南蠻帶來的嫡系,精擅下毒、暗殺、追蹤和潛伏。贏少蒼就是利用這些暗巫衛收拾了當時反對他登基的犬戎勢力代表人物俞漠部單于敖真,也殺了二皇兄。犬戎人們的生存法則是勝者為王,王子們奪位時不要說骨肉相殘,就是弒父篡位也不稀奇。贏少蒼把南蠻人傳授給他的巫毒帶回秦國,也帶回神秘暗殺的恐怖。
皇子中只有老七嬴允直和他交好,其他都是純種的犬戎貴族血統,自然和他不對板。針對嬴少蒼的刺殺進行過幾次,均以失敗告終,刺客無一例外死在無色無味的巫毒中,為此,就算贏少蒼沒有掌握軍事大權,可是那些犬戎人也奈何不了他,他高高占據秦國巔峰位置已有十年。朝廷上,有蒙灌等一批華夏官吏掌管政務,犬戎人握有兵權,贏少蒼在金字塔頂占據他的皇宮堡壘,三方形成一種微妙平衡。
但近兩年,以丞相蒙灌為首的華夏官員推行華夏人法家施政方略,對于習慣游牧生活的犬戎王公貴戚來說管束過多。蒙灌一派推行封地制度牧田法,把貴族和權貴們的土地按照品級大小劃分到各府,雖然說可以世襲,但是這個法令對于游牧為主的犬戎貴族來說,哪有定居的道理?從來牛羊都是逐水草豐美的地方而去,不同季節放牧之地不同,如果待在一個地方不動,牛羊都不夠吃的。相反那些華夏官員則受益頗多,農耕正需要固定的土地來進行。蒙灌一派的主張表面上是促進犬戎人改變習性從事耕種,其實質還有另一個作用,就是借此消掉犬戎各部的私人軍隊。由于游牧生活中時常與其他部落發生搶水草的沖突,犬戎部落的牧民本就是奴隸兼軍人,閑時放牧,戰時保衛主家財物。這種較為松散的私人武裝力量在犬戎各部中數不勝數,實在是犬戎大軍背后的一支強大的預備役部隊,如同一根肉刺扎在蒙灌一系和贏少蒼眼中。明里,他們無法削去以嬴少蒼的叔父安靖王允燹為首的犬戎王公兵權,只有切斷后路這手可以用了。
這樣的改革自然充滿雙方的角力和爭斗,犬戎貴戚們暗中勾連反對的不少,秦國皇朝里暗流涌動,秦皇贏少蒼就是坐在一個火藥桶上的君王,看似風光實則步步危機。他現在唯一能看好守住的就是他依仗的巫殿了。
巫殿是自贏少蒼即位后修建的巫王宮,在皇宮北面最深處。它是一座巨石筑起的三層樓寶塔形平頂建筑,時刻有巫師守衛,里面機關重重。據說里面守護的人都是南蠻巫族各分支里選出來的頂尖人物,他們每個人都和巫王以血為引子做蠱種在自己體內,誓死效忠巫王,因此又稱血巫衛,沒有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他們的任務就是護持這所白色巫殿,以至于比保護贏少蒼還重要。白色巫殿防守如此森嚴,全是因為里面陳列了巫王的巫術典籍、各類巫蠱之毒,也有解毒之物。最主要的是南蠻三樣圣物:烏蟾根、木瓠、苦丹。這三樣東西于尋常人無甚用處,可是對于巫師來講是夢寐以求之物。烏蟾根可以解開天下最奇絕的蠱術,木瓠吹奏的聲響據說能號令死人,苦丹能保護正常人不受巫蠱之毒侵害。這樣的寶物,贏少蒼自然看得比什么都緊。平常這里是禁區,沒有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就連太后和皇后也不行。贏少蒼不寵幸妃嬪時常會在巫殿里留宿。他成為巫王后才開始研習巫術,巫殿就是他學習演練的場所。
以前,巫師們為了省心,在巫殿外設置蠱毒作為禁制,但是因為有宮人來往伺候秦皇,而且也需要打掃,禁制使得宮人們死了好些人,有幾個被指派去巫殿服侍的宮女不堪其苦,趁贏少蒼不在巫殿之際焚燒巫殿中奇花異草。幾個宮女自然不能成事,贏少蒼處決了宮女們后,聽從蒙灌的勸諫撤銷了毒辣的禁制,但是保留了機關,加上血巫衛守衛后就再也沒有發生過事端。
在天巫被李文吉劫持后,贏少蒼大開殺戒一氣處死了六名暗巫衛,舉朝震動。國君殺人如同碾死螞蟻,但是暗巫衛的地位只在血巫衛之下,就連負責宮廷守衛的郎中令也不能算贏少蒼嫡系。這些從南蠻來的暗巫衛是稀罕難得的武巫雙修的人,極為忠心,正面對敵或許弱于武功高手,但殺傷力絕對是武功高手的數倍,一人可敵千軍萬馬之說不是空穴來風。平素贏少蒼對暗巫衛們極為珍視,可是為了一個天巫被劫,他竟動真怒殺了六人,足見秦皇對天巫極為看重。殺了六個暗巫衛后,秦皇破天荒召喚出血巫衛出動。一身土褐色麻布袍子把渾身上下裹住的血巫衛好像從地獄中冒出來一樣,首次在**宮中亮相時,所有的人似乎都聞到一股來自墳墓的土腥味。
“暗巫衛們的差事辦砸了,他們的恥辱只能由巫族來洗刷。傳巫王法旨,所有的血巫衛出宮搜尋天巫阿拉耶識。日落前必須把天巫帶到朕面前!”
“是。”血巫衛桀桀笑起來,“暗巫不過是些粗蠢的家伙,不僅看人看不住,就連追蹤循跡之術也不過爾爾,還是學藝不精哪。”一邊笑著,一邊退出**宮,只見三人走得好似慢吞吞,不一會兒竟然消失了蹤影。
冷眼注視著血巫衛離去,秦皇露出陰鷙的笑,其表情一閃即逝,誰也瞧不見。“來人啊——”他大喝道,“更衣!”兩個太監立刻捧了黑緞繡蟠龍的朝服伺候他穿上,掌膳宮女端上鮮奶和粥點,人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萬千小心,唯恐觸了這暴君的霉頭。
不久,三個土褐色麻袍罩身的神秘人在信王外宅襲人房間聚攏,一人從袍子里捉出一只馬蜂大的飛蟲放在阿拉耶識的褻衣上,飛蟲爬行一圈后就飛走了。飛蟲是種叫衣蛾的東西,對于人血和人體分泌物特別敏感,最喜歡在沾有體液的地方爬行,被它爬過的東西會沾上腐蝕性的毒,皮膚接觸后會潰爛至于全身,最后渾身流膿而死。這樣的毒性對于巫師來說稀松平常,它最大的作用是尋人。它聞到被搜尋者的人血,或是身體分泌物味道就能夠追蹤此人。衣蛾極難存活,數量稀少,大巫師家才養得起。巫師馴養衣蛾主要是為了尋人,同時破解一些糾紛情況。被衣蛾聞過氣味的仇家,無論如何也逃不掉被追殺的命運。
衣蛾先是在阿拉耶識居住的地方飛了一通,然后居然在府中停住不動了。三個血巫衛咦了一聲,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一陣,然后齊齊走出府門,圍繞著院墻走了一圈。衣蛾此時好像又有了感應,振翅向阿拉耶識曾經活動過的地方飛去。阿拉耶識被李文吉劫持后走的是地道,衣蛾自然追蹤到地道附近就找不到蹤跡。等到走出府門,關于她曾經活動過的痕跡都顯現出來,衣蛾在失去最新鮮的味道后,不得不用一個最笨的法子來找人。就是將阿拉耶識去過的所有地方全都找一遍,最后來到李元吉河邊的房子后,衣蛾好像得到啟示一樣,振翅高飛了。三個血巫衛鉆進一輛馬車跟著衣蛾走,馬車后面跟著一隊中尉的人,首當其中的領頭人就是信王嬴允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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