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訪公子慈心
阿拉耶識出茶樓后,大搖大擺地走在宣化街頭。她確信無人會認出她,因為她現在丑得連自家的狗都認不出來。她每日表面去云良閣找紫蕊玩耍,實則借機擺脫紫蕊等人好去藥鋪和雜貨店尋找化妝所需材料。阿拉耶識用魚鰾、豬皮膠和牛板筋等物制成了貼在臉上的肉紅色癩疤和青灰色太田痣,把眉毛瞄得又粗又黑,為了達到丑陋效果,還不惜把眉毛后半段剔去,長而彎翹的眼睫毛也剪掉了。對于美貌女生來說,這個犧牲很大的。阿拉耶識還有更絕的,用金葉子剪出一塊舌形的拌舌塞在舌頭下,兩邊用金絲固定在牙槽上,這樣說話聲音就低沉許多,還帶點大舌頭,任誰也聽不出是女人。這是跟成都的峨眉電影廠的化妝師學的技巧,想不到一時好奇學的東西真的排上用場。
阿拉耶識用催眠術迷倒使女后,給使女穿上天巫的衣服,自己卻穿上男仆們進府后換掉的舊衣服,扮成一個外來進府送貨的小廝,大搖大擺地出府。她料定秦皇不會放過她,肯定會出城追尋。他們以為阿拉耶識會在,背后毀人清譽。”
慈心會心一笑,道,“下午的說書確實低俗了些,但那首詩是極好的,我到現在還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阿拉耶識對他嘿嘿一笑,“確實可稱古往今來對月抒懷卻沒有讀進幾個,腦子中滿是今日在潤友茶樓聽到的天巫之詩《明月幾時有》。和這首飄逸仙詩相比,春秋筆法就顯得太沉重,在旅途中讀來就不甚有趣了。躊躇半響后,索性運筆在書簡的反面把天巫的詩謄寫一遍,寫完后還覺得不夠,又在上面畫了一輪圓月:“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還有一句他也沒忘寫上,“愿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何瘸腿說,月亮下那兩對璧人是秦國信王嬴允直和天巫弟子襲人,和燕國太原王慕容恪與王妃雀兒郡主。祝福弟子襲人和信王配成對是天巫心意,可是慕容恪和王妃本就是世人稱羨的神仙眷屬,在這畫里祝他們配成雙不是有點畫蛇添足嗎?這天巫可真有意思,她的想法讓人猜不透。
房外傳來敲門聲,慈心以為是小二送熱水來,頭也不抬說:“進來!”門開后不見小二說話,燈光忽被被遮住,抬眼竟是日間那丑陋小廝。
心頭一喜,慈心立刻起身招呼,對方點點頭,斜睨雙眼看他手中卷冊,“看什么書呢?”慈心忙把簡冊合攏,搖頭說沒看什么。丑小廝正是阿拉耶識所扮,她故意探過身道,“書簡拿反了——咦,在看春秋啊。”
“你也認得是春秋?”慈心奇道,他原以為丑小廝不過識文斷字而已,下午那番品評《明月幾時有》的話可能是從茶樓里拾人牙慧,不料這丑陋粗鄙之人光看卷在外面的幾行字就知道是《春秋》,此人定然飽學多識,不由得對她更增幾分好奇。
只聽小廝撇嘴答道,“春秋啊,不過就是東周那幾個諸侯你來我往那點事兒,有什么好看的。”
慈心本極推崇孔子所作之春秋,聽丑小廝言語中多有輕慢頓生不悅,“小兄弟此言差矣,讀書人多把春秋當魯國史書,均是不識孔子真意,此文中自有經世治國之韜略。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一個公子哥竟能看出春秋中的孔子思想,阿拉耶識心頭咯噔一下:此人到有些見識。儒學發展到明清講心學,只不知道此子心性如何?我且試試他的根底。因此故意激他,“經世治國之道乃肉食者所謀,我本鄉野村夫,自然讀之無用;你這公子哥不事產業倒有閑功夫來秦國周游,想來也不是什么官家人。熟讀春秋,胸中縱有千壑卻又待怎地?”
慈心面有慚色,“小兄弟教訓得是。慈心也是一介凡夫,只因家中世代行商遭官家看輕,從小便立志求那經世治國之術,待著書立說增我世家臉面。我不顧家人勸阻,拋下家中產業各處周游,現在想來不甚妥當。只是求治國之道談何容易,古之先賢尚須上下求索,我等升斗小民理應務實為先。”
阿拉耶識心中嘀咕:這小子也太受教了,不過試他一試,他就開展自我批判了,害得自己都不知道說什么了。她拜訪慈心目的在于試探他對于日間她撒謊的反應,預備趁他不注意時把他給催眠后洗腦的。當下也不再繞圈子,直截了當盤問慈心哪里人士,做何營生,從何來,欲往何處?
這盤問來得突兀,慈心雖不解其意,但也老實答了。他是山西大同人氏,家中世代行商,主營藥材、米糧和布帛綢緞,產業遍及漢、楚、趙三國,是晉中有名商賈。因家中為分家鬧糾紛,他心中煩悶便向母親告假三月外出周游散心。本欲先往楚國江南一游,路過秦境為中國天巫所作《虞美人》曲子打動,又知道天巫身懷異術,不免起了尋訪之心。誰知到了宣化天巫就離開了,著實讓他惆悵。
原來是個出外悠游的富家子弟,人也頗為老實,應該和秦國官貴沒有往來。如此,阿拉耶識也不愿多生枝節去催眠他,免得他醒來后反而起疑。于是阿拉耶識假意說因慈心退回金子白請他的客,因此心中不安特來感謝,云云。與慈心一通虛情假意的客套后,阿拉耶識便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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