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寶弟子柏素云再顯神通
襲人送上火折子,阿拉耶識點燃神案上的香燭,然后對著佛祖頭像三跪九叩,動作一絲不茍。慈心傾力打造的佛祖圣像果然寶相莊嚴,威懾三界,在場人無不震動,難免對佛祖像竊竊私語,沒人見過佛教法物,均猜測是天巫帶來的中國之物,只是這畫上神靈有何能耐,能否給秦國降下雨水?
阿拉耶識拜完佛祖,對空中高聲道:“我乃是西天佛祖教下三寶弟子柏素云化身而來,以阿拉耶識之名歷劫渡人,駐世七年未建寸功。適逢中土之地旱災肆虐,秦國皇帝不忍生靈受難,特命阿拉耶識以中國天巫密法溝通上天,降下雨露恩澤。古云,天生萬物,當滋養之。又云,上天有好生之德,當憐憫之。我佛慈悲,因見南贍部州人民生性剛強,難調難伏,特遣弟子顯我無邊佛法。著雷公、電母、風伯、雨師聽令,午時三刻,行云布雨,不得有誤!”
說完,阿拉耶識跏趺坐于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念誦大悲咒。大悲咒通天徹地,一念大悲咒,天上的天神都要恭恭敬敬來聽你誦咒,一切鬼都要合起掌來靜聽。
阿拉耶識讓阿琪在宣化城郊找三個地勢最高的山頭,分別點燃三個突火炮,這叫三保險,總有一個能成功。
大巫祝等人聽了阿拉耶識那番祝禱詞,均感心驚肉跳。關于西天佛祖,他們聞所未聞,正不知何方神圣。聽阿拉耶識的口氣來頭極大,好似統攝天地一般,對雷公電母等神靈也下命令,大有超越薩滿神靈的氣勢,豈非大大不敬?大巫祝干枯粗黑的手指不由把皮鼓抓緊,滿腔恨意油然而生:這哪里是來求雨的,分明是來詆毀打壓我薩滿神教!安靖王等人從最初見到阿拉耶識美顏的賞心悅目已經演變成氣急敗壞,想不到這女子心思與她容貌一樣絕,竟是想把秦皇捧成和神明平齊之人。不說犬戎一系意想不到,就連阿拉耶識弟子襲人也沒見她這么自報家門,有的詞也是第一次聽到。柏素云這個名字她在長生牌上見過,曾問天巫她只笑而不答。
一干與阿拉耶識關系密切之人雙眼均死死盯在她身上。燕國在秦國扶持下建國,相當于附庸國,因此秦皇密令燕國大力配合。慕容恪此次重回宣化帶來了親自訓練的一千精銳,一半埋伏在祈雨祭壇附近山上,一半在通往燕國的要道上接應。秦皇暗中將把守祭壇的守兵全部換成慕容恪的人,慈心不知怎地也和楊征混進去了。今日一早,阿拉耶識清點府中人數,除了襲人所有的奴仆包括慈心在內都跑個干凈,不免感嘆:這才叫大難臨頭各自飛!阿拉耶識本自擔心府中人受牽連,現在更無后顧之憂,反而更加灑脫。她想,既然已經站出來挑了這攤子事兒,索性就高調一點,借祭天祈雨公開自己身份,奠定自己的神權。只有這樣,才能徹底讓覬覦她美色和“方術”的人畏懼,她才有通行各國的便利。
遠古時期,巫師既是醫生又是與天地自然、神明溝通的人,擁有資本和實力的巫師自然成了部落的王,所以人類最初的國王同時又是祭司和巫師。神權賦予他們高高在上的話語權,王權賦予他們公權力驅使眾人按照神的意志行事。后來,王權逐漸壯大超越了神權,巫師和祭司才慢慢分離出來成為服務于國王的臣屬。阿拉耶識推測,南蠻社會發展較晚,因此巫王兼有王權,少年嬴少蒼才會兵行險著謀取了巫王位置,實際就謀得了南蠻一片疆土。秦國人口結構復雜,犬戎、華夏兩大族雖把持朝政,可東胡、匈奴、白匈奴、羯族、鮮卑、蒙古等族也各自有地方勢力,相比之下,以正統自居的華夏一族反而孤立一些。其時,真正意義的宗教尚未誕生,華夏一脈思想上沉迷于諸子百家爭鳴,個人修養上推崇黃老清靜無為,生活上醉心于道家煉丹長生,華夏族人彼此一盤散沙。反觀犬戎、匈奴、鮮卑等少數族裔,沒有思想的百花齊放信念反而單純執著,薩滿教就是他們共同信仰。阿拉耶識用一種外來的宗教來挑戰他們是相當危險的行為,但她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她沒指望這些落后古人能理解碘化銀與化學反應,更不可能講清楚她來自二千年后的另一個時空,那個時空和他們這里有相同也有不同。與其講科學,不如講神學,更符合佛教眾生根器不同,當分別渡之的思想。神的事情交給神解決,好在佛祖誕生時就說過“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不信佛祖斗不過薩滿的草莽地仙。
座中秦皇嬴少蒼最明白阿拉耶識那番祝禱詞的分量,暗自責怪阿拉耶識膽子忒肥,狂得沒邊兒,須知爬得越高摔得越慘。若是祈雨失敗,他縱能保得她性命,將來迎回秦國卻要格外費一番思量去堵眾人之口。嬴少蒼心下焦慮,不住拿眼看計時漏壺。午時三刻將至,天空不見一絲云彩,安靖王等人面色猙獰,單等以大巫祝為首的薩滿率先站出用話語撩撥眾人責問天巫,他們便好下令抓人!只見阿拉耶識還盤腿在蒲團上念念有詞,慈心、慕容恪此刻已經牢牢盯緊安靖王的人馬,手心已經攥出汗水,只要對方有異動,他們便立刻將祭壇圍成一圈把阿拉耶識護在中心,等她服下鮫丸倒地就去搶“尸體”。
空氣沉悶凝固得近乎窒息,史廣漢不停給秦皇打扇,自個臉上汗水卻滾落如珠子。太陽在頂上發出明晃晃的刺眼光芒,文武百官皆汗如雨下,誰也不敢稍動,已經有年老體弱者受不住緊張和高熱倒地。忽然,遙遠的東邊天空劃過一顆極明亮的流星,西邊和北邊也同樣升起耀眼明星,就連太陽在這三道光芒下也瞬間變得黯淡無光。所有人均瞧見天空異相,未等他們有所反應,“咚——咚——咚——”天邊傳來三聲巨雷怒吼,大地在天老爺威勢下戰栗不已,匍匐喘息。阿拉耶識嗖地從蒲團上站起,極目望天,那三顆耀眼的流星在天怒中散開,沒入濃云中。有人大喊:“看,起云了!”果然天空布了一層絮狀烏云,烏云邊際被太陽的余威照得透亮,滾滾的乳白云霧在那里蒸騰起伏,好像彼此在撕扯交戰。又一陣微風吹到面門,帶來泥土的潮濕腥氣,人人深吸一口氣,滿身的粘汗消失無蹤。終于,雨點淅淅瀝瀝地灑下,干涸的土地上冒起濕霧好似垂死之人的喘息。
下雨啦!
人群爆發出狂喜的歡呼,萬歲,大喜呀!臣子們在雨中吶喊。
“我成功了!”阿拉耶識和襲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彼此喜極而泣。慕容恪和慈心早跑出隊列向她們而來,阿拉耶識迎著他們張開雙臂——慈心歡喜雀躍一把抱住她,“大牛,你真行!”慕容恪稍稍退后一步,不知道如何自處。阿拉耶識放開慈心,主動伸手抱住他,他訥訥道:“我知道你一定行……”
阿拉耶識對圍在她周圍的三人說,“謝謝,謝謝你們!”眼睛卻瞟見一個偉岸挺拔的身影,正把贊嘆欣慰的目光投向自己。哦,是他,沒有他就沒有這場勝利,是他力排眾議給她創造機會,又周詳安排了失敗的善后事宜。這是我的成功,也是他的勝利,最該感謝的是他。三千人得救了,旱情也緩解了,這是多大的功德!阿拉耶識胸中熱血沸騰,巨大的歡樂充盈每一個毛孔,她想與更多的人分享喜悅。
“秦國皇帝!”她就這樣高喊著他的頭銜,興高采烈奔向他,“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她一把抱住秦皇嬴少蒼,“祝賀我吧!”嬴少蒼被她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手足無措,她的腦袋已經貼在他一側肩頭,興奮地嚷:“你欠我一個人情,天大的人情啊。你要怎么報答我?”
他顫抖的雙手終于緊緊抱住了她,喃喃道:“大赦天下……想要什么,朕都答應你……”她立刻從他肩上抬起頭,睜大眼睛問:“大赦天下?”
他含笑點頭。
“萬歲——”她歡呼一聲后猛地在他顴骨的火云紋上狠狠親了一口,“你真是太可愛了!”然后,奮力從他懷里掙脫出來,歡笑著跑回自己四個人的小團體,全然無視大臣們呆若木雞的表情。
還沒在慕容恪他們中間站定,阿拉耶識就開始尖叫,“慈心——我們的畫兒啊——淋壞了!”她扔下大家沖祭壇跑去,邊跑邊脫下藍色紗麗,將其覆蓋在佛像上。襲人、慕容恪和慈心見狀都跑過來幫忙,七手八腳把祭壇收拾干凈,阿拉耶識拉著襲人鉆進馬車,朝還在搬神案的慈心和慕容恪揮揮手就跑了。
雨在纏綿片刻后越下越大,安靖王一伙同大巫祝提前灰溜溜退場,百官在秦皇郎中令的調度下陸續離開。秦皇嬴少蒼站在原地不動,他的手指搭在被親吻后兀自滾燙的臉頰上,神情似喜似憂,渾然不覺黑色繡金龍袍已被雨水淋透。黃門令史廣漢深諳秦皇的喜好,秦皇在出神之時最討厭有人在身邊,他省了為皇帝移來華蓋遮雨的多事之舉。剛才阿拉耶識對皇帝又親又抱,皇帝不禁沒有怪責反而把天巫抱得更緊,瞎子都看得出來他倆指定有事兒。史廣漢不免嘀咕:“這可怎生是好?前日才逼得天巫發誓不嫁人呢,我看空歡喜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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