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回門,信王探底
石閔見她嘴撅得老高,便半蹲著要背阿拉耶識。以前阿拉耶識逃跑時腳趾頭受傷,在西華侯府石閔就一直背著她走路,此刻她卻像被火燙一樣跳開,“開玩笑,讓你一個傷號背我,且不說地道把我頭皮刮掉一層,萬一把你的傷口崩裂了,我可付不起責。”
石閔凝神看了看阿拉耶識,然后朝她伸出手,不等她反應過來已經反手把她扛在肩頭——與李文吉的姿勢一模一樣。“這下沒問題了。”他說。然后弓腰,甩開步子,施展輕功在地道里健步如飛,速度比之李文吉更要快上三分,頎長的身形在洞壁油燈下拉出一長串幻影,兩側的洞壁好像變成黃黑的布帶,晃得阿拉耶識眼花。她在石閔肩頭掙扎,讓他放她下來。她惦記石閔中毒后吐血,消化系統也受到損傷,如此濫用體力容易出事。豈料石閔看著文秀儒雅內里卻是倔脾氣,牢牢環住她的雙腿,只管奔突前行連嘴巴都閉得緊緊的。
石閔施展輕功果然神速,不到一盞茶功夫就看到剛進來的那段低矮逼仄通道,石閔這才把阿拉耶識放下來。阿拉耶識雙腳早就因懸空而麻木了,一個踉蹌沒站穩差點坐在地上,石閔眼疾手快扶住她,再仔細一瞧,卻見阿拉耶識小臉蒼白,閉眼皺眉,似是難受得緊。石閔大驚,阿拉耶識沖他擺擺手示意他不要慌,“方才伏在你肩頭上,頂住胸膈有些難受……我一會兒就好?!?/p>
石閔沒有說話,垂下眼睫,一只手死死掐在自己大腿的傷口上直到綻開流血。他恨自己魯莽,忘了阿拉耶識被嬴少蒼掌力所傷,如今扛她在肩頭一直抵著胸腹自是痛得厲害。候阿拉耶識緩過來后,他默默走在前面。在井底晃動纜繩,上面傳來蔣靑和董伯驚喜的聲音。阿拉耶識正欲跨進籮筐,卻見石閔擺弄纜繩的手上沾滿鮮血,再一看,石閔大腿上的箭傷已然崩裂,鮮血泅出濡濕一大片衣服。
阿拉耶識又驚又怒質問石閔,責備石閔一意孤行,活動甚劇致使傷口崩開。石閔局促地在衣襟上擦拭血跡,說傷口是他自己用手掐裂口的,不妨事。
“你發的什么神經?”阿拉耶識狠狠瞪著石閔,覺得他簡直莫名其妙。從他上門相認起,就表現得神經質,很情緒化。這樣的心理素質還能領導萬人大軍沖鋒陷陣,真是不可想象。
“我,我好像在瀅兒面前就沒有做對過事情。”他把頭垂得更低,訥訥地說,“我來秦國想帶你過新的生活,卻是我一廂情愿。我幫你送雪漫郡主,卻給你惹下更大的麻煩。就連在你身邊也守護不了你,讓你身臨險境。我自作主張抱你走,又害得你傷痛發作……我真是無用……”
阿拉耶識倒吸一口涼氣,石閔這孩子很想在自己面前表現得像個可依靠的男人,然而事與愿違,反而暴露出他不夠成熟的一面?!八阅憔推约簜?,這樣心里會感到好受一些?”
石閔沒有否認這一點。阿拉耶識壓著火氣,盡量和顏悅色地對他講道理:“可你把自己弄傷,就要多在這里停留,你多停留一日,我們面臨的危機就越大。你明白嗎?”
石閔面色慘然,就那樣沉默著。
阿拉耶識鉆進籮筐,抖動繩索,井口的人立即攪動轱轆把她從井里拉起來。蔣靑見到她立刻捧上一套干凈襦裙,讓她穿在外面。告訴她今日是襲人出嫁后的第四天,按風俗新婦這天要回門,拜謝娘家父母。信王嬴允直也跟著來了,還帶了中尉的一個小隊守在府外。他們已經在前廳等了半個時辰,若不是紫蕊以阿拉耶識受傷養病未起為由拖住他們,襲人恐怕早就闖進阿拉耶識閨房探望了。
“我倒忘了這一茬?!彼贿呁砩咸滓路贿厙诟朗Y靑領石閔重新上藥包扎,完了后帶來與信王見面。
前廳里,襲人和信王帶來的回門禮裝了幾個挑擔,用紅綢捆扎著,擺在房屋正中喜氣洋洋的。紫蕊命人端出各色糕點果子請襲人和信王品嘗,又親手烹茶招待二人。襲人頭插明晃晃的雙股金釵,烏發挽在頸后,散發新婦的嫵媚嬌羞。她和紫蕊手拉手坐在一堆說著悄悄話,不時發出歡笑。信王嬴允直有些心不在焉,他坐在軟墊上,不住瞟向門外。自他奉命賑災離京開始,就不像以前可方便自在地出入這所府邸,也甚少見到阿拉耶識。他是個忠心的臣弟,對當皇帝的五哥極為崇拜,為其鞍前馬后效力。他與襲人成婚后,與阿拉耶識之間的關系確定,他雖貴為親王,也要隨著襲人尊阿拉耶識為長。此次陪襲人探親,他帶來一支親信衛隊放在公主府外保護阿拉耶識,以防允燹等人故伎重演,再次帶兵襲擊公主府。同時,借著這個機會,他也要打探一下阿拉耶識勸降石閔的情況。
見襲人和紫蕊談笑風生,信王覺得有些無趣。他此刻急于見到阿拉耶識,已經等了半個時辰還不見有人來。襲人幾次表示要去閨房親自伺候阿拉耶識起床洗漱,都被紫蕊婉言謝絕,說什么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又是王妃身份何等尊貴,怎能做那下人的活兒。襲人自是受寵若驚,信王卻心生疑竇。阿拉耶識連秦皇、趙王都不放在眼里,又做了襲人娘家的長輩,怎么當不起徒兒伺候?他中途插話說請石閔相見敘話,也遭到拒絕。日上三竿,再貪睡的人也不可能把客人晾這么久。不會是阿拉耶識和石閔已經從宣化逃走了?想到這里信王再也坐不住,起身就往外走。紫蕊見勢不妙,飛身攔住他往后院的去路,“王爺,此去是女眷所居后院,你雖是府上女婿,怕也多有不便。還請在客廳耐心等待天巫。”
“既是女眷所住,趙國石閔卻可在里面養傷?”信王嬴允直稍稍用力便把紫蕊帶到一邊,譏道:“我倒想問問天巫,緣何厚此薄彼?襲人剛嫁出去三日,回娘家便不準進后堂,當真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成外人了?!?/p>
紫蕊正待分辯,卻聽轉角處傳來悠悠一聲嘆:“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本是六親緣薄、獨來獨往之人,卻不曉得哪里來了這許多認親戚的——來人啊,把這些亂攀交情的家伙都給我攆出去!”正是阿拉耶識的聲音,紫蕊大喜,當下招呼來幾個仆役家奴,又轉身對信王做了個請自覺走人的姿勢。信王嬴允直本就是故意拿話激紫蕊,借機闖進后堂驗證心中猜測,未曾想阿拉耶識及時出現解了紫蕊的圍,還要趕他出府,一時僵在當場。不過信王就是信王,一貫以風流不羈著稱于京城,短短的驚詫過后,他便涎著臉朝阿拉耶識作揖告饒,“天巫,您既然是襲人的師傅,也就是我的師傅。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徒兒和師傅都不算親,還能和誰親?”
中等長度的秀發分成兩束,用細彩帶系好垂在耳旁,穿一身寬大飄逸的粉色上衣和襦裙,阿拉耶識就這樣懶洋洋地出場。襲人忙過來見禮?!懊舛Y。”阿拉耶識淡然揮手,“當日我與你說的清楚,從我這里嫁給皇室就是皇家的人,我這里無須掛念,你只要管著你夫君就好?!?/p>
襲人容色發緊,低聲道:“允直他沒個正形,還請師尊見諒。”
阿拉耶識淺哼了一聲,“畢竟還是兩家人,以后你們夫婦就不用進內堂探視于我,就在這客廳里,敞亮、好說話。”
此言把信王夫婦與阿拉耶識的特殊關系統統抹殺,不止信王嬴允直和襲人,就連紫蕊也是吃驚不小,人人色變。阿拉耶識也不管他人態度如何,自己走到客廳主位坐下,使女早奉上茶湯和點心侍候。阿拉耶識粗粗打量了擺在客廳正中的幾擔禮品后,讓下人抬走收好,然后淡淡地告訴信王和王妃,以后不要如此破費,她是方外之人,要這些黃白之物無用,也不愛這些虛禮。嬴允直臉色凝重,印象中阿拉耶識從未如此冷淡而鄭重地對他講話,這也許意味著什么。襲人此刻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驚詫來形容,她顯得焦灼和委屈,“師尊,我做錯了什么,您對我這樣見外?我不過是嫁了有婦之夫,難道就沒有資格做您的弟子,連進內堂探視都不準了。我這條命都是師尊救回來的,有今日的歸宿也是拜您所賜,就連襲人這名字也是您取的,您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您既然不喜歡我嫁人,那就讓王爺把我休了,我可以重新伺候您!”嬴允直渾身一震,抬眼直直看著阿拉耶識,端看她如何分說。
“柳襲人,記得當日我收留時就說過,你我師徒緣分淺薄,早則三五月,遲則年余便給你安排妥下半生的歸宿,如今你覓得秦國信王做夫婿,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我也省了心。我這邊還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前途未卜,生死尚且難說,我能護好自己已是不易,你就算是留下來也幫不上我,反倒讓我分心于你。”阿拉耶識好整以暇,徐徐送話,那份平靜和淡然令在場人心口發涼又發堵。
她又繼續說,“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這些日子我府中頗不太平。我為了保住石閔的性命,決定勸他降秦。堂堂的趙王養孫,又是趙**神,要投靠秦國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石閔還未答復于我,所以,請信王稟告陛下,不用日日來盯梢,我自有分寸,總之會給陛下一個交待?!彼@話明里暗里點透信王非是誠心陪襲人回門省親,主要做秦皇耳目罷了。饒嬴允直是臉厚之人此時也覺得難堪,訕訕地說:“我本職司在身,不獨是奉陛下旨意。今日來見天巫,也是因為昨日太尉允燹的人馬滋事,我中尉府負責京畿治安,特地遣一隊人馬來守護公主府,以免太尉和僖王的人再來挑事。”
“如此,我便多謝信王費心?!卑⒗R心頭好笑,管你來此目的為何,橫豎我又不從前門送走石閔。石閔過幾日人間蒸發,你們便要自求多福,免得如那些隱衛一樣被秦皇殺了泄憤。想到此處,便著人去請石閔出來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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