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阿拉耶識手腳淺度凍傷，嬴歸塵把她打橫抱起出了那扇雕花木門，陵墓中的乾坤世界讓阿拉耶識嘖嘖稱奇。整座皇陵設計精絕無倫，真正把帝王生前居住的殿室納入其中，只沒有花草樹木、假山湖泊。每一空闊的中庭和大殿的天花板上鑲嵌了碩大的夜明珠，連接宮室之間的長廊上，每道轉折處必有金質龍鳳口銜夜明珠照明，并且在旁側立以純金鏡面反光，將夜明珠的光亮發射至下一處。

阿拉耶識陡然想起巫殿中秦皇寢殿中反光的巨大銅鏡，便問嬴歸塵設計皇陵和**宮巫殿的是否為同一人。嬴歸塵告訴她，巫殿和皇陵都是由儒墨長老凌世元和弟子設計，他的父親景平侯為監軍修建的。侐帝陵早已建成，現在的浩陵是嬴少蒼的，其規模比侐帝的大數倍。浩陵自嬴少蒼繼位后便動工，每年征發徭役十萬，尚未完全建成。今年大旱，嬴少蒼便減免了一半民夫，現又因年關將至全部遣散。浩陵主墓室完全仿造嬴少蒼的承光殿而建，東西兩側分別是皇后與妃嬪墓室，一條通道將皇帝墓室與其后的巫殿密室相連。方才阿拉耶識睡的地方便是皇后墓室。阿拉耶識不禁感嘆：人死如燈滅，所占之處不過床榻大小，卻要用這么大的地下宮殿來葆有生前的榮華富貴、權力風光，多么荒謬可笑。見阿拉耶識明顯地反感嬴少蒼窮奢極欲建浩陵，嬴歸塵為其開脫說，皇帝亦有皇帝的想法，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為人臣者忠其事而已。阿拉耶識心想，這里終究是落后愚昧的古代社會，嬴歸塵在這里算開明平等的人，然而以民主社會的標準來看，他也只是封建余孽、歷史的塵埃。這里沒有人和她柏素云的心靈是投契相應的，感嘆終究是感嘆，她改變不了什么，也不想去改變什么。

“秦始皇陵里陪葬了成千上萬真人大小的兵馬俑，嬴少蒼也會鑄造兵馬俑放在浩陵里嗎？”穿行在闊大的地宮，因未修建完畢無有陪葬品，予人陰森幽閉的壓抑感，阿拉耶識一時動念開口發問。

嬴歸塵隨即停住了腳步，低頭看著懷中的阿拉耶識，疑慮和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天巫如何得知始皇陵墓內有兵馬俑？”

阿拉耶識這才反應過來說漏嘴，馬上辯解是民間傳說的。不想嬴歸塵的疑色更重，先祖的陵墓只有皇室嫡親之人方知，陪葬的兵馬俑數量原記載于秦國皇家史冊，在劉邦攻打咸陽時，曾叔父秦王嬴子嬰已將其燒毀，民間之人絕無知曉的道理。況且秦亡時天巫尚未出生，她又曾說中土之人沒有去過中國的，那些她曾講學的六經，還可以說是她在中土學習得到，先皇陵的消息卻是她隱瞞了真實來源。

見嬴歸塵不再追問，阿拉耶識總算松口氣。她轉而反問為何沐浴要走這么遠的路，難道說皇陵里還為帝后們準備了專門的澡房不成。嬴歸塵介紹說，侐帝在位時為**宮與皇陵同時選址，長老凌世元找到兩處有地下湯泉涌沸的地方，說是龍脈氣穴所在，正適合修建皇宮與皇陵。這兩處湯泉同屬一個水系，南方的便做了**宮地址，東北方向的建皇陵。**宮中的湯泉就在巫殿底下，是嬴少蒼的沐浴之所；皇陵的湯泉在嬴少蒼的浩陵巫殿密室下，是他用來閉關療傷之處。

阿拉耶識不理解閉關療傷為何要選地底皇陵，陰森恐怖不吉利，環境心理學也表明這些地方的心理暗示和磁場對病人康復有害。

浩陵中巫殿密室是嬴少蒼特意給自己修的，密室正面是一條斜向下的巷道，巷道兩側的路通往密室。巷道盡頭便是地下湯泉，四四方方，東西側開明渠引流和疏導，邊沿用白玉砌成，四角立著吐水龍頭，頂上嵌一顆碩大夜明珠，雖然水汽氤氳，依然把湯池水面上各處冒出的小泡泡都照得清清楚楚，濃郁的硫磺氣息充塞整個湯泉。

原來是天然的地下硫磺溫泉，阿拉耶識右手試了試水溫，很暖和：“硫磺溫泉，嬴少蒼真是好享受。”

“你認得硫黃？”

“當然，殺蟲除菌消炎止癢，治皮膚病。”阿拉耶識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你選擇這里閉關療傷是因為這口溫泉可以輔助治療？”

“有這個原因。這是眼活泉，在這里用藥浴也省去燒水的麻煩。”

阿拉耶識不由轉頭看他一眼，暗想一個仆傭環繞的皇族子弟何須怕燒水麻煩，只是托辭罷了，也許皇陵中有其他秘密，既然于己無關不用打聽這許多。

下人們捧來了嬴歸塵的衣物和洗浴之物，嬴歸塵說他就在暖池外等候，若有事情叫他即可。

下水后，溫熱的泉水撫觸全身被煙熏火燎的皮膚，好像抓癢一般舒服。阿拉耶識小心地擦洗手腕上被勒出死血的地方，紅痕再過兩天就可消失。因為在冰天雪地受凍，皮膚的感覺還是比較遲鈍，如果用力搓洗會傷到淺度凍傷的嬌弱肌膚。

洗著洗著，阿拉耶識突然想到先前被忽略的問題：火麻子的煙氣雖然有麻醉致幻作用，可她在那時見到的紅色影子不是幻覺，應該是嬴歸塵。他在火勢尚未完全燒起來時救下自己，然而她后來不省人事。周身皮膚在熱水的浸潤下傳來輕微刺痛，用手撫摸還有末梢神經壓迫后的麻木感。這像是凍傷的后遺癥。冰天雪地中吊上一個多時辰，就算大火沒燒死她，也可能罹患低體溫癥（失溫）而凍死。野外救治低體溫癥的最佳辦法就是救人者和患者脫去所有衣物，與患者緊密接觸并蓋上衣物保暖，提供溫和的熱量來源使患者核心體溫升高，絕不可以直接熱敷與烤火。失溫較重的患者需要這樣捂上三四個小時。

漸漸地，阿拉耶識的嘴巴就張成圓形——難道說，自己是被嬴歸塵這樣親密接觸后救下來的？她下意識抬起右手腕，長吁一口氣：鮮紅的守宮砂還在。她開始自我安慰，也許自己只是被大麻煙氣麻醉昏迷而已，根本沒患上失溫癥——雖然被吊在冰天雪地里，但還是穿了二層衣服，而且腳底下在焚燒草籽，熱氣流使她的身體維持了必要的溫度。退一萬步講，真發生脫衣相擁的事情也不足為奇，這和人工呼吸同樣性質，對醫者來說，救人性命遠比男女之大防重要。況且，上次在宣化郊外，自己衣不蔽體睡在嬴歸塵懷里也相安無事過了一夜。雖然每次嬴歸塵都是在那樣曖昧的情形下救自己的命，但側面看出此子實乃正人君子，可以信任。轉念又想到阿琪狂熱地喜歡和崇拜嬴歸塵，說明眼光不錯，可惜兩人身份相差懸殊，若嬴歸塵能沖破世俗樊籬到是情投意合、夫唱婦隨的一對。

說不定，我還可以助他們一臂之力，成就一段佳話。這樣想著，阿拉耶識忍不住撲哧一笑，算來自己還真成就了不少姻緣。慕容恪與段希鈺陰差陽錯成夫妻，雀兒嫁與燕王封為皇后是遲早的事，嬴少蒼與奈麗配成歡喜冤家，阿琪與嬴歸塵若能成其好事，天下又多一對神奇俠侶……誰說“光棍做媒自家得”？我自家要嫁人一波三折，慈心居然拋下我回漢國，當真這段日子他就沒了消息？

阿拉耶識忙游到靠門處，對著門口呼喚嬴歸塵：“鉅子？”半晌無人應答。入浴時嬴歸塵為了避嫌，專門遣散下人，由他親自守暖池外面聽用，此時不見他吭聲。

難道自己在暖池里洗浴時常過長，他先走了？阿拉耶識緩緩從暖池出浴，長時間浸泡溫泉后，思維有些遲鈍，更兼身體凍傷，她扶著石壁換了一陣氣才感覺可以行動。泡暖池后全身的血液加速流動，精力和體能都有所恢復。阿拉耶識將嬴歸塵的衣服穿在身上，提著衣擺走出暖池。外面供人歇息的桌凳上空無一人，嬴歸塵果然離開了。

“真是的，走也不打個招呼。那些下人也不知藏哪里去了，這么大個地方，讓我怎么辦！”

阿拉耶識頭重腳輕地站了一會兒，確定不會有人來理睬自己，決定按照回憶走回去。

沿著向上通道來到“地面”，阿拉耶識深深吸一口氣，地底溫泉像天然暖氣讓地宮溫度保持暖和的恒溫，只因空間擴大幽深，墻壁地面采用大理石的緣故，才予人寒涼之感。阿拉耶識此時沒有初醒時害怕，墨家鉅子嬴歸塵的出現多少讓她有了托底的人。

她在地宮內環視一圈，發現浩陵巫殿用與**宮中的同一白色石料砌成，只是頂端連著陵墓寶頂，只剩正面的石刻與大門沒有變化。兩扇大門上雕著巫族崇拜的鬼神浮雕，形貌栩栩如生，感覺他們正在地宮內游蕩。這是古代雕刻藝術珍品，只有皇家才有這樣的氣派和手筆，如果讓省考古隊的賈軍看到，他肯定興奮得三天三夜不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