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議事定在三月十八也就是明天。慈心的傷經過阿拉耶識和嬴歸塵的治療，已經可以下床活動。昨日此刻來襲，他本以為是場惡戰，誰知刺客還未踏入他的房門，就被四下里射出的飛矢射中二人，隨即便被埋伏于院中的墨徒全數收拾，到院子地面被沖洗干凈，整個過程不到半柱香時間。慈心暗贊鉅子思慮綿密，鋒芒內斂，然手段詭譎果斷，其人心智遠非常人可比。他繼而感嘆，秦皇嬴少蒼既然與此人并稱嬴氏雙秀，可見亦是真龍天子。假以時日，嬴少蒼必會問鼎天下，漢國雖然富裕，然外戚橫行，未戰已先敗。
“我這個悠閑王爺又能有幾日閑情可得。本以為上蒼垂憐讓我劉恒遇見天人，熟料世事無常，我如今不僅自身難保亦遭她嫌怨，進退失據，又遑論給她幸福！”慈心依著窗框喃喃自語，清秀的面龐十分憔悴。
正當他獨自黯然神傷，房門吱呀打開，阿琪探頭進來道：“慈心公子，漢國來人找你。這是憑信。”
憑信是一枚父皇高皇帝親自鑄造的大錢，劉邦將其賜給開國老臣。不多時，兩個漢國人來到慈心房中，一人農夫打扮，斗笠遮住頭臉，一人二十出頭，五官朗朗，渾身透著英武干練之氣。兩人一見慈心便口稱大王跪行大禮。
“你們是？”慈心后退一步，審視二人。
農夫掀開斗笠，壓低聲調喚道：“大王，是我。”
慈心瞪大雙眼，悲喜萬分，這人是楊征。“你那日為救我，中了他們埋伏，竟然沒死？”
楊征喜極而泣，“小人得蒙貴人搭救，重傷未死。”他轉頭指著旁邊的青年，“當日搭救我的就是太尉周勃之子周亞夫。”英武青年周亞夫再次行禮見過慈心，自言那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想救下的竟是代王親信。
“你趕來宣化專為護送楊征來見我？”慈心問。
周亞夫憨笑說，他是專門來參加墨家長老議會的墨徒。慈心訝然。周亞夫灑脫地說，父親的爵位有兄長周勝之繼承，他是無羈之身，如何不能做墨家信徒。慈心聽罷點頭，又問他朝中情況如何。周亞夫搖頭嘆氣，原來呂后身體欠佳，擔心大臣反對其立的傀儡少帝，便更加重用呂氏外戚，使其父太尉周勃沒有軍權，呂祿以趙王身份為上將軍，把持太尉印，丞相陳平的相國印也被梁王呂產收歸囊中。
周亞夫緊握拳頭忿然道：“呂氏亂我大漢，這江山難道要換做呂姓之人來做么！”
慈心憮然，背負雙手長身而立：“天子龍位如坐薪柴之上，惠帝英年早夭便是教訓。再說，誰的江山不是巧取豪奪而來？武王滅殷商，秦滅六國，群雄滅秦，胡族滅中原，皆同此理，我們又何必管漢國是誰家之天下。”
周亞夫和楊征均想不到慈心有此想法，驚奇之下張大口出氣。
“大王，先帝帶領天下英雄沐血征戰才結束暴秦，項王雖是豪杰，可他殺了聯軍首領楚王熊心失德，除了劉姓之人，誰有資格為王？”楊征跟隨慈心多年，此刻見慈心意氣消沉，不免著急。
周亞夫立刻附和道：“當今天下胡族橫行，秦國與犬戎、南蠻聯姻才有現今王朝，況且現在的嬴氏來歷不明為天下人詬病，中土之地乃是我炎黃子孫居所，怎容胡虜入主！大王萬不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就算你們說得有理也與我無用。朝中人無非擔心呂后歸天后，諸呂挾持少帝把持朝政，于自身不利。”慈心一副毫不關心之色。
“少帝不是惠帝骨血，諸呂遲早廢帝自立。”周亞夫疾言厲色道。
“那你們便舉事鏟除諸呂，立七弟劉長為帝吧。”慈心聲音平靜，眼底深處藏著隱隱的痛楚。
周亞夫與楊征相顧失色。
“大王何出此言？長幼有序，且大王德才兼備，只有您才配繼承劉氏正統。”周亞夫搓著手問，他沒想到慈心把皇帝之位讓給劉長。劉長幼時其母自殺，由呂后撫養長大，因此與劉恒一樣不曾受呂氏加害，但劉邦的老臣們認為劉長因呂氏之故驕矜，且與呂氏親近，恐有隱患，均打算擁立劉恒登基。此番周亞夫亦是受命其父來探慈心口風，不想慈心真對帝位無意，令他大失所望。
慈心緩緩背過身，朝周亞夫擺擺手示意他退下。“我劉恒志不在此，做個逍遙王爺足矣。請轉告周勃、陳平，諸呂若滅，不管是少帝還是劉長做皇帝，我都沒意見。”
周亞夫無奈離去。楊征跪在地上，半晌才直愣愣地問：“大王，是因為天巫嗎？”
慈心清秀的臉聞言立刻抽緊，抿著嘴唇斥道：“退下！”
身后傳來楊征關門的聲音，慈心也閉上眼睛頹然跪坐在地上。從小到大，他與母親相依為命，備受父皇冷遇。父皇駕崩后，呂后展開對皇子們的血腥報復，誅殺了三哥劉如意與母親戚夫人。最令他們兄弟不能接受的是呂后強逼他們與呂家之女婚配，惠帝娶自己親外甥，五弟、六弟、八弟都娶了呂姓女子為王后，或餓死，或自殺，或被逼死，劉氏子弟敢怒不敢言。呂后雖未把呂姓之女強嫁于他，但兩年前卻送來兩個貼身宮女，他只有納為側室。這便算呂后對他格外看顧了。憂憤中，他只有借余家少東家身份，游走天下，寄情山水間，樂在經商貨殖之列。
遇到天巫阿拉耶識使他灰暗人生陡然增添了一往無前的勇氣和激情。排演《游龍戲鳳》時，阿拉耶識常常講一些戲中戲，從戲中的正德皇帝講到唐明皇和其他中國的皇帝，讓他一方面暗自僥幸，一方面緊張怵惕，生恐事情敗露呂后要將他與阿拉耶識拆開。他那時因此多愁善感，常被阿拉耶識取笑。
等他千辛萬苦籌措了秦國秋糧來見她，她卻要去津臺和談。他既吃石閔的醋又擔憂石宣害她，為了能同行，他苦求了她一夜。眼看計策成功，她卻化狐遁走。僅剩的理智告訴他，呂產、呂祿定會借此事大做文章，他的王府中還有妻兒老小需要人保護。
天巫誣案澄清之后，呂氏兄弟憂懼他報復，便趁呂后病重不理朝政之機，數次收買刺客行刺，他被逼逃亡秦國。在秦國，最令人恐懼的不是如影隨形的殺手，卻是她那顆冷酷的心。夜里，他躺在天巫府隔壁，想著她近在咫尺卻像遠在天邊，幾番出生入死的患難恩愛在她心中已煙消云散，心如刀絞。
府中遇刺受傷，總算盼來了她親自療傷，讓他如死灰的心又燃起希望。可這幾日又從阿琪口中得知，她脫險后率領飛龍衛投奔石閔未果，猜她心中再也不會有自己這個“阿尼姆斯”了。大牛啊大牛，你教我享受過人間帝王也渴求不到的愛情卻又將之奪走，我往后的日子又該如何度過？
十八日眨眼即到。
這天，潤友茶樓附近的幾條街人山人海，眾多慕名前來的墨徒把茶樓圍得水泄不通，人人都只為一睹墨家長老們的風采。潤友茶樓已經關閉，何瘸腿派人把前后守得嚴嚴實實，又沿街開設茶棚供墨徒休息。墨家長老議事大會只有長老、各國分部主事、各營營主以及特別受到邀請者才可參加，總數不超過五十人。
墨家長老會議要開上兩天，第一天是墨家各國分部主事主辦、各營營主向鉅子遞交報貼，主要是各自管轄下重重事項的呈報、請示，由鉅子批復。本來這些事情應該請示各自分管長老，但今年是長老重新推選年份，便由鉅子親自過目。長老議事和推舉在第二天舉行，第一天事宜與她無干，但嬴歸塵希望阿拉耶識能借此機會先行了解墨家中堅人物，以便將來差遣。阿拉耶識心知此舉于即將大去的自己無用，可這是鉅子好意，她沒有理由拒絕。
鉅子接見墨徒在后院底層大廳中進行。約四十主事和營主們在韓紹光的接引下按座次坐定，嬴歸塵獨居上首，其身后是藤編的長幅屏風將大廳與一后門相隔，阿拉耶識可在后面聆聽與觀察全場的人，阿琪奉鉅子令這兩天陪著阿拉耶識，負責解答疑問。
從一大早開始，先是各營主陳述各自營中情況。墨家按照十天干設立二十位正負營主，營主之職五年一考，由長老任免。阿拉耶識參加墨家會議本就是樁交易，并非真對墨家事務感興趣。她辦事素來講究效率，早就指著在座諸人讓阿琪逐個介紹完畢，心中對這些人大致有了了解。下午時，又是各國主事輪流說事。阿拉耶識想要透口氣，讓阿琪留在這里，自己則去后院逛逛。
潤友茶樓的后院因是鉅子嬴歸塵在宣化的下榻處，因此建有園中園，后院深處還有房舍和精致庭院。為防膽大之人闖入，周圍設有陣法，擅自闖入者輕則迷失花徑，重則落入傷人機關。嬴歸塵給她一面小旗子，進門后按照左五右三走八步后，將小旗子插入腳下，即可在園中來去自如。阿拉耶識很順利地來到后面的園中園，此處春意盎然，粉紅櫻花滿樹滿園，樹下還有金黃迎春花、嬌紅牡丹和百合、風信子點綴，有日本溫泉庭院的靜美又添一些靈動之韻。這一刻，阿拉耶識有些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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