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君子看錦囊
晚飯過后至亥時這段空閑由弟子自行支配,上學期間嚴禁外出,如有取用差府上人代購或帶信。今晚是入住第三個夜晚,嬴少蒼入學頭夜輾轉難以入眠,正式行課的當晚,也就是昨夜,他被那些看似簡單然而必須與他人同步配合的操練弄得精疲力竭,在初夏的驕陽下炙烤一日后,給個空地他也只能睡了。一夜無夢,白天精神抖擻,連他自己也暗道奇怪。他存心要探究阿拉耶識的學問,將朝政之事交蒙灌全權處理,霍久庭為輔佐。無官一身輕,十一年來難得晚飯后有空閑出來閑逛。他與其他四個弟子均住在西跨院,此處三面設了客房,他獨居朝陽一面,其余四人兩兩相伴分別住了左右兩邊廂房。他其實對天巫府的院落布局捻熟于心,一年前與嬴允直夜探此處查找天巫下落后,便常常干起翻墻過戶的“飛賊”營生,暗中窺伺阿拉耶識舉動。這等下作勾當只有蔣青知曉,連嬴允直與史廣漢也死死瞞住。如今他堂而皇之在天巫府中看景,心中無限感慨:始終未敢唐突佳人,可惱佳人不領情。
是夜銀月如鉤,涼風習習,吹在剛沐浴完畢的肌膚上,愜意無比。嬴少蒼轉過一座小池塘,忽見慈心與慕容恪二人沿著后院碧池上觀湖長廊上走來。慕容恪眉目間似乎不太情愿,慈心一邊走一邊對他講話。嬴少蒼忙閃身藏在花叢后,他們路過時,隱約聽到慈心的話飄來:“……就我們四個……對,我們都是墨家人,自然要把他排除在外……”
嬴少蒼疑心大熾,悄悄尾隨二人,原來是去了嬴歸塵房中。嬴歸塵喜靜,挑了間背陰的最小屋子做靜室。慈心與慕容恪進門后便將房門關緊,里面傳來石閔的招呼聲。他們四人齊聚于此,難道為了墨家分家之事?嬴少蒼剎那猶疑后否定了。墨家解散,嬴歸塵支持阿拉耶識開辦書院,實則有意讓賢于她,墨家之事均找她商量,又有何事需要瞞著自己與她?
嬴少蒼鳳眸閃閃,暗叫可惡,定然是為了兩隊比拼贏得天巫特殊獎勵一事相助嬴歸塵。“哼,竟然串通一氣對付我!”嬴少蒼血往頂門沖,陰笑著拔地而起,如飛鳥般落在房檐上,悄悄將頂上一片瓦掀開一條縫,再彈出一蓬白煙入內后,便伏在其上偷看下面勾當。
只聽慈心對室內其他人道:“我等既同為未央書院同學,便不該藏私。天巫渡劫種種靈異至今懸而未決,我至今回想起來尚感不寒而栗。若非停靈期間我拼死擋著少府蓋棺,天巫早就被悶死在棺槨里。她后來落地發狂是何道理,又為何一夕轉性,要開書院?”
慈心说完后看著其他三人。
慕容恪首肯道:“我也想知道個中原委,可天巫她變了,什么都不肯说。”
石閔也證實慕容恪所说,天巫對渡劫期間發生的事情守口如瓶,但他認為無須搞清這一點,只要天巫現在好好的就成。“她以前堅決不肯透露中國方術,現在卻專門開書院教我們,是天大的喜事。你背著她是想查什么?”
下面的對話把房頂的嬴少蒼心思勾動,他亦是好奇得緊,屏住氣息靜聽動靜。大家都看著嬴歸塵,他儼然是眾人的頭領,说道:“我以為永曾说得在理,天巫行事自有區處,我們盡弟子本分即可。”
“天巫有未卜先知之能,我才想知道學成后,未來如何?”他手持天巫留給他的錦囊問大家,“這是她給我的,時至今日我才明白她什么都知道!”
在眾人詫異的注視下,他把錦囊中的帛書陳列在桌上供大家參詳。
做個好皇帝,培育好繼承人。
下一任財部長老交給鄧通。
不要小看經商對于治國的意義。
“她分明預知我會學《國富論》,最奇的是關于鄧通。鄧通是同濟宣化分號的一個小角色,腦子靈活被提拔做個小頭目。他把天巫宣化擺攤的招牌獻給我,我才來宣化尋造紙術。他因盜馬牽連了商團,才使付仲父子成了祭祀人牲。我與天巫營救人牲被擒后,天巫提到鄧通還十分埋怨,可錦囊卻说讓他繼我出任財部長老?”慈心指點鄧通的名字道出自己的疑惑,“我仔細盤問過鄧通,他自盜馬后便留在大同總號打雜,和天巫扯不上半點干系。”
“你有何打算?”冷不防嬴歸塵問了這么一句。
“天巫精通占算,有未卜先知之能。她留給我的三句話有兩句都應驗了,可我不想當皇帝!”慈心焦躁地走來走去,“天巫給我們每人一個錦囊,我已經把自己的給大家看了,我想知道她跟你們都说了什么!”
慕容恪和石閔滿臉警惕,不自覺地靠后站。這個細微的舉動未能逃過嬴歸塵的眼,慈心的話惹他深思,他清楚天巫舉辦書院目的,但其他人未必明了。天巫留給他的最后一句是“我把慕容恪、石閔、慈心都托給你管束,勿使他們互相殺戮。”看目前情形,他們三人雖為同學,其實各有所想。一個半月后,幾人各奔東西,各為其主,墨家消亡后自己已無理由約束他們,或許是時候出示這份錦囊告誡他們。于是嬴歸塵慢吞吞摸出自己的緇色錦囊,同樣擺在他們面前。三顆腦袋立時湊在一起,遮擋上方嬴少蒼的視線,急得他手指都扣緊了,還忘記掩飾己身鼻息,下面的嬴歸塵立刻將錦囊收入懷中,冷然道:“陛下,奈何為梁上君子?”
慈心等人大驚失色,片刻間室外衣袂帶起微風,嬴少蒼背負雙手邁入房中,神情陰鷙可怕。他覬覦錦囊已久,苦于找不到借口。今日行藏敗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讓他們交出錦囊。
“衛陽公好耳力,竟能聽出朕的氣息。”嬴少蒼邪魅的鳳眼落在病秧子嬴歸塵身上,口氣有些酸。他為了干擾嬴歸塵等人的耳力,放了一些極細微的蠱蟲入內,蠱蟲散在房內極微細振翅足以掩飾他的氣息。蹤跡敗露緣于他見錦囊被遮擋,性急手指輕輕動彈,指甲劃過瓦片被嬴歸塵聽見。
眾人靜靜地看著嬴少蒼。他從桌上拾起慈心的帛書瞥一眼后道:“慈心公子登上漢王大位后,還望你我兩國的糧草買賣照做啊?哈哈……”
慈心拱手稱謝道:“做皇帝,我不如你在行;做生意、買賣有得商量。”
嬴少蒼行事不喜拐彎抹角,此刻也不廢話,直接對他人挑明來意,要求借各人錦囊一觀。慕容恪與石閔雙雙變了顏色。嬴歸塵重又將紫色錦囊和帛書擺在桌上,做個請的手勢讓嬴少蒼過目。嬴少蒼讀后,先是怪異地看了看阿拉耶識要求約束的慕容恪、石閔、慈心三人,恍然大悟道:“難怪她要開書院……”
慈心訕訕道:“说得跟真的一樣。我與太原王、石將軍以知己相待,怎會對他二人不利?天巫是多心了。”他轉過來邀慕容恪與石閔展示各自錦囊,與嬴歸塵的錦囊相印證。豈料二人當場拒絕,言明給自己的帛書上是瑣碎之事,與家國大事無關。
慈心哪里肯信,嬴少蒼冷笑著逼近二人,命二人交出錦囊。慕容恪乃是附庸國的外臣,見嬴少蒼以君威相逼,不得不雙手獻上紫檀色錦囊。嬴少蒼邊看邊笑,慕容恪滿面羞慚,天巫不僅讓他納妾,最后一條還表明對其的不信任。他剛讀到錦囊時,恨不得自絕以明心志。天巫回魂后,他數度欲對其剖明心跡,她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與御輦中的溫存纏綿判若兩人。
眾人都看著石閔,石閔見勢不妙欲奪門而逃,嬴少蒼早防著他來這一手,腳步前滑,單手搭上他肩頭,石閔將身扭轉下沉,馬步穩住身形,朝嬴少蒼反推一掌。趁對方還手格擋時,就地后滾,人已到了室外。好個少年伏地挺身往西跨院大門而去,打算先躲過風頭再说,可惜轉瞬計劃落空,只因嬴歸塵使出魅影神行堵住去路。身后嬴少蒼、慈心已追上來,慕容恪緊隨其后,他一對四沒有勝算,只得老實把錦囊交到嬴歸塵手中。嬴歸塵看后把帛書交給其他三人,嬴少蒼展開帛書,三人異口同聲念道:“我真的愛你……”
石閔羞紅了臉。
“快來人啊,打起來了——”前院傳來墨田的喊聲,后院立刻有了動靜,飛龍衛朝這邊行來。五人迅速交換眼神,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邊如頌提著燈籠挨個查看時,五人在自己房中正襟危坐,一副于外秋毫無犯的樣子。
阿拉耶識下午因產生幻覺見到方子昱之故,提早回房中歇息,直睡得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喊打起來了,她摸索著下床,喊了幾聲無人應答。她揉著尚有些隱痛的太陽穴,眼睛被淚水泡過很不舒服。她在屋中臉盆架上取水潔面后,把凌亂頭發梳理一遍后,打算下樓看看。剛要出門便見紫蕊慌慌張張端著食盒趕來,殷勤地招呼阿拉耶識用晚膳。阿拉耶識吃得幾口便放下筷子,说是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喊打起來了,她不放心想去前院看看。紫蕊陪著笑,往她碗里又添了一碗湯,说是魚湯涼了便有腥味,讓她趁熱喝一碗再走。阿拉耶識便喝了一碗,方欲離開又被紫蕊攔著,勸她再多吃一些。阿拉耶識不耐煩起來,揮手讓紫蕊自忙別的去,這里不用她伺候。紫蕊眼睜睜看著阿拉耶識邁出房門,懊喪得咬著嘴唇。不過轉眼她便聽到襲人上來,將阿拉耶識請回房中。襲人利索地服侍阿拉耶識更衣,剛才阿拉耶識恰好撞見她捧著一套夏裝上樓,说是她按照師尊说的大唐樣式親手裁剪的望月芙蓉群,讓她換上試試。阿拉耶識说巡視完畢再試,襲人嬌嗔道:“不妥,師尊國色天香,大晚上穿著露胳膊的男人裝去弟子屋里恐不方便,還是換上女兒衣服自在。”襲人幫著換好衣服又將阿拉耶識披散香肩的蓬松烏發在頭上做了簡單的鳳尾髻,這才陪著她一起往前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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