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擋殺神,魔來殺魔
嬴歸塵的《醫經》授課占用了其他弟子的時間,連身為墨家長老的三人也覺不滿,慈心趁機提出明日他的課也要在書院外傳授,既然學習中國的經商貨殖,去集市現場指點弟子當然更有收獲。五個弟子個個均是人精,嬴歸塵開了頭,接下來的課絕不會規規矩矩坐在茶室聽講。慕容恪與石閔相視一笑,同時有了主意,只把嬴少蒼悔得頓腳。心理學家阿拉耶識已然洞悉各人心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便用人本主義的治療原則,跟這些荷爾蒙分泌過多而躁狂的家伙共情,以柔克剛,順勢而為,下月便送走了事。
為了安撫弟子,疏導他們因不能殺伐決斷而聚集的能量,阿拉耶識教他們玩白領最愛的“殺人游戲”,如此,即便與其他弟子書院外授課,其余弟子也可打發時間。她在教授“殺人游戲”時做了本土化改造,撲克牌用薄木塊代替,法官稱為“廷尉”,警察叫“捕快”,平民稱為“百姓”,沿用殺手名稱。介紹完游戲玩法后,人人都稱好,唯獨曾經的殺手李文吉低垂著頭,偶爾抬頭時,黑白分明的眼睛糾結著自卑與憋屈。柏素云每年都會去監獄做服刑犯人的心理輔導,能從犯人的眼神讀出他們的狀態,并給出心理評估。現在的李文吉一方面羞愧于曾經的罪行,一方面對自己盛極而衰的家充滿留戀與憎恨,尤其是對父母的憤怒占了很大部分。每個搞精神分析的心理醫生都清楚,精神分裂癥患者的病根在他們一歲之前就決定了,他們不能區別現實與想象的世界,始終停留在嬰兒對世界的感知上,人我不分,看到的和想象的不分,于是會精神錯亂,產生各種荒誕的幻覺和偏執的妄想,他們是活在自己世界的另類。一般精神病人記不得發病時做過的事,體現為矢口否認。阿拉耶識據經驗判斷,李文吉記得犯案的大體過程,比如殺過幾個人,拋棄尸體、逃亡等,其他的細節大部分丟失,偶爾有片段閃現,但效果如同做夢或一閃而過的念頭,似真似幻。李文吉現在處于臨床治愈期,具有自知力,他現在的各種情緒都是正常人的反應,如果麻木不仁反倒不正常。阿拉耶識不是圣母,對于這樣的弟子無論如何做不到親近和關愛,只能盡量公平地對待,避免刺激他的情緒。阿拉耶識估計他應該忘記與自己“親熱曖昧”的細節,她計劃找個時機對探測他的潛意識,確保萬無一失。
當阿拉耶識宣布“殺人游戲”自愿參加時,李文吉如釋重負,目露感激。他雖不參與,卻自愿在一旁充當茶倌,給大家燒水摻茶。“殺人游戲”不僅風靡于職場白領,對于古人同樣有巨大吸引力,幾個弟子對這個消磨時間的游戲的興趣遠遠高于麻將,一眾弟子玩到深夜還不肯罷休。紫蕊、襲人、靜柔、阿琪等女弟子加入后,破案更趨復雜。只要阿拉耶識當殺手便沒有輸過,男人們始終無視女人的力量,每次開局兩輪便把警察和平民亂殺一通,女殺手大行其道。每逢阿拉耶識當殺手,第一個殺的人不是嬴歸塵便是石閔,第三便是嬴少蒼。石閔直覺力超強,嬴歸塵理性得可怕,皆令阿拉耶識忌憚;嬴少蒼則是她天生對頭,對她極度關注,偏愛與她較勁,若是被他盯上就甩不掉。慕容恪外貌英武,內里和慈心一樣是泥做的賈寶玉,她只要發嗲喊冤便騙得他們暈頭轉向,敗局已定才會大喊上當。
這個游戲也是觀察女弟子們的好法子。襲人性烈好強,遇事較易走極端。阿琪看似開朗活潑實則容易鉆牛角尖。靜柔內向文弱有主見,而且有完美主義傾向。紫蕊個性較為平衡,是心理健康程度最高的女弟子。在殺人游戲過程中,也體現了弟子們的親疏關系以及隱藏的兒女私情。女人們最關注夫婿的一言一行,阿琪整顆心全放在嬴歸塵身上,總是盡力替他開脫,而李據悄悄維護阿琪;靜柔應是對慕容垂有意,言語雖少,眼風總掛在心儀對象身上。阿拉耶識只裝作不知,她如今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哪有心思替旁人牽線做媒。
慈心果然把《國富論》的授課場地挪到宣化的勾欄酒肆中,美其名曰邊看邊學。他與阿拉耶識扮作兩個家境富裕、臭味相投的公子哥,在宣化大街上采買購物,四個飛龍衛著便裝尾隨其后,如同在鄴城暗中護衛一樣。阿拉耶識所傳授的學問只是借書籍的名頭,內容全是自己的一套,既然慈心要邊看邊學,她便指點慈心從事何等貨物販賣有利可圖。她曾經給慈心百花露水方子,讓他書院學業完成后盡快張羅起來。二人停停走走,時而買點零碎,時而沿街小店歇腳,好不逍遙。阿拉耶識力圖從宏觀上幫慈心建立經濟的概念,她從先民以物易物的交換開始講故事,講具備交換價值的物品種類,说明貨幣的產生、功用和價值;從商品流通講到自由貿易,從勞動力和社會分工談到人的三六九等,以及國富的真正含義。這是段漫長的談話,阿拉耶識打算分三天講完。
慈心自封為代王后便跟著余家同濟商號學習經商,敏銳的頭腦使其成為余家事實的大當家。他原還有些輕慢之心,以為阿拉耶識紙上談兵講如何生財,誰知她说的是聞所未聞的一套生意經。慈心越聽越是起疑,她對自己寄予厚望,好似在對一位君王講學進諫,而他早已表明心意,寧做逍遙散人也不問政稱王。最后,他軟硬兼施,拖著阿拉耶識重回百福客棧那間天字號客房——他們雨夜定情之所,借景問情。阿拉耶識留給石閔的錦囊令他醋意大發,幾次欲找她問清楚,終因她與弟子避嫌而無法如愿。今日輾轉將她帶到此處,原是想故地重游打動伊人回心轉意。他再次對她剖明心跡,要舍棄代王封號與封地,與她相伴走天涯。只要他不爭漢國皇位,母后與家人可保富貴平安,妾室中情愿改嫁的饋贈豐厚陪嫁。
“連唐全一家的生計我也籌劃妥當,所居的莊園便是對照顧你的報答。”慈心將阿拉耶識臉蛋捧在手心,鄭重起誓:“大牛,我只要你一句話,任是刀山火海我絕不離你半步!”
她緩緩搖頭,黯然嘆息。他再三追問,反復懇求,她只是说著同樣的話拒絕他,讓他死心。
“你一定要知道原因,我只能说天機不可泄露。我們絕不能在一起,我有未卜先知之能,你莫要再糾纏此事!”阿拉耶識被追得發急,只得硬著心腸對其當頭棒喝。
“未卜先知?”慈心原本充滿熱望的眼逐漸尖刻鋒利,“你不如直截了當说我無能斗不過秦皇!現在的我在你眼中一無是處,配不上你?”
“胡攪蠻纏!我幾時说過那樣的話?”好好的一堂課被慈心毀了,阿拉耶識也挺生氣。
“那你在怕什么?”慈心咄咄逼人繼續質問,“阿拉耶識你要明白,為了你我可以拋家舍業,遠離王權富貴;我也可以為了你君臨天下,神擋殺神,魔來殺魔!你到底要我怎么做,要你一句話就這么難嗎?”
“這不是一句話的問題!你不是我,怎知我的苦楚!”阿拉耶識急了,背過身一屁股坐在床沿只管扇風涼快。
過了好一會兒,慈心過來挨著她坐下,從她身后環抱嬌軀,貼著她的耳朵低低道:“大牛,我有十足十的把握帶你逃出宣化和秦國,只要你點頭,我來安排所有的事情。”
阿拉耶識將頭轉向他,眸中異色展露:“帶我逃走?”
“絕非虛言。”慈心秀氣的眉眼展露喜色,“我自有脫身妙策,你安心授課,結束后我們就遠走高飛。”
阿拉耶識胸中升起疑云,慈心的黑羽軍被撤,自顧尚且不暇,哪有力量同秦皇較量。她只當他说大話,才勉強笑得一笑,便被慈心的吻印上嘴唇。他熟練地吮吸,舌尖刮過貝齒,探進咽喉深處索吻。她發出含混的嚶嚀聲,受到鼓勵的他帶著她倒在床上,緊緊把她壓在身下,一陣緊似一陣的熱吻落在她的眼睛、耳廓和脖頸上,她顫抖著縮成一團。
“不要。”她無力地喊道。
“我要你,大牛。”他開始往下拉扯她薄薄的綢衫,露出玉雪的肌膚和綠色的小胸衣,他輕咬她的肩頭含混地哀求,“你天天和其他男子獨處,我快瘋了……”他收緊雙腿,整個人火燙地挾裹住她嬌弱的身軀在床上翻滾。沉重的喘息中,他的手已經探進直裾,愛撫她絲滑柔嫩的嬌膚。
阿拉耶識死死扯住自己的衣角,憑著僅剩的理智對慈心喊道:“不行,不可以——”
“小姐,小姐!”門口響起麻生於的急促敲門聲。床上的二人立刻停止糾纏,阿拉耶識忙問發生何事。麻生於说是秦皇帶著人往客棧來了。
“他怎么來了?”慌得阿拉耶識趕快整理衣衫鬢發,不忘狠狠剜一眼慈心,后者被打斷好事懊喪不已,順帶對麻生於無有好聲氣,“你們四個在外警戒,怎會讓秦皇尋到這里來了?”
麻生於在門外回道:“其實自兩位公子出府后,秦皇的暗巫衛便一直跟著我們。應是暗巫衛見你們進了天字號房,便報告了秦皇。”
門從里面哐啷打開,慈心氣呼呼地邁出房門質問麻生於:“既知暗巫衛跟蹤何不早報?”
麻生於不卑不吭回道:“我等不敢攪了公子爺的興致,再说,暗巫衛也未干涉公子爺的正事。”他將“正事”二字咬得很重,慈心冷哼后下樓靜等秦皇駕臨。阿拉耶識被慈心和秦皇連番驚嚇,臉色陰得能擰出水來,她雙手扶在走廊欄桿上,以靜制動看嬴少蒼有何貴干。麻生於帶人下樓,走在最后的何應三輕輕對阿拉耶識丟下一句話:“將軍為天巫出生入死,連飛龍軍都舍了,還望天巫顧念往日情分,好歹瞞一瞞吧。”
阿拉耶識被何應三夾槍帶棒的酸話嗆得好沒意思,感情四個飛龍衛把屋中動靜聽了去。正在氣惱時,外面傳來皇帝駕臨的通告,客棧中人全部跪倒迎駕,秦皇嬴少蒼大步流星進得客棧天井,抬眼便見阿拉耶識怒容滿面立于上房,男子衣飾齊整,鬢發紋絲不亂,乃皮笑肉不笑道:“天巫授課端的盡心,忘了初更宵禁,可憐弟子們尚在引頸期盼午課呢。”
“四書五經六藝,你們讀了多少?書都未鉆透徹,憑什么學我中國學問?”阿拉耶識豈會聽不出他話里話外的譏諷之意,索性以撒氣方式回敬于他。靜立于秦皇身側的慈心清秀溫和的眉目看上去清白無恙,袖中的拳頭已經握得發抖,嘴角下意識地牽動,清澈的眼底閃過一線殺機。
皇帝御輦停在客棧門外,嬴少蒼不由分说將她拽進車中,捋起她的衣袖見守宮砂還在才感安心。阿拉耶識大力抽回右手,倍感屈辱對他怒目而向。
“此是大秦天子腳下,不是你未央書院,休擺師尊的架子!”嬴少蒼兩指捏住她精巧的下巴,邪魅的鳳眼微微收緊放出森寒的光,“你再敢跟別的男子進出客棧,休怪朕翻臉無情!”
“你想怎樣?”阿拉耶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要下車卻被他牢牢按在車內,咬牙切齒恨道:“朕的皇后才貌德行天下無雙,似你這般水性楊花,不得點教訓你不知收斂!”他出手如飛點了她幾處穴道,把她放倒在錦褥上。她以為嬴少蒼要趁機占便宜,不料他轉身吩咐啟程回書院,此后再沒看她一眼,直到御輦到了府門,解開她的穴道后徑直回靜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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