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書院“五星紅旗”誓師
次日午時一到,聚集在中庭外的弟子們依次被董伯請進后院,只見阿拉耶識身著墨綠色未央書院衣褲,頭戴著一頂前端有帽檐的同色帽子,立于隔于前院中庭的影壁前,婀娜俏立,英姿颯爽。石閔識得這頂帽子與七年前馬嶺關上所戴一樣形制,按捺不住激動之情,待要發聲招呼時卻為她眼神所止。
阿拉耶識轉背扯下覆蓋在影壁上的紅綢,青灰色的磚石上用朱砂寫滿隸書,第一排上寫的一行字格外醒目——解放軍軍歌。
由于先前有《論游擊戰》課程的小小風波,弟子們都已熟悉“**”這個名字,這次才知道他的軍隊名為“解放軍”。阿拉耶識對弟子們逐一解说“解放軍”、“工農”、“反動派”、“同志”的涵義,針對弟子們的特殊身份和時代特點,她盡可能簡單直白地把解放軍與墨家的相似處提煉出來,讓大家明白解放軍是較墨家嚴密高級得多的組織,其目的也是為了實現真正的天下大同?!肮まr”指工匠、手藝人等和農人;在書院讀書互稱同學,書院讀完后互稱“同志“;“反動派“就是與天下大勢背道而馳、逆天而行之人。這番解说眾人很快理解并接受了,但關于解放軍的解说非但沒讓弟子們清晰起來,反而更增疑惑——大同就是大同,何有高低?最后的墨家鉅子嬴歸塵深深皺眉,他也迷失在“解放軍”的大同理想中。
阿拉耶識是調節情緒的高手,很快用一曲高歌將弟子們的注意力轉移到《解放軍軍歌》的演唱上。她告訴未央書院的弟子們,軍歌可以振奮士氣,團結軍心,送給出師庫朗的俠墨弟子以壯聲色。不管多么艱難困苦,只要唱起此歌,便會充滿力量。
候弟子學會此歌后,董伯恭敬捧上疊成方塊的紅綢。
阿拉耶識神情罕見地凝重,珍而重之將紅綢迎風抖散,一面如血鮮艷的旗幟隨風招展,其左上角一枚海碗大小的黃色五角星格外醒目提神?!按似烀麨槲逍羌t旗,是我昨夜趕制而成,是未央書院的標志,也是中國天巫的旗號。墨家已亡,其精髓永存于世。我將五星紅旗贈予你和俠墨,希望你們將此旗插在庫朗城頭,每日旗幟與日同升,與日同落,周而復始,生生不息?!?/p>
阿拉耶識將五星紅旗贈予嬴歸塵,嬴歸塵雙手接過后催動內力使之在風中完全展開,滿眼鮮紅撩人。
“紅旗是仁人志士的鮮血染成,五角星代表你們五個弟子撐起未央書院的天空。”
眾弟子肅穆凝望飄動的紅旗,一種從未體會過的莊嚴神圣之情溢滿心胸。
“弟子定不辱未央書院與師尊名號,且看五星紅旗永世飄揚于庫朗城頭!”嬴歸塵對著旗幟莊嚴立誓,余者皆心旌蕩漾,跟著嬴歸塵拜謝施恩。
嬴少蒼與嬴允直、蔣青三人因不是墨徒單列一旁,然同樣受到授旗儀式感染,首當其沖的嬴少蒼瞇縫了鳳眼,心底油然升起迷惑感,不敢相信眼前的異域仙人會成為自己的皇后。昨日她尚與自己拌嘴吵鬧,今日卻端起師尊身份说話,令人有隔世之感。自從她渡劫失敗后,彷如換了個人,不僅大張旗鼓地開設未央書院,還敢于插手軍國要務行殺伐決斷之能。如她是個男子,恐怕中土已經被她攪得地覆天翻。嬴少蒼的視線落在她生動明媚的面部,她口唇開合说些什么沒聽進去,這些天的授課給予他極大震撼,此女舉手投足、一言一笑均予人開天辟地之感。海的那邊,在云和山的彼端,她來自神秘未知的中國,只要將其牢牢抓住,光復始皇偉業指日可待。
授旗儀式完畢后,阿拉耶識贈送每個弟子一套牙具——幼豬鬃毛做成的竹牙刷以及消炎草藥和粗鹽混合的牙膏,開玩笑说送大家一口潔白牢固的牙齒,每天早晚刷牙可多活十年。眾人將信將疑,她卻讓大家先聚餐,餐后再帶大家體會牙刷的妙處。
天巫府開設盛宴款待明日即將遠征的墨徒,此處的美食與其主人一樣名滿天下,眾弟子吃相差勁,貴族儀態盡失,又爭相猜拳斗酒,鬧得一塌糊涂。五個入室弟子因了離別在即,各懷心事,反而淺嘗輒止。慕容垂、粟道中、周亞夫三人領一萬墨徒西進,其中慕容垂為前鋒明日卯時便要出發與三千已聚集桑乾河上游的墨徒會合,其余二人則須奔赴秦漢邊境接引整頓前來集結的俠墨,再奔赴甘露城。隔日,便是嬴歸塵出使胡夏,慕容恪返燕,慈心很快會啟程督辦墨家分家事務。
襲人等女子聚在阿拉耶識身旁,心思卻全在各自良人身上。靜柔果然于慕容垂有意,眼看嬴允直伙同鄧通灌他的酒心中發急,生恐其醉酒誤事。襲人原是風月場中人,料到臨行前靜柔有心腹話對慕容垂道明。她有心成全,便過去將自家男人的酒擋下,鄧通酒量不行只好罷手。靜柔朝襲人投去感激的笑。襲人因打趣道:“妹妹有王后姐姐做主,什么樣的男子得不到,嫁給慕容垂便是一句話的事?!膘o柔粉臉通紅,惴惴不安道:“婚姻大事當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還有母妃與兄長管教,姐姐雖為王后,但我們可足渾部已經沒落,人家未必看得上?!币u人手指輕點靜柔,笑她癡傻。襲人朝那邊的慕容恪努嘴,賣弄道:“他的母妃早不理事,他最聽兄長太原王的話——我教你個乖,求師尊在太原王那里知會一聲,妥妥的!”
靜柔將天巫看做天仙一般高,本就內秀的她在天巫府貴胄俊杰云集之地事事小心,少言寡語,生怕做錯事说錯話失了可足渾部的體面。這也是姐姐雪漫臨幸前切切吩咐過之事。天巫在燕國春獵時,小丘穆陵氏中嬴歸塵的奴仆布巴的蠱失了體統,被慕容垂退婚。當時雪漫想把靜柔说給慕容垂,天巫因小丘穆陵氏發癲擔著干系,不想雪漫做得太過,又慮及慕容垂家中侍妾有了生養之故,當時回絕了雪漫所請,卻給了靜柔擇婿的自由。來到秦國后,靜柔便對慕容垂格外留心,誰想還真看出他的好處來。此人與其兄長慕容恪相比,多了幾分狂放反叛,性格粗中有細,對女子還算斯文有禮。他受慕容恪影響,能寫一手好秦隸,讀過四書五經,這讓喜好華夏詩文的靜柔又驚又喜。上次陪讀弟子群毆李文吉時,靜柔為替大家掩飾,说為慕容垂洗衣服。到如今過了半月有余,也不知慕容垂是何想法。自己返回燕國后,姐姐肯定給她張羅親事,如不在慕容垂出征前問明他心意,恐要終身遺憾。靜柔人雖文秀,然而柔中有剛,認準的事情誰也勸不住。
女眷這邊除了靜柔一腔女兒心事,王阿琪也是心如撞鹿一般。父親王展鵬和哥哥王昇要隨同慕容垂做前鋒,天巫不準她同行,反而讓她隨同石閔前往鄴城待命。自嬴歸塵公開拒絕納她為妾后,她抱著阿拉耶識大哭一場。阿拉耶識為安撫好朋友,不得已在她面前下嬴歸塵的“爛藥”——说了嬴歸塵一籮筐壞話,并且煞有介事地運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將其強迫清潔的習慣和過高的道德感分析了一通,總而言之此人從腦子到身體統統有問題,根本無法與人建立親密關系,天煞孤星的命。阿琪腦子一根筋,著魔般崇拜眷戀嬴歸塵,阿拉耶識對其人格剖析更加激發阿琪的憐愛。只要嬴歸塵出現,她的眼中只有他而已。
阿琪身邊坐著紫蕊,她貼身服侍阿拉耶識,自然知道阿琪與嬴歸塵的糾葛,此時見阿琪魂不守舍未免嘆息。紫蕊曾是云良閣艷幟高張的頭牌官妓,其察言觀色的本領爐火純青。她是旁觀者清,早在弟子們昏昏噩噩爭風吃醋時,瞧破嬴歸塵隱秘心結。盡管冷面人嬴歸塵絕少表情,但人的眼神是遮不住的。那樣的眼神她曾在信王嬴允直身上見到過。緣于當初的保護她的承諾,信王與她素絲無染,然日久生情,目光里卻漸漸滋生欲说還休的情誼。身染沉疴的嬴歸塵怎能愛上師尊呢,何況師尊無意男女情愛,嬴歸塵沒有勝算,阿琪也沒有。紫蕊微微嘆口氣,把目光轉向正與人斗酒的夫婿蔣青,慶幸自己是幸運的,出身官妓卻能嫁給皇帝近臣為妻,夫婦情投意合倒比雪漫和襲人兩個為后為妃強。
這頓盛宴直到三更天才結束,大部分弟子都喝得醉醺醺。靜柔瞅著慕容垂出恭的時候尾隨而至,含羞問他那日的衣服可曾洗得干凈。慕容垂迷糊反問不是天巫府奴婢們清洗的么。靜柔低聲解釋,那晚為遮掩弟子斗毆行跡,自己編了套謊話轉移阿拉耶識注意,事后還幫著清洗了慕容垂的衣服。她承認長這么大從未做過洗衣粗活兒,恐都鄉侯見笑,臨行前特意相問。她立于玉蘭樹下,低垂眼皮等慕容垂回應,雙手不安地絞著錦帕,對方再是愚鈍也該看出異樣來。少年都鄉侯本是灑脫男兒,因常隨慕容恪出征,對成家原不十分上心,被天巫壞了姻緣后反得了自由。靜柔郡主拋卻女兒矜持相問,他雖感突然卻也覺得有些趣味。他嘿嘿戲謔笑道:“我侯府不缺洗衣婦,少個能管教小公子的姨娘。郡主與我皆算天巫弟子,弟子規可有也無?”他撂下這句話后揚長而去。靜柔默立片刻后,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追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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