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耶識輕盈地走在**宮的宮道上，經過曾居留的月影臺，嬴少蒼迎娶新皇后奈麗的盛大儀式仿佛就在昨日，她甚至還能感受到自己為主持婚禮腳站得發麻的感覺。她要去的地方是儀蘭宮——前皇后、現今的美人奈麗所居的儀蘭宮。現時盛夏，**宮內下至宮女上至美人、夫人都喜愛在涼亭避暑。每宮涼亭附近都鑿有深井，夏季井水冰涼沁人是消夏解暑的妙物。因宮內窖藏寒冰專為皇帝后妃使用，宮人只能用井水浸泡各色水果，給粥飯湯羹降溫，頗有冰鎮效果，三伏天吃來甚為涼爽宜人。后妃們遂學著宮人來此納涼，品嘗消暑美食。每當后妃納涼時，宮人便以井水沖洗涼亭四周地面，用菖蒲沾了井水打濕涼亭屋頂，垂下輕紗簾籠遮住陽光和春色，后妃們便在紗籠內享受清涼。此時，涼亭方向傳來孩童的嬉戲打鬧聲，間或夾雜女子低語。

沒有想到儀蘭宮還有這般熱鬧，阿拉耶識稍停駐足，凝神諦聽一番后才打定主意，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涼亭行去。涼亭外艷陽當空，一男一女兩個華服孩子圍著井口打鬧，互相用手掬一捧涼水對潑，清脆的笑聲灑滿庭院。追逐中，男孩將一捧水撒出圓弧形去澆躲在木槿花后的女孩，也濺到小徑中踱步而出的阿拉耶識身上。男孩睜大好看的眼睛，霎時一動不動，女孩飛快跑出來，與男孩一同瞧著阿拉耶識發愣。阿拉耶識早認出男孩是木皇后所生十歲皇長子，女孩是蓮夫人所生七歲長公主，當初被信王嬴允直騙進**宮講學時就有這兩個娃娃，她曾經教他們唱《敕勒歌》。那時，阿拉耶識剛剛在宣化積累了一點點海外高人的名聲，為了保持神秘還特意穿了華麗的紗麗服裝，蒙上眼罩，是以皇子公主不認得她。皇長子嬴墑看著阿拉耶識的目光漸漸地帶了恨意。他聽人說，一個美賽天仙的中國女巫殺了母后。眼前的女子長得比**宮的女人加起來還美，肯定是那個女妖人。長公主嬴瑢的母親蓮夫人是御史大夫霍久庭的嫡女，也是嬴少蒼冊封的三夫人之首。蓮夫人因生了長公主可以留在秦宮，但將會遷往康苑幽居。根據嬴少蒼的旨意，所有曾受雨露而未曾生養的后宮嬪妃一律遣回父母家，并賜予與其位份相等的豐厚資財。如蓮夫人這樣產子的后妃遷往康苑，但其子女留在**宮交給阿拉耶識撫養，統一接受太傅授學。此消息傳出后，**宮內沸反盈天，尤其生有皇子公主的后妃們氣憤難平，成日里跑嬴少蒼跟前哀哭流涕。有位進宮一年的玉夫人與阿拉耶識同歲，是內史李時虛的愛女，因人美艷嬌憨最得嬴少蒼憐惜，因未曾懷孕也要被逐宮，日日找嬴少蒼吵鬧。嬴瑢從嬴墑的態度明白了阿拉耶識便是害她與母親分離之人，頓時還以顏色，拖著嬴墑往涼亭里跑，邊跑邊喊妖女來了。

涼亭輕紗內迅疾鉆出南蠻奈麗公主，她穿著甚為清涼，對襟中袖綢衣下裹著長及腳踝的筒裙，裸露的手腕上戴著一串金鐲子。見是阿拉耶識來訪，她頗感意外，淡黃的皮膚微微發紅，一絲緊張在眼中閃過。阿拉耶識當先與她打招呼，說是前段時間發癲狂之癥，承蒙奈麗公主看顧，今日特來拜謝。奈麗尚且有些進退不得，輕紗內復又鉆出另一面目姣好的少女——年紀與阿拉耶識相仿佛，唇若涂朱，眼如春杏，眉似新月，頂上烏云堆疊，身態瘦腰削肩，行動翩翩弱柳姿，凝睇似嗔似喜。少女見了阿拉耶識便如對頭一般，纖腰一擰從鼻孔中哼出聲來：“喲，這是什么風兒啊，竟把我大秦六宮之主都吹來啦！”說完也不正眼看阿拉耶識，只顧側面斜看他處，姿態充滿挑釁。少女話音剛落，輕紗內接連冒出二位女子，其一女手牽二三歲的童兒，二女均薄施粉黛，鮮衣著錦，相貌中人以上之姿。她們并肩站立，神情皆不自然。阿拉耶識雖說時常往來**宮，可幾乎未和嬴少蒼的妃嬪們打過交道，憑在天香閣講學時的印象，認出當先的美貌少女是內史李時虛的嫡女、嬴少蒼最寵愛的玉夫人，年長些的女子是霍久庭的女兒蓮夫人，長公主嬴瑢之母，年幼男童便是三皇子與其母滕夫人。

奈麗搶在阿拉耶識前發話，說三位夫人都是她請來消夏的，南蠻進貢了新鮮的水果，用冰鎮后特別解暑消渴。阿拉耶識和婉地笑笑，說明自己不請自來，打攪了各位夫人雅興，還望海涵。她見奈麗等人表情不自在，情知自己處于風口浪尖，卻偏偏知難而進。

“不知國師大駕光臨有何見教？”奈麗身為主人和曾經的皇后、南蠻的公主，終究要端起架子盤問阿拉耶識。

她環視眾女一圈后故意道：“本是來尋公主說說體己話，既然大家姐妹都在，正好把有的事情說清楚。”

三位夫人與奈麗同時一怔，旋即沉下臉來。

“還有什么好說的，你已經把陛下迷得神魂顛倒，罔顧群臣和天下人異議廢后宮，悖逆禮制，混亂綱常，還有什么姐妹體己話要說？”玉夫人樣貌最佳，年紀最輕，在三夫人中最受寵，但進宮沒多久阿拉耶識便活躍在秦國君臣中，皇帝臨幸日稀以至于未懷上龍種。她因此將被遣回內史府，地位從天上降到地底，對阿拉耶識極為憤慨，幾次沖撞承光殿和巫殿，嬴少蒼因她年幼和曾經的寵愛之情，并未責罰于她，她便更覺得要與阿拉耶識拼個魚死網破，對阿拉耶識開口便斥。

長公主嬴瑢生得伶牙俐齒，見玉夫人開頭，也不甘落后急急發話：“妖女，你長得再美也沒用，就算做了皇后也是妲己樣的妖后，休要指望我叫你阿娘。”

“你殺了我阿娘便是我仇人！我長大后一定要替阿娘報仇！”嬴墑滿懷恨意盯著阿拉耶識。

兩個孩子的話語將集聚在大人之間的對峙氛圍轉到他們身上，三位夫人清楚虎毒不食子，嬴少蒼對自己的兒女極好，有些話由他們講出來比娘親哭訴更奏效。阿拉耶識再受寵，此節骨眼上也不敢動皇子公主一根寒毛。阿拉耶識感到來自孩子們的憎恨與壓力，讓一向喜愛兒童的她難過與無奈。她明白有人刻意在嬴墑面前歪曲木皇后死亡的真相，但從心理學的角度理解：即便有人告訴他真相，兒童本能傾向于否認事實，更愿意相信是其他女人因嫉妒和陰謀，利用父皇殺害了娘親。兒童無法面對父親殺了母親這樣的重大創傷事件，這能徹底摧毀孩子。

阿拉耶識心想：橫豎我是拍屁股走人的那個，讓嬴墑恨我比恨他父親嬴少蒼更有利于他的成長，這小子精氣神十足，將來又是一員猛將，可做他父親的左膀右臂，我既然不在乎嬴少蒼，就更不在乎他孩子的意見。我索性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主意打定，她對著嬴墑和和氣氣道：“既然你認為我是殺你娘親的兇手，等你有能力了盡管找我報仇罷。”嬴墑未料到她會如此回答，蠕動嘴角說不出話來。阿拉耶識轉而對嬴瑢和還吸著手指頭的三皇子正經道：“人與妖，差著十萬八千里。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放心，你們的娘親只有一個，我當不了也不想當你們的阿娘。”她這話是說給蓮夫人和滕夫人聽的，讓她們既憤怒又暗自松口氣。玉夫人年輕氣盛，將阿拉耶識沒有回答她的話便以為她露怯，膽子越發大起來了，對其當初在天香閣講學時的所作所為大加抨擊，一口咬定阿拉耶識欲擒故縱魅惑君王，害后宮姐妹沒有安身之所。對這樣惡意的揣測，阿拉耶識唯有微笑面對，以沉默代替回答——你們當嬴少蒼是塊寶，我卻當成一根草，放在21世紀就是典型渣男。她很快擱置胸中不快，和善而堅定地對奈麗和三夫人道：“我來找諸位就只說一件事，讓你們的父兄別來找我了，解鈴還須系鈴人，你們的去留全在陛下一念之間，與我無干。既然你們母子、姐妹那么齊心，不如一齊懇求陛下回心轉意。”三夫人見阿拉耶識居然如此教唆她們，一時有些摸不到頭腦，互相交換了眼神便很默契地向奈麗告辭，猜想她們去商量辦法了。

其實阿拉耶識專門來找奈麗談條件的。三夫人走后，阿拉耶識鉆進輕紗簾籠內坐下，夾起桌上的冰鎮菠蘿塊往嘴里丟。奈麗冷笑質問她為何出爾反爾要嫁給秦皇。“噓——”阿拉耶識用手指在唇間豎起比了個噤聲，告訴她前言未變，今日正是來商議后續事宜。

“騙誰？**宮已在大張旗鼓清人，你當初巧言令色就是想哄騙我和我父王穩定南蠻，你好順利當皇后！”奈麗惱羞成怒，箕踞地席上雙手叉腰，那架勢恨不得把阿拉耶識撕成兩半。

“冷靜！”阿拉耶識清喝一聲后斂去笑容，眼神同樣冰冷：“我阿拉耶識唾沫落地是釘子，絕對不當秦國皇后，將來也不與嬴少蒼有任何瓜葛。只要你肯幫我對付血巫衛，皇后的位置遲早是你的！”

“不信。”奈麗滿面懷疑。

“我賣一送一，只要你配合我演戲，幫我解決掉血巫衛這些暗哨，你不僅可以奪回后位，就連陛下其他那些礙事的美人都被掃地出門，以后再也不能威脅到你。陛下就是你奈麗一個人的。”阿拉耶識嘴角勾起迷人微笑，透著輕蔑和譏諷道：“只盼毓秀皇后日后不要為我的弟子和朋友。”

奈麗咧開紅唇，狐疑笑道：“只要你履行諾言，我自當信守盟約。”

阿拉耶識伸出右手與她擊掌，兩女十指交叉勾連，用力緊握，同時笑顏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