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出使說秦皇
嬴少蒼面對阿拉耶識負手而立,斜陽照耀其身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的紋面涼得如上好的玉雕,高貴邪魅,散發不可親近的天子威勢,森然懾人。縱然身為見多識廣的現代人,阿拉耶識仍被這一刻的嬴少蒼震懾了心神,首次感受到帝王予人的壓迫、睥睨,視蒼生如螻蟻的絕對權力。這,才是他本來的面目,當疑忌發芽,他將毫不留情抹殺任何隱患。絕對的權力產生絕對的暴力,帝王是天生的孤家寡人,他會犧牲一切來保住高如神祇的位置。“從奴隸到將軍”概括了現代男人婚前婚后的表現兩重天,何況等級森嚴皇權至上的古代社會。秦國斷不能再留了,他目前放低身段待我,只因我于他有用、有利,一旦成親,日親而近于褻,再沒有尊重和平等,只剩陛下與臣妾的君臣規則。
從阿拉耶識無心講出嬴歸塵試煉藥人開始,嬴少蒼如被刺著痛處,當即色變,命人立即備駕趕往老陰山皇陵。不多時,一個黃門匆匆趕來,史廣漢以為是御輦備妥當,正欲請嬴少蒼移步,誰想黃門大聲稟告說:“漢國厲王劉長帶領使節前來拜謁陛下。”
這消息令在場所有人眼熱心跳。阿拉耶識悄悄變換身體角度,用眼角偷瞄嬴少蒼,他一臉愕然。阿拉耶識飛快估計了形勢,如所料不差這劉長便是慈心請來的人,只是想不透劉長與呂氏親厚,慈心托他來辦事是否妥當。她正在評估信息時,嬴少蒼鳳眼掃過,送來微帶審視含義的凝睇:“天意妹妹可還有事?”阿拉耶識凜了凜,躬身作禮告退。目送她從側門離開后,嬴少蒼才示意把厲王劉長召進殿來。
厲王劉長是劉邦幼子,其母趙姬原是十八諸侯中的趙王張敖的美人,劉邦打天下經過趙地時,張敖把趙姬獻給劉邦,受寵而懷孕。此后不久,張敖的相國貫高等人謀弒劉邦被朝廷發覺,張敖和一眾嬪妃子女悉數獲罪,趙姬亦不能幸免。趙姬在獄中輾轉托人帶信給辟陽侯審食其,希望在呂后面前說情。呂后嫉妒不肯向劉邦說情,結果趙姬生下劉長后,在獄中上吊自殺,劉邦后悔,下令呂后收養劉長。呂后待劉長不錯,使他得免于傾軋劉氏宗親的禍患。劉長年紀未到弱冠,有才智和武功,力能扛鼎,就是脾氣暴躁驕橫,仗著劉氏、呂氏兩邊蔭庇而驕縱跋扈,有好些人懼怕他。
秦明帝嬴少蒼端坐于描金龍榻上,宮女交叉執孔雀扇立于其后,錦衣黃門垂首分列左右,貼身內侍史廣漢雙手交握于腹前,頷首等待劉長走上高高的漢白玉天梯。劉長拾階逐級而上,少年心性還是好奇,左右打量秦國最樞紐之處**宮,氣勢大開大合,白玉為階,石材為壁,琉璃做瓦,黑漆金門,赤紅龍柱……無意不顯露這個北方蠻夷與前秦聯合的王朝的霸氣和尊嚴。站在乾元宮門口,劉長有剎那的恍神,殿內深處傳來一股強大的凌云威勢。秦國紋面帝王嬴少蒼鳳眸微瞇,嘴角似含著諷喻的隱隱笑意,俊美的面容上的鮮紅火云紋又使他看起來邪魅陰森,昭示他不凡的出身。
“秦皇陛下千秋萬歲。”
劉長行了使節禮,得嬴少蒼賜座后才緩口氣。從進殿到現在,他一直被擁有真正周天子血脈的君王自然而然散發的無上高貴王氣所震撼和壓制,這位在漢國不可一世的主兒不得不盡褪鋒芒。劉長不得不承認,自家小人物出身的父王確實氣短一截,僅從**宮和長安宮的樓宇建制便體現得淋漓盡致,不由滿心的艷羨堵在心坎:“原來貴人就是貴人,若能在他龍榻上行一日權柄,便是死也值了。”劉長的幻想大膽狂妄,卻也與他為人行事相符。嬴少蒼幾曾將劉長瞧在眼里,如此正式見他全賴他是慈心之弟,他對其來意有些猜測,并預備以高調來敷衍對方。
賓主寒暄過后,方始進入正題。劉長雖然年少卻被呂后放縱慣了,本自急躁跋扈,見秦皇待他十分客氣便有些洋洋自得,言語帶了幾分驕矜:“小王受代王太后所請,前來迎王兄劉恒尸骨回大同封地安葬。另,奉呂后之命,請天巫移步我漢國長安授學。”
“劉恒的遺骨自該送回漢國,就算薄姬不來求,朕也打算年底遣人護送至大同。”嬴少蒼長眉輕挑,舉起茶杯慢慢品嘗,連正眼也沒瞧劉長。“朕有一事不明,劉邦后宮全廢,劉盈早夭,朕的皇后去長安調教寡婦老妻又有何用?”
“秦皇陛下——”劉長臉色倏忽發白,就是個死人也能聽出來秦皇口中的慢侮蔑視。他血往頭頂沖,右手的拳頭緊握在大腿上,若是在漢國,他早就拍桌而起,拿劍傷人了。嬴少蒼鼻孔輕嗤,以手輕彈龍案,不緊不慢道:“你們漢國當我秦國的公主、國師是書館先生,說請就請的?”他口氣雖軟和,天生那股縱貫天下的威勢淡淡的浸潤全身,令人不敢正視。劉長這才想起慈心的囑咐,對嬴少蒼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不可照本宣科。訣竅還在天巫本身,要勾起天巫的興趣,給她去漢國的合適理由。劉長忙打起十二分恭敬,整整衣衫重新施禮進言:“陛下,請恕小王考慮不周,忘記天巫即將成為秦國皇后,身份何等尊貴,若再講學確實不合禮制。只是呂太后仰慕天巫神仙風采,有心結識,故特特囑咐于我。剛才斗膽進言,還望陛下見諒。”
“你既知天巫即將為后,赴漢國講學就此作罷。”
“陛下,請聽小王肺腑之言。”劉長見嬴少蒼封口,慌得提高聲調懇求,“實不相瞞,小王是想請天巫助我一臂之力,登上漢國王位。”
嬴少蒼離開龍榻的身軀又緩緩坐下,瞇縫鳳眼審視劉長,靜待他往下說。
劉長見嬴少蒼留步,知其心動,便鸚鵡學舌般背誦慈心所授進言要點:“我兄長劉恒雖被薩滿所殺,但終究因呂氏外戚迫害逃亡所致。我劉氏宗親僅余大哥劉肥與我二人。如今呂太后病重,外戚欲謀權位卻也不敢明目張膽,呂產呂祿會推舉我繼漢王位,兩派之人均無話說。但我畢竟為劉姓人,豈肯受制于呂氏!”
嬴少蒼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仍舊一副高高在上的懶散姿態。
劉長信心大增,說話也流暢許多:“呂太后視我如己出,請天巫赴長安講學亦是我的主意,借著這次扶四哥靈柩回漢國,邀請天巫到訪,便能增我功績,以后諸呂想要作亂便有所顧忌。”
嬴少蒼“呵呵”嘲笑道:“你做漢王于朕有何好處?你老子劉邦攻破咸陽宮毀我大秦基業,我該興兵滅漢才對,想要幫你癡心妄想。”
關鍵的時候到了。劉長硬著頭皮道:“非也。始皇帝統一天下乃是天命定數,可惜胡亥與趙高暴政,秦皇室自亂在先,百姓叛亂在后,也是天命使然。咸陽雖是我父親攻破,但對嬴氏遺族行優待安撫。項羽野心兇暴,不僅殺了嬴氏皇族,同樣加害義軍首領楚懷王熊心。現今天下四分五裂,華夏人各自為政,匈奴蠻夷趁虛而入,秦漢兩家的對頭目前是趙、胡兩家才對,南方楚國應徐徐圖之。”說完,劉長挺胸正視嬴少蒼,慈心說要正視他的紋面,否則會增其疑心。
果然,嬴少蒼犀利的眼睛盯了片刻毛躁的愣頭青,口中吐出冷冷的二個字:“何如?”
劉長竊喜,長身跪于地拜道:“若陛下肯讓天巫赴漢國做客,我若繼位便將邊境三郡拱手奉送,且愿出力出兵牽制匈奴。”
“匈奴是秦之屬國,朕有何理由防備朕的大姐夫稽粥?”一抹看透世事的精明浮現于他的下巴和嘴唇,他刻薄地反問,“倒是漢國被冒頓嚇破了膽吧。”
“陛下英明。”劉長咬著牙迎上去,“其實,我今番來請天巫,所托另有其人。”
“哦?”嬴少蒼這下真有些訝然。
“許負。”劉長肯定地點點頭,咽了口唾沫道,“許負乃天下第一相師,所相之命無不靈驗。貴國中常侍孫博平曾就貪狼星和天同星出示請教于她,還帶去奈麗和雪漫的生辰請她占算,結果與天巫所占相同。”
嬴少蒼幽深的眸子光彩閃爍,整個人不作聲。
“許負說貪狼和天同十幾年前便已相隨而至人間,此后星光黯淡幽微,應是落入民間。最近貪狼星動,天同也將現世。許負心念天巫,誠邀聚首。”慈心所教的話言盡于此,劉長內里焦灼,說完竟是不敢再看嬴少蒼的臉色。
只聽到衣袍窸窣聲經過身邊,然后好一陣沒有動靜,劉長稍稍抬頭,卻見嬴少蒼長身玉立于殿門口,仰頭望著星空。此時月上中天,銀輝灑在他既神秘又俊朗的五官上,給他的人平添一層柔和的朦朧美儀,真龍天子的凌云氣度化作溫情脈脈的靜謐,神態似喜還嗔。
良久,他轉過身對著依舊長跪于地的劉長朗聲道:“去吧,朕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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