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戈倒算
石遵繼皇帝位后,大赦天下死刑以外的罪犯以安撫人心,逃亡乞活軍領地上白的李農前來歸附謝罪,石遵將其官復原職。石宣的東宮衛士“高力督”梁犢卻沒有跟著李農一道歸順,仍然與飛龍衛一道留在廣宗做乞活軍。石遵以石閔與乞活軍有牽連為借口毀掉立他為太子的承諾,改立燕王石斌的兒子石衍為太子。石閔被封武興公、輔國大將軍,太尉督中外諸軍事,并錄尚書事輔佐朝政。石閔平靜地接受了石遵的圣旨,入朝奏事一如往常。
史官司馬喜記載:石遵即位第七日,狂風拔起樹木,雷聲大作,天降冰雹,大如盂缽。太武殿、暉華殿失火,諸門觀閣蕩然無存,其中乘輿服飾及御用物品大半被燒,火焰沖天,鐘鼎樂器等都化為灰燼,大火燃燒了一個多月才熄滅。或曰,其幼弟石世冤魂作祟于鄴宮。
石遵廢殺幼帝自立的消息傳到鎮守薊城的沛王石沖那里。石沖年紀教石斌和石遵都大,其母是地位卑賤的美人,石沖因此不得石虎寵愛,但卻處處不甘人后,好出風頭博寵。石沖認為石世是秉承先帝旨意即位,石遵專橫地廢除自己兄弟還背信殺掉,與石邃石宣的逆行無異,點起五萬兵馬南下。檄文送到鄴城后,石遵遣石閔與李農率十萬人馬討伐。雙方在平棘交手,石沖毫無懸念地慘敗,還被石閔生擒,所率五萬軍士剩下的三萬都做了飛龍軍均俘虜。
不久,石遵處置自己兄長的皇命下達,賜石沖自盡,命石閔、李農將其三萬被俘的士卒全部活埋。石沖自刎后,監刑士卒割下人頭呈給石閔,這是要帶回鄴都向石遵復命的。李農命人收好石沖人頭后,遣散眾人招呼石閔一同煮茶小憩,等待活埋任務執行完畢。活埋三萬人,確需費上幾日時間。
李農往茶壺里撒下一把糖和鹽攪勻,給自己和石閔各舀了一碗,然后心滿意足地大口喝完。石閔只小嘗一口便皺眉倒掉,他在未央書院修學期間,每日阿拉耶識都會親手演示茶藝,泡清茶給眾弟子品嘗,早已不習慣如此濃烈味重的喝法。
“咋了?糟蹋東西。”李農美滋滋地端上茶碗喝了一口后又放下,饒有趣味地盯著這位老友之子,“這么心浮氣躁,感情又在想天巫了?”
石閔被他說中心事,嘴上卻否認道:“石沖的人頭睜著眼睛,我在想石宣、石韜和石世恐怕都死不瞑目吧。”
李農哼哼兩聲,苦笑地看著對方道:“我以為你在想我倆出征的事……”
石閔與他四目交接卻沒吭聲,李農只得繼續往下說:“你小子別跟我揣著明白裝糊涂。朝中重臣中,除了你我二人其余皆是胡人。看著交給我們一支十萬人大軍討伐石沖,實則消耗我們華夏武將的實力,戰勝了連降卒都不讓我們收編,分明不相信你我,變相削權!”
“我對權力不感興趣。”石閔對李農的話沒什么反應。
“呵呵,難怪太子之位與你無緣。”李農不甘心,打算挑戰石閔最敏感所在,“沒有權力,你還保得住天巫?”
石閔犀利的雙眸直刺李農,銳聲道:“你錯了,非我保護天巫,自始至終,都是她在保全我。”
李農嘿嘿干笑,“你這么說也不錯。”
石閔低下頭撥弄炭火,淡淡道:“聽說你在廣宗境遇才真的不錯,乞活軍對你多有仰仗。似你這般二進二出,陛下難免有些顧慮。”
“二進二出”乃是指李農在乞活軍和羯人兩者之間做墻頭草,這是李農被羯人猜忌的根本。石閔的話戳中痛處,李農也沉默了。兩人各懷心事,埋頭喝悶茶,任外面被活埋士兵凄厲嚎叫也劃不破軍帳中死寂的氣息。
回到鄴城后,石閔論功行賞,安撫殿中將士和原石宣東宮的高力一萬人,把他們都升為殿中員外將軍進爵為關外侯,還賜給了宮女為配偶。軍士們得到安撫和獎賞后,人人稱頌軍神石閔恩德。中書令孟淮和左衛將軍王鸞向石遵挑撥,說石閔居功自傲,獎賞軍士樹個人私恩,全然沒將皇上放在眼里,有欺主之嫌。石閔功高震主本就是石遵心病,被孟淮王鸞撩撥后便將石閔給受封將士的封號題名加以變更,還把對他們的褒貶評價都做了改動,以此來顯示皇威,壓制石閔勢力。石遵沒想到的是,軍士心目中來自軍神石閔的評價比一個靠吃老子老本得了皇位的皇帝更加受尊重,他胡亂批改的題名和評價讓將士怨氣重重,好事變壞事。
徐統此時仍舊擔當侍中職務,暗中相助石閔。他探聽到孟淮、王鸞等人讒毀石閔驕縱,勸石遵削奪他兵權,悄悄告訴石閔后,石閔竟然沒有詫異,淡淡恬靜的神情和當初寄居自己家中的天巫出奇相似,令徐統嘖嘖稱奇。
石遵承諾石閔封皇太子,找尋天巫一樣都沒有兌現。實際上,石遵最忌憚的便是天巫相助石閔,且不說石閔兵權在握,只要天巫出來捧石閔為天命之人,石家的江山便岌岌可危。石遵迫不及待地召義陽王石鑒和樂平王石苞、汝陰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自家兄弟人入宮,來到太后鄭櫻桃面前進行商議。
石遵說:“石閔不忠于君主的跡象已逐漸明顯,如今我想把他殺掉,怎么樣?”
石鑒等人都附和說應當如此,只有太后鄭櫻桃反對,這位鄭太后是前太子石邃和石遵的生母,深知石虎的兒子們沖動行事的后果,勸說他們道:“當初在李城起兵時,如果沒有石閔豈能有今天?現在各地王爺們一盤散沙,各有打算,殺了石閔誰來平定亂局?再有,天巫得知消息豈肯善罷甘休?”
石苞、石琨、石昭輕視鄭太后的話,對于天巫為石閔復仇的假設一笑置之。石苞反問鄭太后:“自先帝殯天二月有余,天巫秘不露面,應是躲避各方搜尋。據我所知,秦皇漢皇皆被她棄如敝履,只嬴少蒼還在四處抓她,她何敢顯身?我們自可大膽殺了石閔,天巫縱然痛恨亦無濟于事,她區區一個女子法力高強亦不敵我千軍萬馬,正好抓來賞賜與我們兄弟親近親近……”說到最后,石苞笑得格外張狂,勾得其他男人也想入非非起來。
太后鄭櫻桃當年也是厲害角色,專寵于石虎十年之久,石虎原配郭氏和繼室崔氏都是被她進讒言挑唆后,生生被石虎毆死打死。石邃為儲君時,她受封為天王后。石邃被殺被廢為東海太妃,冷宮待了幾年也學了乖,尤其石家皇子們連番骨肉相殘讓她有高處不勝寒之感,生恐再禍起蕭墻。此時眼看石遵等人殺石閔已成定局,不由掩面垂淚,哀哀告石遵道:“新君基石不穩,削權便了,石閔暫不可殺。倘你們兄弟一意孤行,禍不遠矣!”
石遵等人不聽鄭太后意見,一致議定三日后于天巫主持的金剛般若寺祭拜佛祖和觀音,趁石閔磕頭時從外向內亂箭將其射殺。
布置好一切后,石遵感到一身輕松,次日到鄴宮南臺的如意觀看黃老道人煉丹。興致高漲的石遵還與隨行的女官對弈,互有攻守,正在得趣時忽聞觀外步履急促,兵士甲胄嘩嘩作響。隨侍的十幾名龍騰中郎還待要出去察看,卻見如意觀外涌進持刀皮甲士兵,整個南臺外全是密密麻麻的兵卒將如意觀圍得鐵桶一般。
石遵手持的棋子咣當落在棋盤上,他認得為首的兩人是將軍蘇彥和周成,受石閔功德剛晉封了爵位。石遵強自鎮靜問周成:“造反的人是誰?”
周成說:“義陽王石鑒應當立為繼承人。”
石遵閉目長嘆:“我尚且如此,石鑒又能支撐多長時日!”
蘇彥上前手起刀落,石遵當場血濺三尺。砍下石遵人頭后,蘇彥、周成帶三千披甲兵士奔赴后宮,殺了張皇后、太子石衍,同時還突襲殺了孟準、王鸞等石遵的心腹重臣,前后花了不到一個時辰。
當晚,石閔、李農持符節入宮,擁立義陽王石鑒為皇帝,石閔被任命為大將軍,封武德王,李農為丞相。
在石虎的十多個兒子中,石鑒既無文藝又無武德,為人吊兒郎當,處事荒誕不羈,一直不為石虎所看重。石鑒鎮守關中時,除了徭役繁多,賦稅沉重,而且舉止荒唐,竟以戲弄官員取樂。文武官員只要頭發長得比較長,就會被他拔下來編成辮子做帽帶,余下的留給宮人玩耍。石鑒的這種荒唐的行徑,連暴君石虎都看不下去了,索性將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召回國都鄴城擔任閑差,不再讓其在外獨當一面。
石鑒雖是個無賴庸才,卻有當皇帝的**。在長兄石邃、次兄石宣這兩任太子被廢殺后,排行老三的石鑒原以為自己會水到渠成地被立為太子,但石虎根本沒有考慮他,而是想從九子石遵、六子石斌這兩個較有才干的兒子中任選其一。因為心腹張豺的建議,石虎最終立幼子石世為太子,讓石鑒很郁悶窩火。石世即位后,任命石鑒為右丞相,利用石鑒牽制石遵,以保帝位。后來,石遵率兵謀反,廢殺石世,自立為帝。在這場手足相殘的較量中,石鑒既不支持石遵也不擁護石世,任其相殘,坐山觀虎斗,坐收漁翁之利。那日石遵召集兄弟們在鄭太后處商議殺死石閔,石鑒認為機會來了,趁石遵勸說鄭太后時借如廁之機,派宦官楊環迅速去把這一消息告訴石閔,終于得到石閔擁立為帝的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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