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亂彈琴的兩封“情”書
冉衛大軍兵臨襄國城下,近二月來圍而不攻,士兵居然在城郊土肥出翻地耕種,挖掘隧道。間或城內沖出一支軍隊與冉衛大軍對陣叫囂,打起來時又虛晃一槍,游而不擊。石祈和冉閔你一拳我一腳,皆因互有忌憚不敢動真。石祈抓了董氏全族人,有次還把董伯架到城頭示威,令冉閔憤恨不已。雙方日日較暗勁,就看誰的資糧先耗盡,誰的內心先崩潰。雖然沒有披掛正面對敵,雙方日子均不好過。冉閔棄了他軍神慣用的酷烈殺伐手段,用鈍刀子割肉這招更讓石祈憂懼。冉衛十萬大軍切斷了原來趙國舊臣和各郡州的外援,石祈唯一的希望就是燕國人,他早先曾遣人向燕王慕容儁求救,但慕容儁要以山東地盤做酬勞,一直沒有談攏。
冉閔御駕親征,雖在戰場實則較在鄴宮少了諸多案牘雜務,閑來閑去害了相思病。他與阿拉耶識還在新婚,月月皆有征戰,聚少離多,于初嘗男女情事的他實在苦不堪言。未成親前相思刻骨,只是哀怨愁煩神思倦怠而已;豈料成親后這些毛病一樣不少不說,反添了夜里下腹連根脹痛,如烈火烹油,輾轉反側至于筋疲力盡,次日頂著深陷赤紅眼窩把將領們嚇一跳。御醫把脈后只是搖頭,當晚向王帳送去二名美貌女子服侍,冉閔當場羞臊得要殺人。趕走服侍女子后,冉閔挑燈夜書,早早讓傳訊的蒼鷹小灰送去鄴宮,阿拉耶識看信后啞然失笑。冉閔和她聚首時夜夜韃伐猶無饜足,她丟盔棄甲一敗涂地,雖求之再三,冉閔固持不允。總要令她再四攀高,冉閔才肯泄了龍精虎猛,饒放過她。身為女人很難體會男子的欲念,初經人事的少女在感情上的依戀勝過**索求,這是男女天然差別。阿拉耶識日日勞心流民安置、醫工訓練和籌糧,每日累得連打坐都免了,回到鄴宮便栽進溫柔夢鄉,哪顧得上冉閔信中所求,一笑置之罷了。
阿拉耶識給冉閔簡單回了信,囑他萬事小心、保重龍體云云,不咸不淡頗有敷衍嫌疑。其實也不能怨她冷情,主要緣于近日又添兩樁堵心事。她從宮人閑聊中得知,二娥與栗特康夫婦似乎不甚和諧,栗特康多次當街買醉,兩人在家中時有爭執吵鬧。她為求面面俱到,順水推舟將二娥和栗特康配成夫妻,將原一羯人富戶的房子賜予他們居住。夫婦二人一個是貼身宮婢,一個是近身侍衛,阿拉耶識將他們當值的時間都調做同步,每隔二日便休一日,方便他們過二人世界。滿以為他們夫婦魚水和諧,才一個月就鬧些閑言閑語鉆進自己耳朵,讓阿拉耶識有些惱火。她琢磨一番后,推測問題出在栗特康,怕是他做兵匪太久,再加上羌人習俗與漢人不合,難免有摩擦。最主要的是,栗特康是衛國唯一在朝廷做官的胡人,冉閔因之前四道殺胡令殺孽過重,存心扶持栗特康作個樣范糾正,正與朝臣們相持不下,身為冉閔皇后當然要為夫君撐起場面,這就是她與栗特康那么尷尬還強自化解的動力。對栗特康,她時時留意,不動色聲地試探,均瞧不出任何破綻。聽到他們不睦的閑話后,她把二娥叫來問話,二娥矢口否認,她想自古就有家丑不外揚的說法,既然二娥否認說明她還是在意栗特康的。栗特康坦然承認買醉,自言喜好杯中物,否認打女人。他說得滴水不漏,阿拉耶識很想用FBI的微表情識別來測謊,想了想又放棄了。這個心理學技術以前對蔣青用過,那時蔣青的雙重身份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擺明了的,她急于立威故意為之。栗特康身份太敏感,她身為皇后對臣子用測謊術,是嚴重的不信任和不尊重,栗特康更加處于孤立地位,不利于衛國臉面。她只有輕嘆清官難斷家務事,便擱置此事。
只有一樣擱不了,就是李文吉來看病了。阿拉耶識之前有意無意推托這樁差事,主要還是無法面對李文吉的臉,相比精神分裂帶癔癥分離的連環奸殺女子的兇手,栗特康對她的侵犯可以忽略不計。十二面金鑼的寶藏再誘人,對于異世附體的元神而言也沒有太大吸引力,何況彼時她在秦國恩寵無邊,全不把嬴歸塵的請求記掛在懷。現在做了衛國皇后,才曉得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自個兒都恨不得變出金山銀山來,當李文吉帶來嬴歸塵書信時,她不僅爽快同意,竟然還給嬴歸塵去了封討要寶藏提成的回信,厚顏無恥地提出分金鑼寶藏的三成。冉閔希求的愛意情話她馬馬虎虎寫了幾句,給嬴歸塵的信可是將一大張絲絹寫的滿滿當當,字字血淚,句句辛酸。從衛國各處行宮中美女到流民蜂擁的壓力,從慈心的少東家玉牌作廢被施舍一千擔小米丟臉到更加丟臉地重開海天盛筵風月習俗,而自己身為皇后連養幾個宮女侍衛都吃力到起早貪黑親自給培訓醫工,以至于累到吐血等等,描述得活靈活現,其中不乏添油加醋以煽情,最后一口咬定衛國與墨家三七分。這封信無視嬴歸塵的智商,對其連哄帶騙,露骨吹捧其墨家鉅子的遠見卓識,視金錢如糞土的仙風道骨,大無畏的犧牲與奉獻精神,舌粲蓮花,誘其入彀。嬴歸塵囑咐李文吉勿將長裙苗血楓林的事情告知阿拉耶識,免其無謂多裝心事,只是說自己在南蠻找到隱秘所在閉關,專候李文吉的金鑼信息后才出關。阿拉耶識他閉關便故意賣乖,誠邀嬴歸塵來鄴城與她共同探究金鑼信息,且讓嬴歸塵指導流民安置,幫忙教授醫工,不勝感激。
信末一句是精華:“時不我待,此信發出十日為限,如無回信則視為同意三七例分。”此信洋洋灑灑一氣呵成,全是阿拉耶識無賴算計,李文吉輕功在身到鄴城也花了七八日,回信通過俠墨傳遞往螺水口岸最快也要二十日,分明是霸王條約。遠在南蠻秘境的冰面人在靜修中汗毛全豎,渾身皮膚一片片冷風疙瘩此起彼伏,驚異下從座而起,徘徊良久才訥訥自語:“也該見著她了罷。這周身忽冷忽熱是何因由,可是她怪我隱瞞長裙苗情狀?或者,她終是無法對李文吉釋懷,惱我催逼于她……這可如何是好?”心隨意轉,整夜唯剩抓心撓肝,道境全亂。
嬴歸塵的擔憂自是多余,阿拉耶識做事雷厲風行,花了整三天時間設計李文吉的心理治療方案。像李文吉這種典型的精神科病人,心理治療是次要的,首要是用藥。他在宣化奸殺婦女看起來兇殘瘋魔,其實這類精神病的陽性癥狀反而比抑郁癥還要好治,博思清、瑞達、啟維、米氮平、氯氮平等,選對藥物二周控制得七七八八,然后門診長期隨訪治療。對于李文吉這類人心理治療主要起支持性作用,利于他們融入社會,不至于在外界的歧視下被壓垮。一部分精神分裂癥病人的發病有明顯的環境因素,比如不良的家庭關系和糟糕的教育等等,針對這些心理創傷,可以在病人病情得到控制后進行心理治療。李文吉發病與他的家庭有關系,母親自殺、被父親從真愛到拋棄,這都是強烈刺激。而且,據嬴歸塵說,李文吉性情孤僻執拗,與墨家同門相處不好,這間接反映其童年時期的家庭關系就比較糟糕,至于他對自己家庭關系的感覺,這就是心理治療的一個重要內容。但阿拉耶識的不打算對他的家庭關系做深入探討和治療,主要通過情緒穩定化技術來釋放其焦慮和內疚,用治療師的強大支持托起他,增強心理能量,和他建立牢固信任關系后,利用多樣化的技術探測毋宕那面金鑼信息。
阿拉耶識一邊做治療方案,一邊自我治療。她最哭笑不得的是,一個受害者不僅要原諒加害者,還要深度進入其內心,給予其無條件的關愛和接納,消化其所有黑暗,傳遞信心與能量。這是要當圣母么,她很懷疑自己能否真心實意地接納李文吉。但,看在錢的份上,她認了!
治療方案分三步走:首先拋棄傳統心理治療一對一談話的套路,先從生活上拉近距離,減低其對立防御情緒,為第二步談話治療做鋪墊。把李文吉調入栗特康這個侍衛小隊,二十四小時住鄴宮的侍衛房中,生活上關心,感情上親近。第二步,將一對一談心消除內心阻抗,主要圍繞過往的家庭生活和人際交往經歷。對一個古人做心理治療當然不可能教條地按照咨詢室的設置進行,所以可以想見這步談話治療開展起來就像兩人“花前月下”交心。第三部,上各種治療性技術,勢必從其潛意識里抓捕金鑼信息。這步只能在完全隔絕的室內進行,那二人獨處的情形更加古怪曖昧,一定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產生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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