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就好
襄國之戰(zhàn)后的第十天,阿拉耶識在金剛般若寺的誦念迎來了又一次黎明。她顯得疲憊,臉頰蒼白,下巴尖削,只有嘴唇帶著淡淡的粉紅,杏粉色天絲綢衣在晨曦中鼓蕩,纖弱的身體好似要被風(fēng)吹散。二娥牢牢地扶住她的手臂,生怕一不小心她就化為云煙飛了。
“二娥,我沒那么嬌氣,你這么大力氣弄疼我了。”阿拉耶識無可奈何地輕語。
二娥仔細看了看她的面容,囁嚅道:“皇后,那些大臣們說的,您千萬別忘心里去……為了漢國的下沙堰村您都能豁出性命搭救,又怎會不管衛(wèi)國子民,他們這樣對您……”
“別說了,我的事情我自有主張,你不用安慰我——”阿拉耶識拍拍二娥攙著自己的手,剛想讓她放松些,卻見二娥臉色大變,死死盯著前方不轉(zhuǎn)眼珠。她順著看過去,便見廣直的神道上一片數(shù)騎狂飆沖過來,當(dāng)先一騎銀白盔甲跨坐火紅寶馬,好似烈火白云席卷大地。她也怔住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火紅寶馬竄至她身前五尺之地,四蹄奮振,昂首嘯天,白云飄然落地,同樣立定不動。俄頃,其余幾騎奔至,騎者紛紛下馬,悄然不語。阿拉耶識張著粼粼鳳眸逐一看過去,為首之人銀盔銀甲尚在,卻已是遍布刀劍痕跡,可謂千瘡百孔。其人明眸深陷,頜下滿是髭須,頗有些形銷骨立,滿懷蒼涼氣度。其后一人錦衣如血,墨發(fā)條分縷析,病容冷顏,垂眸而立。旁側(cè)一人玄衣玄甲,腰佩寶刀,身負彎弓,形容英姿勃發(fā),神情熱切雀躍卻又不敢放肆,正是被她派出去找人的李文吉。
棘奴脫險了,那個人居然和他在一起。
片刻凝視后,為首之人嘶啞嗓門道:“我回來了。”
阿拉耶識的眼淚剎那間奪眶而出,喃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邁動沉重的步子朝衛(wèi)皇冉閔走去,冉閔大手緊緊擁抱著她,千言萬語如鯁在喉,只有彼此心跳還可感受。穿過他的肩膀,她的視線落在嬴歸塵身上,心狠狠地抽了抽,正要別過頭去,卻見嬴歸塵修竹挺立的身軀晃了晃便前撲倒地。
“啊!”她低呼著,情不自禁縮成一團,冰涼的食指將冉閔抓得更緊。
李文吉朝阿拉耶識拱手道:“師兄為救衛(wèi)皇受了重傷,我這就去獨一味找墨田療傷。”李據(jù)著人抬上嬴歸塵匆匆離去。
連日來的巨石放下,阿拉耶識便覺渾身發(fā)飄,氣血沖腦,昏昏不知所以,慢慢軟倒在冉閔懷中,人事不省。
醒來時已近中午,睜眼便對上冉閔憂思的眼,他征袍未解,一直守在跟前。
她沖他露出虛弱的微笑,他捉住她的小手咧開嘴:“瀅兒,都是我不好,害你受委屈了。”他這般強笑,竟比哭泣還心傷。
她抬手摩挲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柔柔地轉(zhuǎn)移話題:“胡子扎手,該凈面洗漱了。”
冉閔怦然心動。關(guān)于胡子是他們夫妻間私房笑話。當(dāng)年青蔥少年時,阿拉耶識曾對他連打帶罵說狠話,讓他胡子長出來才肯和他玩大人的游戲。他后來便一直蓄著胡須,摸到阿拉耶識的天巫府上,強吻了她,圓了青澀的夢。成親后,倘阿拉耶識以胡須來笑話他,他便以她唱洗澡歌害李據(jù)挨打來還擊,如此一鬧,他便抱著美人一起沐浴,反成閨中樂趣。冉閔神色端凝,打橫抱起她下了琨華殿浴池。
氤氳水汽里,阿拉耶識嬌美身軀絞纏在冉閔身上,用絲瓜瓤撩水幫他搓洗征塵。冉閔沉默著任其施為。阿拉耶識越來越不安,蒙蒙水汽讓她感到呼吸不暢。她方才仔細檢查過冉閔身體,除了消瘦得厲害,沒有受一點傷。這本來應(yīng)該慶幸,然而她高興不起來。不說夫妻大難重逢,平日光是共浴足以讓冉閔興奮一晚,反觀現(xiàn)在如此冷淡,恐怕她最擔(dān)心的情況發(fā)生了。冉閔的驕傲隱在骨髓里,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娶自己為妻,便是明證。打下襄國本事十拿九穩(wěn)的事卻偏偏一敗涂地,他首嘗敗績便是全軍覆沒的下場。這樣致命打擊能摧毀一個人的意志和信仰,造成性格的反轉(zhuǎn)。身為心理咨詢師,阿拉耶識以為冉閔正處于急性應(yīng)激狀態(tài),急遽的消瘦就是壓力超負荷的表現(xiàn)。她很害怕,不知道冉閔的心會往何處去。
“棘奴,棘奴。”吻著他濕漉漉的鬢角,撕咬他的耳垂,她抱緊他,呼出熱氣,輕輕呼喚著他。
“我要你,我只要你,別的都可以舍棄……”她在他胸前被她咬掉一塊肉的傷疤前,啄了一口,又啄一口,柔荑順著胸腹往下滑去,撫弄他的陽氣。
冉閔霍然開眼,大手堅定地止住她的動作。她頓時愣住,在他明亮刺眼的目光審視下訥訥地放開了他的身體,將自己滑進水池的另一頭。
她心虛不敢看他,滿腦子都是朝廷和市井的閑言碎語:
天巫不是神女么,怎地不保佑大衛(wèi)國。
能發(fā)天雷,能祈雨,卻不出手殺敵,愧為國之司命。
皇后行事令人費解,不說別的,解散六宮本就有些不吉利。
聽說是貪狼星變的,恐非大衛(wèi)之福。
她先前禍亂秦國宮室觸怒秦皇,才讓燕國鮮卑出兵相助石祈。
大薩滿巫杰還是技高一籌。
……
臣民悠悠之口最是剜心,她整夜念經(jīng)為的就是一念代萬念的心靜。現(xiàn)在棘奴冷漠以對,果然那些念想還是上了心,讓她無言以對。她本就站在虛妄色界的另一面,怎能期望彼此真的有心靈交集?
更出乎阿拉耶識意料的是,歡愛完畢后,棘奴竟然將她丟給服侍的宮女,他自個換好衣服徑直去大殿召集百官議事了。棘奴變了,她太小窺了飛龍軍覆滅帶給他的打擊。對于男人來講,絕對的權(quán)力和武力才是骨血里渴求的東西,自己的愛終究比不過男人的雄心壯志。阿拉耶識腦子亂哄哄的,渾身打著寒戰(zhàn),悲哀地認識到,其實棘奴和嬴少蒼本質(zhì)上沒區(qū)別吧,秦皇衛(wèi)皇都是皇,一個企圖心在意識層面,一個在潛意識里需要靠社會心理因素激發(fā)而已。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預(yù)感,為了保住衛(wèi)國,棘奴該不會向自己要求中國方術(shù)吧?想到這種可能,阿拉耶識立刻從軟榻上坐起,匆匆來到寫書的密室。那一卷卷薄竹片串成的簡冊整整齊齊碼放在書架上,被錦緞的封套小心地保護著,她松了口氣,嘲笑自己疑神疑鬼,這件密室的鑰匙放在自己寢宮的首飾寶匣里,和棘奴母親的珠寶混合在一起,旁的人等閑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又如何把主意打到自己頭上呢。
從密室出來,長廊透進的陽光刺眼,她瞇縫著轉(zhuǎn)念:中國科技絕對不能泄露給任何人,哪怕是親親棘奴也不成。既然我不能協(xié)助他殺敵,卻可以未雨綢繆,為最糟糕的結(jié)局做準備。衛(wèi)國失去十萬大軍和飛龍衛(wèi)精銳,已不能與石祈和燕國人的聯(lián)軍正面對抗,為今之計是尋條后路,金鑼寶藏的事刻不容緩。阿拉耶識一邊招呼栗特康備輦,一邊讓二娥轉(zhuǎn)告衛(wèi)皇她會晚點回宮。二娥追出來怯生生地問,董國公還停靈在原建節(jié)將軍府,是否過去看看。阿拉耶識呆了片刻后才無力地蹲下身子,雙手捂臉,淚水從指縫溢出,滴滴答答落在青磚地面上。
這些日子她已是昏頭轉(zhuǎn)向,董伯和董家人被抓,她竟然沒有太大的反應(yīng),難道自己真是無情無心的狼崽子?她揪著衣襟,輕輕地捶自己心口,覺得呼吸困難。栗特康見狀忙叫人去獨一味酒樓將李文吉傳到將軍府問話,二娥與一名宮女小心扶起她上了鳳輦。
祭拜了董伯后,阿拉耶識在昔日棘奴的書房單獨與李文吉交談。襄國戰(zhàn)敗的確切原因至今沒有人說得清楚,有說天降災(zāi)變,有說巫杰請薩滿神明相助,有的則說全是燕國鮮卑人的陰謀。衛(wèi)皇失蹤十日,卻在今早與嬴歸塵同返鄴城,任阿拉耶識想破腦袋也鬧不明白他們怎么就湊到一起了。嬴歸塵在催眠態(tài)下挑破心扉,與她歡喜冤家般糾纏了半日,她羞愧難當(dāng),當(dāng)場與嬴歸塵作了了斷,雙方心照不宣,此生永不再見。這還沒幾天呢,嬴歸塵竟以這樣的方式重回她面前,似乎還受了很重的傷,一時半會兒無法離開鄴城。這樣阿拉耶識有些沉不住氣,急欲弄清到底怎么回事。
李文吉只知大致情況。他仗著藝高人膽大,在襄國周邊尋找冉閔幾日未果,卻碰到師兄嬴歸塵。嬴歸塵那時已經(jīng)受了重傷,全靠靈藥支撐。李文吉想不出來誰能將仿佛無所不能的師兄傷成那樣,嬴歸塵亦絕口不提至受傷的事,只說曾承諾天巫救冉閔性命。萬幸兩人對于襄國行宮查探并無重復(fù)地方,很快將地點鎖定在常輝宮。營救當(dāng)晚,由嬴歸塵深入宮室內(nèi)吸引羯人弓箭助冉閔突圍,李文吉在外圍清剿暗藏埋伏,并用火墻指引突圍方向,隔斷追兵。嬴歸塵給了李文吉幾張巴掌大小的黃絹,上面用朱砂畫著奇怪的非字非畫紋路,說是跑江湖雜耍藝人的障眼法,讓他接到冉閔后將其點燃丟棄。他照此行事,結(jié)果在冉閔身后燃起長約一里的大火,火勢竄空三丈猶如火墻隔絕了羯人追兵和飛箭。但李文吉懷疑那其實是嬴歸塵師父安夫子傳授的仙術(shù)神通,他也不說破,在冉閔面前幫著遮掩,還添油加醋說是自己引燃了撒在地上的桐油,火勢才會如此猛烈。
阿拉耶識見李文吉居然不瞞著自己,將敷衍冉閔的事情都合盤托出,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心理治療成果不菲,李文吉終于能信任自己,憂的是還得面對嬴歸塵索要真相。說老實話,她實在不知如何面對嬴歸塵。當(dāng)初慕容恪也對她有過非分之想,她輕易就打發(fā)了,想到就去做了,完全沒有任何不適。現(xiàn)今她身為有婦之夫,處理嬴歸塵的愛慕應(yīng)該更為決絕嚴厲,可她做來七上八下,反而心中有愧。到底因何愧疚,也許因他是好友的夫君,也許因為毀滅了他的墨家夢想,還有可能是從頭到尾都把他當(dāng)成居心叵測的投機分子?只要一想到自己曾不遺余力地在阿琪面前數(shù)落嬴歸塵,譏諷其不能人道,簡直要嘔死一灘血,祈禱著阿琪千萬別把這些話翻給他知曉,否則枉做小人啦。
想到阿琪,阿拉耶識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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