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
當(dāng)日方圓自宇文宇武刀下幸撿得一條性命,心中早已萌生了為林岱莫報仇的念頭,只是手頭實(shí)在沒有錢帛,雖有心卻無力。正犯難之時,他突然想到一遠(yuǎn)方的表親,家中雖非巨富,但也稱得上富足,于是便前去投奔。
誰知半道路遇一老翁,病懨懨的倒在道旁,方圓本性善良,便好心將老翁送回家中,竟因此得了一段善緣。老翁本乃一代富賈,膝下本有一子,奈何那孽子生性風(fēng)流,竟一聲不響離家去了江南煙花巷,年余未歸,老翁便斷了將家產(chǎn)留給這孽子的念頭。
恰方圓頗懂商道,為人又老實(shí)本分,老翁竟動了將遺產(chǎn)贈與方圓的想法,他雖有意,方圓卻斷然不肯接受,老翁也只得將名下一間商鋪相送以表謝意。
可恰恰,問題便出在了這商鋪之上。
老翁年事已高,不久前一命歸西,既無妻妾亦無其他子女,因而家產(chǎn)理所應(yīng)當(dāng)便歸了他的獨(dú)子。奈何其子風(fēng)流而視財如命,剛自江南返家便急忙忙查清財產(chǎn),可一查之下卻發(fā)覺少了一間店鋪,不由勃然大怒,又聽聞自家老爹將那店鋪贈人的經(jīng)過后,對方圓越發(fā)惱恨。
為了搶回生意日漸興隆的商鋪,那人竟不惜以重金賄賂縣太爺。只可惜這縣太爺也斂財無數(shù),竟胡亂判案,將方圓屈打成招,重又將老翁所贈的商鋪拱手讓與他人,甚至連好不容易取回的石頭記也因資金來源不明,而被貼了封條。
如此一來,方圓一番努力,卻如氣泡一般,重新歸于虛無。
而方圓在衙門中受了重刑,好不容易才留下一條性命,就在雙點(diǎn)送信到石塔村后,便被幾個衙役直接拖到了衙門外,若非被守在門外的管家發(fā)覺,恐怕過不了半日也便一命嗚呼了。
林岱莫聽完雙點(diǎn)的話,原本就漆黑一片的視野中,越發(fā)眩暈,足足緩了半刻才鎮(zhèn)定下來,于是忙吩咐劉媽找車進(jìn)城,又將陸夢箋等人喊到房中,取了盤纏便與雙點(diǎn)至普蘭城想法子解救方圓。
可誰知那貪官早已草草斷案,正在酒樓之中胡吃海喝,又怎會理會這些草民叫屈的聲音。林岱莫見衙門之中無人回應(yīng),便又折身前往方圓所居住的祥云軒。
原本祥云軒之中甚為安靜,當(dāng)日林岱莫住在此處能夠想通心事,便是因了這令人寧靜的氛圍,可這會門口處卻傳來一陣喧囂。
林岱莫小心翼翼從牛車上跳下來,便聽見雙點(diǎn)在耳畔輕聲道:“這是官府要將方大爺趕出門去,要將這棟房子給封了呢!”
話音剛落便聽見蠻橫的聲音直穿耳膜,“你這個不長眼的,快收拾行李滾蛋,我看你們那個東家也活不長了,你識相點(diǎn)還是快滾吧!省的老子還得在這里費(fèi)口舌。”
守在門口的正是方圓府中的管家張峰,他好不容易將方圓帶回家中,郎中前腳剛進(jìn)門,后面便聽到有官差趕人的聲音,想到如今躺在榻上氣若游絲的方圓,而官府此刻前來,不啻于落井下石,張峰恨不得將這些無良之人大卸八塊,可還是只得強(qiáng)作笑臉向那些滿臉橫肉的官差賠笑。
那官差正皺著眉頭不耐煩,忽見旁邊一個小廝走到面前,不動聲色的往他手中塞了一塊銀子,臉色這才稍稍有了轉(zhuǎn)色,挑挑眉毛斜睨了小廝一眼,“你小子倒是挺識相?!?/p>
雙點(diǎn)見有路,便又點(diǎn)頭哈腰對官差諂媚幾句,隨后指指立在身后的林岱莫道:“我們家少爺想進(jìn)去看看,還希望官大人能夠通融一下……”
官差回頭瞅了一眼,見那人身上所穿不過是件半新的布衣,狐疑了一會,但又掂量掂量手中的銀兩,于是粗聲沖雙點(diǎn)道:“讓你家少爺快點(diǎn)出來,別耽誤了老子的公事,媽的,今兒一早便沒得安生,老子還想快點(diǎn)完事去喝酒呢!不過這所宅子看起來真不錯,封了還真有些可惜。”
匆匆道謝一句,林岱莫便在雙點(diǎn)的攙扶下進(jìn)了門中,張峰一見到林岱莫,立時便紅了眼眶,“林少爺,您可來了,我們爺,他,唉!”
門外官差顯然松了口,這一會已到旁邊陰涼處坐下,張峰也不再僵持,引著林岱莫進(jìn)了門,一直到方圓所在的房間,郎中倒還算盡責(zé),此刻診完脈正執(zhí)筆寫著藥方,見張管家進(jìn)門,恭謙地起身施禮后,將藥方遞到張峰手中,“方公子皮外傷雖重,幸好并未傷及內(nèi)腑,如今性命已無憂,只是想要恢復(fù)尚需時日,這是幾味有助于恢復(fù)的草藥,配合些跌打藥效果會好一些?!?/p>
張峰謝過郎中,從荷包中取出幾塊碎銀,交到郎中手中,目送郎中出門后,才長長的嘆了口氣。
“林少爺,現(xiàn)如今方爺被打成這副模樣,可官府還是不依不饒的要把方爺趕盡殺絕,連這所宅子都要給封了,這不是要斷了方爺?shù)幕盥仿铮@可怎么辦才好?!睆埛迨种芯o緊握著藥方,房中連平日候著的小廝都不見一個,眼見東家遭難,早早便收拾了包袱使了銀錢,各自奔前程去了。
林岱莫見張峰為難,心中也覺過意不去,這一切皆因自己而起,若非方圓執(zhí)意為自己報仇,又怎會著了小人的道,落得今日的下場,于是語氣堅定道,“不管怎樣,方圓是我的兄弟,他的事從此與我休戚相關(guān),我看今日這所宅子是不能再呆下去,若張管家不嫌棄,請一并到寒舍住下,其他事情待日后方兄弟痊愈再作定奪,不知張管家意下如何?”
祥云軒被封,張峰最擔(dān)心的便是方圓的歸所,而今見林岱莫開口,心中歡喜不已,自是忙不迭答應(yīng),不過回頭看到方圓的樣子,心中卻起了遲疑,“林少爺,您看方爺如今的樣子,我真擔(dān)心他……”
方圓身上的傷勢相較于當(dāng)初陸夢箋所經(jīng)受的不分伯仲,林岱莫雖目不能視,但聽張峰的語氣,也知大概情形,不由嘆了口氣,“外面還有官差等著貼封條,若是此時不能將方圓救出去,他便只能被封在這院子里,無食無醫(yī)豈不等于等死!倒不如先將他移到附近的客棧中,待身體有所恢復(fù),再一同返回石塔村中?!?/p>
事已至此,張峰也只得垂頭妥協(xié)。
出門時,那官差早已等得不耐煩,叉腰站在門口虎虎生威,雙點(diǎn)得了林岱莫指點(diǎn),早已備好一塊碎銀,不待官差開口便悄悄塞到官差的手中。
官差這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憑林岱莫等人將方圓抬到門口停著的牛車上,守在車上的李大壯早已等得焦慮,生怕林岱莫在那宅中發(fā)生什么意外,結(jié)果一見方圓的模樣,頓時心里一陣酸楚,當(dāng)初方圓在林家宅院為林岱莫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中,可沒想到那個成日笑呵呵的男子如今卻被打成這幅模樣,實(shí)在令人難以置信。
就近尋了一家客棧,客棧老板見入住的是一位奄奄一息的病人,打心底不樂意,林岱莫見狀,只得又忍痛舍了二兩銀子,才在小二的帶領(lǐng)下來到裝潢簡陋的屋舍中。
聞訊離家時,林岱莫幾乎帶走了家中積攢的所有銀錢,自檀木箱中翻出的百兩文銀再加上陸夢箋進(jìn)城販賣精油所得,加起來也不過百兩有余,而除去上下打點(diǎn)所用,再加上買藥住宿的費(fèi)用,林岱莫荷包中的銀兩日漸減少。
所幸方圓經(jīng)過幾日調(diào)養(yǎng),終于慢慢回過神來,只是遭了那樣的待遇,精神頭顯然不如從前,只是一味逃避的閉著雙眼。
張峰見方圓傷勢漸好,再加上林岱莫的難為他也看在眼中,于是合計一番后,連同雙點(diǎn)在內(nèi)四人小心翼翼護(hù)送方圓,一路返回了石塔村中。
此時陸夢箋劉媽等人早已等得心神不寧,生怕方圓因此出些意外,慶幸的是縱使輸了房子家產(chǎn),至少人還安然無恙,這才放下心來。
而四合院中的眾人得了李大壯的消息,一早便守在村口,等著林岱莫的出現(xiàn),直至日上梢頭才見一輛馬車慢慢騰騰的往村口走來,而前面則有個小廝風(fēng)一樣的沖了過來,跑到陸夢箋面前時已是氣喘吁吁。
“少夫人,少爺和方大爺他們馬上就過來,少爺說方大爺受了傷,要單獨(dú)準(zhǔn)備一間房子,里面都用新的被褥。”來者正是雙點(diǎn),方圓遭難后店中的店員個個恨不得同方圓斷絕聯(lián)系,他卻死活都不肯離去,非要呆在方圓身邊,而林岱莫喜他的伶俐勁,也便將他一并帶回家中,這樣一來,那原本空蕩蕩的四合院倒顯得不再那樣空洞。
陸夢箋掏出帕子塞到雙點(diǎn)手中,“看你跑得滿頭大汗,快擦擦汗,跟劉媽去家里休息一下,喝點(diǎn)綠豆湯去去暑氣。方公子的房間我早就準(zhǔn)備好了,你們就放心吧!”
“夫人想得真周到,一會馬車就到了,雙點(diǎn)還要抬方大爺下車,等在這里就好。”雙點(diǎn)手里拿著潔白的帕子,臉上現(xiàn)出尷尬,慌忙將帕子重又塞回陸夢箋手中,一張熱的通紅的臉此刻全然漲紅成了顆大櫻桃。
隨著馬車臨近,陸夢箋也不再堅持,剛將帕子收起,便聽見馬車轆轆的聲音臨近,立刻抬腳將門口處閃了出來。
張峰率先跳下車,仔細(xì)引林岱莫下車后,才又招呼雙點(diǎn)將方圓自馬車抬下,在陸夢箋的帶領(lǐng)下穿過小院,直奔正屋而去。
“林夫人,這恐怕不合適吧?”張峰早先來過這四合小院,自然清楚院中的布局,而陸夢箋所引的方向,正是原本她同林岱莫夫妻二人所居的主臥,而今竟然專門騰出來共方圓居住,張峰不由止住腳步,疑惑地看著陸夢箋。
“這有什么不合適,這間房子采光最好,而且也足夠?qū)挸?,平日你們還可以坐在房中陪方公子聊聊天解解悶,正合適!”陸夢箋不由分說便將房門打開,堅定的要求將方圓抬入房中,張峰無奈,只得將方圓輕輕放在布置一新的大床上。
顯然床上的所有物事都是嶄新的,尤其被褥以新棉花做成,異常松軟,而其上則鋪了一層麻布制成的床單,在酷夏之時躺在上面也不覺燥熱,張峰感覺的看了陸夢箋一眼,對于主家能夠得到這樣的待遇,張峰當(dāng)初連想都不敢想。
他深知商人的劣根,便是一切以利益為準(zhǔn)繩,恰如當(dāng)日同方圓在酒桌上稱兄道弟的幾位老板,眼見方圓落魄,甚至連面都不肯露一次。唯有林岱莫,自始至終毫無怨言的一直呆在方圓身邊,甚至連一句不滿都不曾有過。
患難見真情,也唯有此時,才能看的出一個人的真?zhèn)巍埛逑氲竭@里,默默背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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