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 燕山雪飛高
一時,小間內的眾人陷入了沉默,金老板、胡掌柜那一胖一瘦被酒染紅了的臉,變成了灰色,如同窗紙上透過來的雪光。卻在眾人不覺之間交換了一下眼神,暗暗點點頭。那胡掌柜舉杯欲飲之時,忍不住的突然問道:“那倭國打仗又是怎么回事,聽說是倭國的藩王造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頓時這個問題將大伙的心思都吸引了過來,因為他們還是希望能將貨物買到倭國,那里沒有銅礦,印刷也不行,所以買他們貨物的人大部分倒是用黃金計算,倭國的黃金比大明賤的多,就算是換黃金也能賺上不少,自然對于倭國的狀況也有些上心,可是他們畢竟是小本生意人,沒有資格了解那么多,看金老板這個模樣,肯定會知道一些的。
干掉了杯中酒,金老板輕聲說:“非兩國之戰,但凡國內之爭的,無非是遭遇到不公平的待遇,或者自保、或者是部署為其鳴不平而已,造反之說殊不可信。”
有人驚訝地說:“起兵攻打自己的國主,那還不算造反,算什么?”
金老板用不甚茍同的語氣問:“老兄何出此言?”
那人道:“我也聽說了,是倭國那個大內氏,他們的國王已經封給他六七個小國了,還不滿足,想要造反當什么日本國王呢!”
金老板對這話并不感到意外,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因為這人說的也是滿嘴漏洞,聽說的事情,估計已經被中轉了多少次,以至于失真成如此模樣,遂裝作不屑的樣子,慢慢的用筷子夾起一塊狗肉放在嘴里仔細的咀嚼著,不理會這種說法,半晌,等狗肉下肚,才悠然說道:
“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吧,光說是封給六七個小國,單憑能封那么多小國,那肯定就是立下天大的功勞才能得到的賞賜,現在倭國天下太平了,那國主就想兔死狗烹,哼哼,哪有那么容易?”
說著,用筷子點點鍋內的狗肉做比喻道:“咱們吃的這只狗,說不定也為了保護主人家出過力,但不是也被烹了,咱們只顧說著狗肉香,誰曾想到過這只狗曾經做過什么,人嘛,畢竟不是狗,俗話說泥人也有三哥分土脾氣,何況是那些功高震主的一代名將。你們要是知道人家大內義弘立下什么功勞,就不會說出這些話了!”
大家似懂非懂的點著頭,繼續聽著金老板替倭國那個大內義弘吹噓,反正他們也很少知道,不過原來商船靠岸,基本上都是在大內氏的地盤上,所以也很快接受了這種說法。
當人們正沉浸在倭國的八卦新聞中意猶未盡的時候,那胡掌柜“啪”的一聲拍拍自己的頭,恍然大悟的說道:“我說呢?原來如此,想那高麗的靖安君也是如此吧,當初那李成桂即位,基本上全是靖安君的功勞,誰知道卻被朝廷宣諭使傳詔說是要高麗傳位于老二,大家說,換成誰,誰心里好受!”
眾人又是一陣附和,于是胡掌柜接過話茬,開始敘述李芳遠從少年時代起便英果聰毅,洪武十五年擢高麗進士,癸亥登文科,官至密直司代言。在李成桂取代高麗的過程中,李芳遠出力最大。為了給父親掃清道路,甚至不惜化身為刺客此事了高麗奸臣鄭夢周等等。
金老板趁機喝了幾口茶水,潤潤早已經說干了的嗓子,然后在心里盤算著斟酌著自己下面的話題,在胡掌柜停住的時候,適時的臉上露出憂慮的神色,一副十分為難、欲言又止的樣子,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待到大家問及時,才慢慢說道:
“其實剛才大家說這么多,使我想起了偶然聽我兄弟講的一些事情,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金老板的神色愈加難看,很多人都看出了其內心的掙扎,于是鼓勵道:“說吧!說吧!”
“其實這些事情說出來,恐怕會連累我兄弟,不說出來吧,害怕大伙到時間沒有個準備,反而耽擱了今后的生意……。”
如此以來,大家更是不能放過,人群中馬上就有人帶頭發誓不透露半句出去,待到再過一會,看到了火候,才壓低聲音,讓大伙都湊到了自己身前,慢慢的說道:“其實就算我不說,大家伙也能看出來,倭國和高麗這次動蕩影響了大家伙的生意,但是在咱們大明,也有這樣的隱患,可不能不防……。”
胡掌柜訝然失聲道:“金老板說的是燕王……。”
話還沒有說完,隨即被金老板打斷,但是有這個模樣的提示,再加上眾人在寒冬吃狗肉、喝燒酒的沖勁,已經打開了眾人的話匣子,一個山西老倌畏畏縮縮的說道:“我辦貨的時候,聽人家說,這天下……天下本來屬于燕王的,可是當今皇上篡改遺詔,又囚禁燕王、晉王等德高望重的王爺,才坐穩了龍椅……。”
邊說著,邊四弟處張望,但是那還有人注意他的表情,早就把從各地道聽途說的消息都說了出來,各種版本都有,竟然有人聽說燕王說不定已經遇害,在京師不過是皇帝放的一個傀儡。
更有甚至,說皇上準備把所有藩王殺個干凈,因為怕藩王們為兄弟報仇,縱然有個別冷靜的,也說燕王功勛甚重,不應該落得個被囚命運,反正林林總總,各色傳言頓時彌漫在這個小店的雅間內。
借助酒意,眾人早就把張貼于酒肆大廳中的“莫談國事”忘在腦后,除了壓低聲音外,就再也不顧忌什么了。
雪仍在下著。白茫茫的雪原上,空無人跡,只有一些無人管束的野狗在追逐撒歡。
金老板和胡掌柜這兩個事端的挑起者,此刻卻在紛飛的雪舞中蹣跚走著。對于這么做,他們并沒有恐懼感,卻有著深深的憎惡感。在他們五十來年的生命歷程中,沒有少歷戰禍,那生靈涂炭的一幕,在他們的心靈里,刻下了難以磨滅的慘痛印痕。
而面對著由他們制造的,即將到來的禍事,懷著即將來臨的不安,他們既無法躲避,又無法知道勝負結局,只能就是這樣懷著各自的心事,默然不語地走向屬于自己的地方。
同樣的事情,幾乎在北方的很多地方同時上演,消息不靈通為朱標帶來的優勢的同時,也給他帶來許多隱患,此刻作為皇帝的朱標,知道這些事情嗎?
同樣是在正月,北平厚雪覆蓋的官道上,有一支大約五十人左右的馬隊疾馳著。他們一個個披甲帶劍,全副戎裝打扮。看來已是長途奔波,那一匹匹驃壯高頭大馬色澤極好的皮毛上,閃著汗濕的光亮。
馬隊雖是疾馳,但仍然隊列整齊,步伐有序,可見其訓練有素。在馬隊馳過的路段上,被踐踏成一片褐黑色的泥漿。帶著污泥的雪團,被馬蹄掀向高空,和著馬背蒸發出的汗氣、騎馬人喘息的團團熱氣,在騎兵頭頂上,攪出一片混沌的空間。
飛馳至盧溝橋附近,遠處已經可以看見北平城灰黑色的輪廓時,一行人才在首領的示意下,慢慢的停了下來,望著盧溝河上已經凍結的平面,若有所思的跳下馬來。走到盧溝橋邊,身后掌旗的親衛抖了抖手中的旗桿,飄落無數由于迎風趕路而黏上的雪花,一面將旗又迎風獵獵的揚起,其上赫然寫著一個 “張”字。
要是知情人馬上就能明白,這是北平都司的都指揮僉事張信,從駐扎在房山的興州中屯衛巡營歸來。說到張信,大明有很多人都會想起洪武二十七年甲戌科殿試宗開始修建蘆溝橋,三哥年后建成。初名“廣利橋”。后因橋身跨越蘆溝,人們都稱它蘆溝橋。
兩側石雕護欄各有一百四弟十條望柱,柱頭上均雕有石獅,形態各異,共計有六百二十七個,“盧溝曉月”從金章宗年間就被列為‘燕京八景‘之一。
三哥人不語,凝神眺望著。看見張信不開口,袁容不由悄悄的向身后的張玉使了一個眼神,后者馬上會意,遂疾走幾步,趕來上來,不過礙于身份,還是落后于兩人半個身位。
揚起一雙濃眉,滿腮的絡腮胡子都硬揸起來,揮著一雙大手,對身邊的張信和袁容豪邁地說:“兩位請看,一旦豐臺大營糧草充足,有我燕山左衛在,就等于扼住了燕、薊的咽喉,任它是千軍萬馬,也難過這盧溝橋……。”
張信聽罷,臉上浮現一種復雜的笑容,嘴里說著:“是嗎!”便信步順著河堤走了下去,站于盧溝河面上,由于天寒地凍,他早已經派親衛測量了凍結情況,所以十分隨意的就下去了,站定后,問張玉道:“你那燕山左衛能擋得住我嗎?”
話雖這樣說,可心里卻沒有那么輕松。張玉的話已經說得大膽之極,燕山左衛所駐扎之豐臺,卻是再北平府的南側,而瀘定橋卻是進入北平的必經之路,張玉暗指的防御誰過橋,不用想就可以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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