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8 鎮江事(十一)
酒菜確也淡薄,較之盛庸經常在京師中吃的酒食,那真是天上地下了。酒是百姓自用的米酒,菜是豆腐、花生米之類。
這種酒菜原本用來兩個侯爺喝酒,是極為不合身份的,但是兩個人都是明白,這是當年兩個人在一起帶兵時,經常在一起做的事情,兩個人心照不宣,只留下家仆們納悶的不得了,想起了侯爺昨天赴宴時的奢侈,再看看今天侯爺與這個新來的這個侯爺的簡單酒食,不由納悶兩者之間的關系。
兩個人悶著坐了一會,稍過了一會,盛庸和齊泰碰了一杯之后,放下杯子,說道:“皇上臨來的時候有些交代讓本侯對你說。”
齊泰聽著盛庸把“本侯”兩個字都說出來了,知道肯定是很嚴肅的,一定是圣旨到了。連忙站了起來,做出了接旨的準備。
看到齊泰如此隆重,那邊盛庸卻是笑了一聲,搖搖手,說道:“沒有那么緊張,皇上只是口諭而已,也曾言道侯爺勞苦功高,是不用正式接旨的。”
于是兩個人又相互拱手,寒暄一番之后,齊泰問道:
“***人你早十余年已經是深居簡出,可曾聽到什么風聲?這次怎么又把你驚動了。”
盛庸心里一格登,望著齊泰那一張蒼老的面龐,那一雙慈眉善目正友善地望著他,于是笑道,“老夫自從進入軍事學院教書之后,閑暇時間閉門深省,確是不諳朝野新聞,侯爺所說風聲指的是……”
“關于太子的事情,老夫雖然常年在海上,但是還是略有所聞的?!?/p>
“侯爺聽說過什么?”盛庸吃驚地問道。齊泰常年不在大明境內,都能聽到什么風聲,那么證明太子的處境真的不妙啊。
看著盛庸那緊張的模樣,齊泰笑著搖搖頭,說道:“朱高熾也到了鎮江,這點你總該知道吧?!?/p>
朱高熾是勇王朱棣的世子,一直是大明關注的對象,據盛庸府密報,此人頗有朱棣風格,經常交往一些奇人術士,常常鬼祟密謀,行蹤詭詐,暗中監視朱高熾,朝廷的這些動作還是瞞不過盛庸的。
“他這次去鎮江,其實是找太子的,這點恐怕老兄您就真的不知道了吧。所以……”
“皇上知道嗎?”
“知道,他奏報皇上的,但是為了避免一些內閣大臣的阻攔,所以出京的時候很低調?!?/p>
“皇上怎么說的?”
“皇上說?”齊泰很奇怪的望著盛庸,不由說道:“我多少年沒有見到皇上了,老兄天天在京師,還問我皇上說什么,我怎么知道,但是有一點老夫可以肯定,皇上讓我離開鎮江,肯定是為了避開這個朱高熾的。”
“夜貓子進宅,他是不懷好意,難道他想對侯爺不利嗎……也不會啊,天下人都說你不對,說你齊泰的膽子大,功高震主,但天下人也都知道,皇上在保你,所以人人都恨你,但是人人也都不敢動你啊?!?/p>
“我不知道,這些事情你也不要給我說,但是京師傳話過來的人說,這個朱高熾在龍潭港晃了一圈,然后就不見了,脫離了朝廷的視線,所以皇上才詔令我進京的?!?/p>
“噢!”盛庸將茶碗蓋子輕輕地刮著茶葉,也不去喝,似是自語:“朱高熾一定又有什么秘密,也真的大膽了些,難道他不怕皇上嗎?這一段時間,老夫在江寧等侯爺,倒是消息閉塞了一些,還不如侯爺的消息靈敏。”
一陣短暫的沉默以后,齊泰探身道:
“***人,依老夫看來,這事與皇上明年的出巡有關。這一個多月里,我雖然在海上,但是也感覺到了天下臣民無不擔心。朱高熾這個人極富心計,能做出這么冒險的行為,看來是肯定有所依仗……”
“倚仗!”盛庸持著花白的胡子,恨恨地說:“皇上健在,他們不敢造次;皇上萬歲之后,難卜吉兇。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朱高熾當初反叛被我們打敗,還能有什么圖謀,總有一日,他要露出真實面目。這樣一個嚴峻情形,皇上難道真的沒有察覺?!”
“***人,老夫以為,皇上明察幽微,心中早就有所察覺,也作了未雨綢繆,再三敕諭李景隆鎮守北平,直指遼東,并有其他一系列嚴密措施。只是對朱高熾這見不得人事情皇上似不在意,這事兒……”
“皇上自有圣斷,何來我們這些做臣下的操心!”
“***人忘了自己和太子的關系,難道你不怕他連累太子嗎?”
聽到了齊泰提及了太子,盛庸好像是失去了勇氣一般,半晌沒有言語,說他在乎太子,還不如說在乎他盛家一族的興衰,他們家族已經和太子牢牢的綁在一起,再也沒有半點分開的可能。
“***人,你也不必氣餒?!笨吹绞⒂惯@樣消沉,面對垂頭喪氣的曾經屬下,這位在宦海沉浮十多年的靖海侯安慰道:“事情沒有你想的那么壞,太子鎮守遼東那么多年,所謂正是朱高熾必攻之人,朱高熾的基業也基本上實在遼東,估計他也知道,勇王的那些東西,他是指望不上了,想要更多的籌碼,那就給他吧。”
“老夫老了,而侯爺你也老了?!笔⒂拐f道:“今天觀察令公子,雖然年屆四十有余,但是依舊是血氣方剛,沉不住氣,老夫只是稍微一激,便喜怒形于色,那是不好的現象,看到了令公子,老夫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兒子一樣,他們太像了?!?/p>
“心懷大志,臨變而不驚。汝血氣方剛,忠信正直,疾惡如仇,確是他們為官的良好品德。然遇事務須冷靜、持重。意氣用事,鋒芒畢露,往往是事倍功半甚至會招來麻煩?!?/p>
“***人鞭辟入里,回去之后一定要犬子銘刻深心,”齊泰點頭說道:“我見皇上對朱高熾放任不管,渾然不想原先的英明果決,老夫想皇上必是想使朱高熾飄飄然忘乎所以,一念之下就會暴露其真實想法?!?/p>
“老夫幾年前便已察覺,想阻止他們參與到皇位之爭去,但又不便插話,幾次暗示,他們都不以為然。渾然不想侯爺您慎重、穩健方略,可是……?!?/p>
“可是不知怎么一時沖動,昏了頭腦。但畢竟都都咱們的親生骨肉啊,我也感到了犬子的不穩,最近十余天的壓制,估計犬子已經對如此待遇不滿了。”齊泰仿佛知道盛庸該怎么說,馬上接下去說道。
“我見皇上對朱高熾之舉,并未以為然,所以有些隱約感到皇上對咱們的子孫是否參與到幾個皇子之中,也是沒有什么意見……”
“可是歷朝歷代,對于皇位之爭,都是忌諱很大,皇上真的不會介意?”
“看,你又沖動了?!饼R泰示意盛庸喝茶,語重心長地說道:“其實這次皇上能派你來接我,那已經皇上的暗示了,那是代表著皇上不想你沉默,想讓你站出來支持一方。你或者令公子在圣上面前越顯得浮華倔傲,頤指氣使,圣上越是喜歡,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
“噢?!?/p>
“***人,在這個時候,豈有袖手旁觀畏怯退縮之理?你也不必處之極端,要么趾高氣揚,不顧一切;要么灰心喪氣,妄自菲薄。”
“侯爺的意思是——”
“皇上既然讓我們見面,讓我們這些老家伙參與,那就參與唄!”
“此言何解!”
“皇上的意思還不清楚嗎?皇上讓我們兩人支持太子,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人不要說看不出來,在這里試探老夫吧,現在還不把皇上的口諭說出來嗎?”
盛庸聞聽此言,不由尷尬的笑了兩聲,說道:“看來海上的孤獨,并沒有讓侯爺您喪失多少智謀,侯爺您就怎么看出老夫是在試探您呢?”
“先說說皇上的意思吧?”
“皇上的意思?”盛庸見齊泰不肯搭腔,沉吟了一下,梳理了一番,然后道:“皇上的意思很簡單,不但是我們要支持太子,而且朱高熾也要支持太子,對于朱高熾,皇上不想他去勇王哪里。”
齊泰在那里靜靜的聽著,并不插話,他知道只要打開話匣子,盛庸就會把很多事情說出來,果其不然,盛庸連茶水也沒有喝,然后繼續說道:“方孝孺快不行了——?!?/p>
“皇上日前召我進宮,,因為齊泰是父皇留給我用的,不能再動了,再動就算是齊泰忠誠,那齊天瑞也會有怨懟之心的?!?/p>
“呵呵,太子殿下難道忘記我的身份了嗎?”
“王弟是勇王世子,這一點天下都知道!”
“但是有一點肯定皇上還沒有告訴你,而且這件事還算是保密,太子殿下還來不及知道的,殿下知道嗎.......?”
“是什么?”朱雄英隱約猜出點什么,連忙追問道。
“我父王病重了,下旨請皇上派我西去繼承勇王爵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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