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0]狂戰士的事(上)
外傳·劫難逢生
第二十回狂戰士的事(上)
殺!殺!殺!殺光!殺光!這聲音第一次出現在琳賽·佩斯的腦海中時,她才九歲。年幼的她不喜歡這種幻聽,但即便捂著耳朵,她也一樣聽得到。
琳賽覺得,那可怕的喊殺聲或許來自月亮。不僅是因為那聲音在夜晚更清晰、更響亮。也因為她母親曾告訴過她:月亮擁有雋永的神奧魔力,是通往魔界的異世之門,只要有銀鑰匙就能開啟,再次連接兩個世界。
銀鑰匙就是白銀打造的銀色鑰匙嗎?琳賽問母親。
母親笑著搖搖頭,她說:那所謂的銀鑰匙其實是指一顆迷失在遙遠星群中的流浪彗星,終有一日會從深空的黑暗彼端回歸,抵達月相的軌道上,將月亮變為巨大的門扉。
“到那時候會發生什么?是很可怕的事嗎?”琳賽追問。
母親繼續道,“那時,我們會再次聽見格羅查的號角,這個世界也就完了,人類將會滅絕。”
琳賽心想,那豈不是很嚴重?但見母親的神情卻并不怎么嚴肅,很溫柔的樣子。于是她知道,母親其實是在說童話故事。只不過,這童話里沒有英俊的王子和美麗的公主,也沒有一起過上幸福生活的圓滿結局。
“格羅查又是什么?”琳賽希望母親多陪伴她一會兒,所以故意纏問不休。實則,她并非真想弄明白格羅查的底細。
“老婆!快來啊!已經很晚了!”這是琳賽父親的呼喊聲,他要叫母親回他們的臥室睡覺。他的語音混濁、沙啞,低沉中隱含些許威嚴,此時正透露出內心某種迫不及待的需要。
“來了!”母親朝臥室那邊回了一聲。她發音略媚,表情看似無可奈何之余,唇梢間的那抹微笑又好像懷著含羞的期許——母親知道父親想要什么,但她沒有像父親那樣著急。
母親輕輕撫摸琳賽的秀發,為女兒悉心蓋上薄毯,并將玩具絨毛熊放到琳賽的枕邊,“格羅查是魔界的先鋒,一個銹紅色的巨大眼球,表面布滿紫色藤蔓似的血管,所到之處像鳴鐘似的發出恐怖尖嘯,會將沿途的魔怪們吵醒,召喚億萬的魔物前來毀滅世界。”
“噢!”琳賽一聲驚嘆,縮了縮身。
“怎么那么慢啊!快來睡覺!”臥室那邊又傳來她父親的喊聲,聽上去顯然更沒耐心,催促得更急了。
“別怕,格羅查傷害不了你,就像你腦海里的聲音一樣,它們只存在于想象之中,”母親彎下身,親吻琳賽的額頭,這才端著燭臺離開女兒的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
可是,琳賽很快就隔著薄薄的木墻,隱約聽見了父母之間呢喃一般的低聲細語。
“乖老婆,你的好老公都等不急了,”一陣響動,應該是父親將母親撲摟到了大床上,又給了她一個粗魯但卻熱情的吻,“又在對女兒說些胡話瘋言,你知道我明天還有多少農活要干嗎?現在搞得太晚可不好。”
母親低聲在父親耳畔說了些什么。她的聲音太輕、太柔,又或許太羞,所以聽不到,也不該被小孩子聽到。
接著,琳賽的父母又溫存纏綿了許久,直到從隔壁的臥室里傳來了老舊木床的“吱嘎”聲。伴隨母親呻吟般的低喘,那“吱嘎”作響的聲音越發急促、頻率越發劇烈。
琳賽當時并不明白父母在干什么。但她卻認定,她那柔弱的母親正在忍受著某種粗暴的對待。只是她的母親對此并不痛苦,也不介意,反而很甘愿的樣子。
殺!殺!殺!殺光!殺光!這聲音又在琳賽腦中響個不停。她凝望窗外的月亮,猜想:難道她聽見的喊殺聲會是格羅查的低語?可那聲音要喚醒誰呢?
琳賽的家里并沒有魔鬼。母親非常愛她。父親對她也很好,雖然父親更喜歡男孩,做夢也想要個兒子。她自己更沒有討厭父母的理由。
她家擁有幾畝薄田。好消息是,農田的面積足夠大。壞消息是,田地很瘦,多產廢石。想要在這種田里耕種出產量令人滿意的農作物,需要耗費極多的精力和勞力,但她家既沒人手又缺錢顧不來幫手。
琳賽的父親時常抱怨自己太累、太窮,平日卻還喜歡喝酒和打牌。父親喝醉酒后,偶爾會在神志糊涂之際責怪他的妻子不爭氣,生了個女兒,而非兒子。家里因此少了一雙勞動的手,多了一張吃飯的口。
更令他耿耿于懷的是,自從妻子生育了琳賽以后,不管他再怎樣努力,妻子的肚子就是再也沒被他搞大過。別說兒子,連女兒都養不出了。
琳賽有一次偶爾聽見她父親對他的牌友們說:他娶到的老婆就像他耕種的薄田——收獲稀缺。
回憶往昔,琳賽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盡力幫母親做家務,甚至去那幾畝薄田干農活。她心想,只要把事情做好了,她父親就不會那么操勞,也不會那么辛苦,或許還會稱贊她呢!
一年的農活從清除石塊開始,如果不把田里的硬石頭清干凈,驅使老黃牛拖著鐵耙翻土犁地時,耙齒就有可能被硬石弄斷。
琳賽搞不懂,為什么他們每年都清理石頭,第二年那些石頭卻還是會回來,一樣多不勝數。
母親笑著對她講:石頭、蒼蠅、雜草和窮人——以上這幾種事物的數量在世上遠勝于其它,因為上天最愛這些,所以才造了那么多。
清除石頭、犁地、栽種、鋤耕,農活確實很忙、很累、很艱苦。幾畝薄田的南面,種上了馬鈴薯和豌豆。靠近谷倉的北面,是南瓜以及小蘿卜。西面是玉米地。剩余的地方種著萵苣與西紅柿。
琳賽喜歡見到農作物豐收的時候,父親會很開心,母親會很歡樂,家庭和睦而又幸福——雖然,這種時候并不是很多。
琳賽七歲那年,玉米長勢良好。這一年,她也恰好到了入學的年紀。卡修王國將普及教育定位一項國策之后,上學的費用已不像過去那樣高昂,兒童的入學率連年攀升。
但對于邊境地區的鄉村而言,男孩盡早能夠下地干活,女孩可以及時嫁人有個好歸宿,才是最重要的,就算不能上學也沒關系。
琳賽的父親認為,家里缺錢缺人,再花錢送女兒去學校,實在沒必要。女兒長大了,總要嫁出去的,讀書能有什么用?還不是便宜了哪里的野小子?
母親勸道,“讀了書,有了文化,興許女兒以后就能嫁給富裕的有錢人,到時家里也跟著富了,又有什么不好?”
不可否認,琳賽確是個漂亮的小女孩,長成少女后一定美極了。父親左思右想,終于勉強同意了,湊足錢來給琳賽付了學費。
然而,琳賽·佩斯不喜歡上學,因為她窮,學校里總有孩子笑話她,看不起她。那些家里不缺錢的女生也不歡迎琳賽,因為琳賽天生就有她們用錢買不來的東西——比如美貌,這令她們羨慕不已,又毫無辦法。于是,她們通過奚落琳賽,以此體現她們的尊嚴。
琳賽在學校的日子并不愉快。母親鼓勵她學習,不是為了要她長大后嫁給富人,而是想讓她有了學識后能去城市里工作,不必留守那幾畝薄田,不用再以務農為生,
想到家中貧寒的生活,琳賽決定改變命運,咬著牙勤學苦讀,回家后還盡可能幫著父母干活,做一個乖巧懂事的好女孩。
人為了能夠活下去,往往要拼盡全力。琳賽的父親做完一天的農活,照樣要埋怨家里太窮、自己太累。為了排解愈加繁重的生活壓力,父親喝酒比從前喝的更多了,也經常出去打牌,許久不回家。
琳賽和母親操持著家務,有時還要補上父親耽擱下來的農務,根本不得閑。母女倆又不是不體諒父親,但凡事總有個度,不能因為喝酒、打牌而誤了正經事啊!母親好心好意地勸了幾次,可是父親就是不聽。
眼看著,家境總是沒有起色,琳賽的父親與母親彼此間又有了嫌隙,夫妻關系漸漸不再像過去那么恩愛和諧。
就在這時,九歲的琳賽第一次聽見腦海中出現耳語聲:殺!殺!殺!殺光!殺光!
之后的兩年里,琳賽·佩斯常能聽見那陣陣低語“殺!殺!殺!殺光!”每當家里父母關系緊張,或者雙親為了一些瑣碎小事吵架時,那幻聽之音也會隨之變得更嘈雜、更喧鬧,令她受不了。只不過,她并不曾真的聽從過那幻音的唆使,試著去殺死什么。
琳賽的家里雖然缺錢,但父親還是想盡辦法拿出錢來給女兒治病。可是,連續請了好幾個醫生來診治,卻也查不出琳賽得的是什么病,為何會產生幻聽。
眼見醫師無能為力,父母于是想辦法叫來了靈異調查員。結果,并沒有查出任何惡靈作祟或是其它的異常現象,因此還是只能不了了之。琳賽的情況仍被歸結為是心病所致。
由于上學、治病的花費,琳賽的父親顯然心力交瘁,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可想而知,她父親喝酒、打牌的行為也鬧得更兇了。
這一年秋天,農作物的收成非常的不好。幾個樣貌兇狠、舉止粗野的壞家伙闖進了琳賽的家,說是她父親打牌輸錢,欠賬不還,他們只好上門前來逼債。
母親嚇得驚慌失措,沒了主意。琳賽見母親被壞人用無禮的言語輕薄欺辱,急得直哭。但她腦海里的幻聽卻教唆她——殺!殺光他們!
所幸,她的父親及時趕了回來。他東拼西湊,又問別人去借錢,好不容易償還了賭債,把壞人打發走了。
遺憾的是,家里仍因此欠了人家許多錢。不同之處僅在于,債主從不太好商量的人變成了比較好商量的人而已。
琳賽的母親很生氣,她責備父親。即然知道家里窮,為何還有錢買酒喝得爛醉?即然知道農活忙,為何還有時間去打牌輸個精光?
琳賽的父親也是怒了,說是家里之所以這樣,都要怪琳賽的母親。怪她的肚子不爭氣,就像那幾畝薄田,什么都種不出來。這么些年了,連個一兒半女都沒給他添,全靠他一個人在支撐這個家。
隨即,琳賽的雙親大吵了起來,吵得很兇。終于,父親失控了,甩了母親一個巴掌,將她打倒在地上。母親忍不住傷心,抽泣了起來。琳賽抱著母親,也失聲痛哭。父親滿臉的苦惱與懊悔,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挽回,長嘆了一聲后就這么離開了家,出走了好幾天。
從此以后,琳賽的父母各做各事,互不理睬,幾近面臨婚姻破裂的危機。琳賽則每日受耳語幻聽的困擾,頭痛欲裂。生活中突發的變故也在不知不覺間隨之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