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你來說,有什么是有意義的事情嗎?”
有意義的事情嗎?
在我身邊的東西便都是有意義的事情。
而我活下去的意義,大概便是家人吧?
哈哈,是啊,我在幻想鄉幾乎沒有什么親戚,但是家人什么的,不完全和血緣有關系吧?
比如說我的丈夫,矢人小弟,柴太郎……
如果說沒有了他們,或許我活著也沒什么意義吧。
因為構成自己的,也就是“我”這個存在,便是和他們。
我的內心,住著讓我身邊的一切會變得有意義的存在。
如果他們都不復存在的話,那么我……
我也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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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著小推車然后輕輕推開了石田先生所在的房間。
“葵……小姐嗎?”
“叫我小葵好了……!”
我努力擠出直爽的笑容。
“身子怎么樣了?”
“護士也要來查房問病情嗎?”
千惠子小姐微微一笑,真的很有一種說不出的女人味,她渾身都散發出一種神秘的味道。
“我只是以我個人的名義來的……雖然也算是工作……”
“這樣啊,那真的是辛苦你了。”
千惠子小姐看著我,總感覺有點不適應。
“……”
“你還要工作,不是嗎?”
“嗯?嗯!是、是的!”
我慌慌張張地把小推車推到石田先生的床邊,然后把差不多要滴完的吊瓶換上。
“我說,這里的病房不是一人一間的嗎?”
“那個……因為經費不是很夠……而且……這位先生有礙到你嗎?”
“沒有。不過儀器嘟嘟地響確實有時候會讓我睡不著。”
“真是不好意思……如果不嘟嘟地響著的話,我們不知道他還活著。”
“什么意思?”
“如果心臟停止的話,就不會嘟嘟地響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寧愿聽著這聲音了。”
千惠子露出無奈的笑容,雖然看起來有點兒像那種壞壞的女人,不過實質上確實一個善良的大姐姐。
“不過……這家伙到底什么來歷啊?一直躺在那里。”
“……那個……大概是曾經的主管什么的,挺偉大的家伙。”
“主管?哇,好厲害,不過不如我離世的男人厲害呢。”
千惠子自豪地笑著。
“不知道矢人他現在在福田米店混得怎么樣呢?還是說已經換工作了。”
我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其實石田先生便是千惠子小姐口中所說的矢人,他現在正躺在她的身邊。而不告訴千惠子小姐真相也是石田先生的愿望。雖然說很多人反對這樣的做法,但是天馬醫生覺得至少要滿足這個愿望直至石田矢人先生離世。
“怎么了?你的臉色很難看哦?難道是……你也認識矢人?”
“不……”
“或許他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難道就連告訴他都不行嗎?”
“因為你情況還不穩當,而且醫院也不能讓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看望一個重癥患者。”
“……”
千惠子嘆了一口氣。
“也是呢,再怎么說也是過了十四年了呢……真不敢想象我居然昏睡了十四年而且身體也沒什么變化。”
好像是真的很頭疼的樣子。
“我說,矢人今年也都四十二了吧,如果按照你們的說法,那么我豈不是比他還年輕了?”
“真實的浦島太郎么……不過幸運的是我沒有度過百年光陰啊。幻想鄉還沒有變到我完全無法辨認的程度。”
這個還不好說呢,她根本不知道人間之里到底發展得有多快。
“就算這么說,千惠子小姐你也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一步吧。”
“也是呢。現在外面變得怎么樣了?”
千惠子小姐對外界的認知大概就只有外面那棵櫻花樹。以及櫻花樹的后面那個新蓋的三層醫院大樓。
“嗯……該怎么說呢,日新月異吧?幻想鄉發展的速度很快,和我小時候的光景差太遠了……比如說最近又準備把市民議事堂重修,這次的規模是要做到五百人同時就坐都沒有任何問題……”
千惠子對我所說的話有著極大的興趣,而且聽著我闡述的時候她會露出一種有著小孩子般純真的微笑。
“真是厲害,我出院之后要讓矢人那家伙帶著我到處跑。”
我忍著淚意點了點頭,
“嗯!是呢!所以千惠子小姐一定要變得健康起來。”
千惠子噗嗤地一笑。
“喂喂,怎么說得我好像要死的樣子?”
我捂著自己發酸的鼻子不知如何是好,一想到千惠子小姐的健康是石田先生用自己生命換來的,我就會忍不住想要哭。而現在如果流淚的話,就會讓千惠子小姐懷疑呢!
“嗯?小葵!你怎么在這里?那邊護士站還在找你呢!”
忽然我就聽到天馬醫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一驚,淚意就縮回去了。
“在做什么?快回去!”
“是、是!”
又手忙腳亂了起來,結果還一個不小心把放在小推車上的玻璃瓶子跌了下來,我倒吸了一口冷氣之際天馬醫生就接住了要掉下來的玻璃瓶子。
“你搞什么鬼啊?今年你想給減薪?”
“不、不好意思!”
天馬醫生扶著額頭露出為難的表情。
“真是的,讓病人看到我們醫院的人這么不可靠怎么行。”
唔……無法反駁,確實我也知道自己在病人面前出丑了。
“沒事沒事,我覺得小葵很優秀,不要責備她了,一點點小錯誤任誰也會犯吧。”
天馬嘆了一口氣。
“也是呢,這次我就不報告了,你下次小心點!”
嗚哇!被天馬醫生狠狠地瞪了!如果不是在病患面前我肯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不過因為病患在這里,天馬醫生是不會讓病患為醫院操這個心的……
也就是說因為千惠子小姐在我才逃過一劫?
我推著小推車一邊想著一邊走在醫院的走道上。
不過最后我在意的地方還是落在了千惠子小姐和石田先生身上。
雖然賢者大人用了高超的手術技巧拯救了他們,但是……
接下來真的會好起來嗎?
現在的我也開始懷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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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把千惠子小姐的飯菜收了回來,醫院提供的飲食很簡單而且少量,好像今天就只有一小碗飯和一小碟蒸胡蘿卜肉餅。但是就算如此,千惠子小姐也只是吃得很少。
飯還有大半碗,而那個小小的胡蘿卜肉餅只是吃了一小塊。
“總覺得有點兒倒胃。”
千惠子小姐似乎很苦惱。
“以前我為了保持身材會選擇節食,但是真的不能吃的時候,反而很想大吃大喝呢。”
千惠子小姐露出自嘲的笑容,她習慣性地摸了摸后腰,然后搖搖頭,之前我聽千惠子小姐說,這是她的老習慣,有什么不如意的時候都會把插在腰帶上的煙桿子弄出來抽幾口,雖然知道現在身邊沒有煙桿子,但是習慣還是改不了。
“那就好好養病哦,你也想早點出院看看矢人先生吧?”
“嗯,確實如此呢,誒對了,小葵你沒見過矢人吧?其實我發現啊,我這個室友有點兒像矢人哦。”
我愣了一下。
“臉、臉嗎?”
“不,一點也不,矢人的臉有點兒消瘦,可不是這個大叔那樣有點兒發胖。”
那是因為水腫……我不免有點難受了起來。
“砰砰”
石田先生忽然動手指點了墊在他手下的白色木板兩下。
“哎呀,似乎在抗議呢。”
千惠子小姐呵呵地笑著,她的臉上有著一種惡作劇般的表情,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她有點兒像賢者大人。
“我和大叔說好了,如果他說‘是’,便點一下手指,‘不是’就點兩下手指。”
唔……!這不就是天馬醫生和石田先生交流的方法嗎?!
“這大叔和矢人像的地方大概就是……讀書吧?似乎很喜歡小說的樣子。”
“小說?”
“嗯,以前總覺得這種故事很無聊呢,不過大叔似乎想讓我念給他聽,我自己讀著讀著也慢慢覺得這些小說挺有趣的。”
千惠子小姐掩著嘴笑著,看來讀小說真的讓她很開心。
“好像這本我真的很喜歡呢,在念給大叔之后我還自己偷偷地回味了一次。”
“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么……”
雖然我看得不多,但是石田先生總很喜歡說這么一句,所以我不自覺地說了出來。
“嗯?啊~是有這么一句呢,挺有寓意的。”
石田先生或許把那句話當做自己的座右銘了吧,而他確實做到了,他從來沒有給什么打敗過,只是自己不得已地要被毀滅罷了。
“嗯,如果矢人做到這一點就好了呢,那肯定會變成一個堅強的孩子。”
我莫名地點點頭,不過這有點好笑就是了,因為石田先生已經是這樣的人了。
“啊,不過現在的話……矢人不是比我還要大了?明明是我弟弟呢,比我還大的弟弟是什么玩意?”
開始糾結奇怪的問題起來。
“……”
千惠子小姐忽然就緊閉著嘴唇,然后臉色似乎也開始變青。
“千惠子……小姐?”
“……”
千惠子招著手,然后臉側向床的一邊,我意識到千惠子小姐是想要吐了。
我趕緊從床底下抽出一桶子。
“唔唔……!”
剛抽出來,千惠子小姐就開始嘔吐了,因為吃的東西并不多所以吐的東西也不多。
我耐心地撫摸著千惠子小姐的背脊,好讓她舒服一點。
“謝謝。”
千惠子帶著虛弱的笑容仰頭睡下,一邊順手把在床頭邊的手帕拿起抹嘴。
“呼……嘔吐還好,半夜疼起來那才要命呢。”
“所以說要早點出去見矢人的話,那么你也要好好養病才行啊。”
千惠子小姐嘆了口氣。
“嗯,這我知道。”
“今天就好好躺下休息吧。”
“不會讓你難做的。”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千惠子小姐自己把被子蓋上。
其實我明白這是千惠子小姐的溫柔體現,千惠子小姐現在肯定很難受,因為會吐其實也是移植的胃發生排斥反應,現在的她只能夠靠假裝睡覺來讓我放心。
“那……我出去了,等下會讓人過來給千惠子小姐你做鎮靜法術的。”
千惠子小姐點點頭就閉上了眼睛。
而我則跑回護士站把回鎮靜法術的護士叫去工作。
等一切都做好之后,我有點無力地坐在護士站的一角,老實說在他們身邊我很難受。
大概現在不僅僅是因為千惠子小姐和石田先生的事情,單是從千惠子小姐的病情我就已經是覺得十分難受。
“小葵!你又在偷懶嗎?!”
聽到天馬醫生的聲音,我愣愣地抬起頭。
“……!喂,發生什么事情了嗎?”
我搖搖頭,天馬醫生一屁股坐在我的身邊,他從他那白大褂里掏出手帕。
“先把眼淚擦擦吧。”
我流淚了嗎?我詫異地接過手帕,有點隨意地抹了抹臉。
“重癥病房的護士工作不好做啊,還以為你做了兩年多的護士能夠承受得了重癥病房的工作。”
天馬醫生有點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如果真做不過來,我可以叫上面的人把你調回內科那邊……”
我搖了搖頭。
“不,請讓我堅持下去。”
“你不是很難受嗎?”
“天馬醫生你就不難受嗎?”
“……難受也要堅持下去,因為這是醫生的本分來的。”
“救助他人,也是護士的本分。”
天馬醫生帶著微笑用著他的大手拍了一下我的頭。
“那別哭了,讓患者看到的話可不好。”
這絕對不是安慰的話……
“那個……天馬醫生……千惠子小姐的病能好嗎?”
天馬醫生一聽到我的話,表情馬上就嚴肅起來。
“老實說不容樂觀。”
“雖然醫院做過幾個內臟移植手術,但是都沒有說獲得太好的效果。而且那還是親代移植,這一次是首例的非親代移植。”
天馬醫生托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樣子。
“手術后續的排斥反應是個大問題,幻想鄉沒有對其很好的抑制排斥反應的應對方法,現在通俗一點的就只有施放法術讓他們睡下,不過這也是麻醉手段吧,幻想鄉的麻醉手段絕對是比外界要好,不過嘛……論其他方面來說……幻想鄉的醫術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就不能找方法讓壞掉的部位重生么……?”
“喂喂,那個就連賢者大人也無法做到吧。賢者大人也說了,死掉的東西便是死掉了,不可能扭轉這個規律讓死掉的東西死而復生,而就算死而復生都好,那個東西已經不是原來的東西了。”
天馬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
“幻想鄉一直以來都有個說法,那就是‘幻想鄉不能被常識所束縛’,只不過嘛……在自然規律的面前,絕對的規律會讓你始終受到束縛,就好像在現在,眼淚是不會往上掉的。”
“我曾經聽過上一代的博麗巫女可以擺脫重力的束縛,任意地飛翔在天空,但是對于我們大部分人類而言,重力的規律依舊發生作用,我們不能飛翔,就連現任的博麗巫女也是花了大量的時間研修法術才能在空中飛翔呢。而對于幻想鄉來說,花費時間研修法術然后就會飛,這不也是常識嗎?”
“啊……!對不起!一時間不知道扯到什么地方去了,請不要在意了。”
確實這些東西對于我來說有點兒太早了,聽不懂。
“是、是嗎?哈哈哈……不過這樣聽起來貌似內心也舒坦一點了呢。”
“總而言之,你說千惠子的病情嘛,我實在沒法預測,而且你也知道胃的再生能力很強,我也不敢說再生能力強會連同排斥反應都會變強,接下來只能說聽天由命了,不過我還是沒有放棄,在醫院這么久,別說我,就連你也感受得到吧,所謂生命的奇跡那類玩意。”
我用力地點點頭。
他說得沒錯,確實是這樣,生命的奇跡,醫學的奇跡,這種東西是存在的,而且就在我們眼前發生了不止一次兩次。
“也對呢,積極點,要相信未來!”
天馬醫生點點頭,難得地在他的臉上看到了認同的笑容。
我不由地開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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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入初夏之前,石田先生去世了。
和賢者大人說的不同,他堅持在人世差不多一個多月。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天馬醫生所說的生命的奇跡,但是這種奇跡還是敵不過自然的規律。
石田先生是在一個雨夜里面去世的,他去世的時候誰也不再關注他,直到發出嘟嘟聲的機器停止發音。
千惠子小姐大概是我們之中最感寂寞的。
因為在當天,我收拾石田先生的床的時候,她告訴我,
“其實聽慣了那嘟嘟的聲音……一時間發覺再也聽不到的時候就感覺很落寞。”
雖然他們成為了很好的病友,但是他不知道那位便是石田先生。
“如果他沒有死的話,我想出去請他喝一杯,就算我胃不好,我也要喝得爛醉。”
千惠子小姐是個重情義的人,就算是她認為的只有短短十幾天交情的人,也會為其逝世感到哀傷,雖然她沒有哭泣,但是我知道她在強忍著眼淚。
我見到了不少的生離死別,但是這樣戲劇性的生離死別讓我難得開朗了的心情也再次變得沉重了起來。
我咬著牙,走在醫院的過道上,走著走著,我就停了下來,我眼前站著久違的賢者大人。
“賢者大人?”
“小葵?啊……好久不見了呢。”
“……是呢,是今天要把石田先生的尸體帶去下葬呢。”
“請說是葬禮。”
賢者大人雖然看起來是個小孩子,但是說起話來卻莫名地帶著重量感。
“是、是……”
“矢人和我說了,他希望自己能夠葬在柴太郎的身邊。”
這大概是只有賢者大人才知道的遺愿吧,賢者大人似乎有著讀心的能力。
“是么……雖然我不知道柴太郎是誰,但是一定也是矢人很重要的人。”
“是啊,就和千惠子那樣重要。”
賢者大人叉著腰,她面無表情。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賢者大人,賢者大人雖然經常發呆,但是也不至于現在這樣是整一個撲克臉。
“千惠子……在你去千惠子房間之前,我去過她的房間。我感覺不久就可以出院了。”
“嗯?賢者大人有給千惠子小姐施放什么法術嗎?”
“我不會用哦,我干涉得已經夠多的了。”
聽到這里我忽然之間對賢者大人產生一種厭惡感,
這什么啊,完全沒有責任心嘛,明明都是她弄成現在這個情況的,怎么好像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那樣,明明她是有能力去拯救一切的,為什么一時熱心一時又冷落?
“是呢,我有抗拒的心態大概也是因為人心吧,說到底我也是有著自己的極限,我也不可能一直給予你們幫助,千惠子身上產生的排斥反應……大概我是真的無能為力的了。”
我愣了一下,我似乎忘記了賢者大人會讀心了。
“第一次幫助,你們會感謝,第二次幫助,你們或許開始認為我所做的事是‘理所當然’,而當我在之后某個時段開始不再幫助的時候,你們就會怨恨我,因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卻沒有繼續,然而你們人類卻沒有意識到在一開始你們都不曾擁有那些‘理所當然’的幫助。”
賢者大人的表情嚴肅到讓我有一種深沉的負罪感。我不敢直視著賢者大人。她說得沒錯,如果不是我央求,或許賢者大人就不會給千惠子小姐做移植手術,我之所以會央求,那是因為我覺得賢者大人理所當然地會做出那種事情。
而我甚至……因為聽到賢者大人說不會給千惠子小姐施放法術而產生厭惡感。
“不用太在意了,相反你們要好好想好怎么對待千惠子,不必要隱瞞下去了吧?矢人都已經離開人世了。就我的看法……從一開始就告訴她真相比較好,要不是我變得猶豫的話早就把一切都告訴給千惠子了。”
我低著頭沉默不語。
“算了,如果有什么問題我會用我自己的方法去解決吧,既然出了手我也不會中途就放手,善始善終是美德。”
我微微瞧了一眼賢者大人,她此時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我不知道她的方法是什么,不過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話就說到這里了,我先走一步,有緣再見吧。”
我站在走廊的過道上,說不出一句話,還有一絲涼意的風劃過我的臉頰。
帶著我的呆然,讓時間迷醉地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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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兩人的病房現在只剩下了千惠子小姐。
外面的太陽很柔和,在沒有進入初夏之前的春天里很幸運地感受不到炎熱,雖然說幻想鄉和外界隔離,但是外界的高溫卻能夠影響幻想鄉,據說現在幻想鄉的平均溫度已經比起數十年前提高了兩度。
“小葵?怎么一副呆呆的樣子?”
“誒……?誒!嗯!怎么了?”
“總覺得你發呆的時間變長了呢。”
“唔——”
這個好打擊人,怎么說得我好像賢者大人那樣。賢者大人喜歡發呆可是出了名的。
“嗯~該不會是想男朋友了?”
“那個……”
“是天馬醫生嗎?”
“為什么提起那個大猩猩武士?!”
“哦?原來我在你心中是大猩猩啊。”
不知道什么時候天馬醫生就站在門前。千惠子小姐掩著嘴拼命偷笑著,千惠子小姐人居然算計我!!!
“算了,千惠子小姐,別抓弄我們醫院的護士好嗎?尤其是這只笨狗。”
笨狗?!這、這只猩猩武士醫生!不過想到自己錯口在先我就忍著吧……!
“這幾天來好像看到你心情不錯?”
“是啊,吃東西也不會之前那樣吐了,而且也很少突然發疼了。”
千惠子小姐一邊笑著一邊看著石田先生留下來的小說,之前石田先生的朋友過來的時候并沒有收走這些書,反而說這是送給千惠子小姐的禮物。
“這樣子的話,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呢。”
天馬醫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先觀察半個月吧,接下來就給你辦理出院手續。”
“真的?我覺得我現在就能出院了呢。”
千惠子小姐哈哈大笑,她伸出中指和食指以及拇指。
“不過天馬醫生啊,我是胃有毛病吧?為什么不讓我抽煙啊,我都好多年沒抽了,煙癮超難受的!”
天馬醫生露出苦笑地擺手:“喂喂,對于你來說大概也就是個把月吧!而且這里可是醫院啊!會讓病人抽煙嗎?別說對你身體不好,對別的病人也不好吧?”
“真無聊……回到家我會使勁抽。”
我只能陪著笑,等離開了房間之后,我拉住了天馬醫生。
“天馬醫生……那個……千惠子小姐的病真好了嗎?”
“嗯……我看是真好了,之前我聽說賢者大人有和千惠子接觸過,不知道是不是幫她治療了。一般來說不會排斥反應不會突然消失到完全不見這種地步來著,不過嘛……也可能真的是引發了生命的奇跡也說不定。”
我勉為其難地笑了笑。
“精神點,現在是開心的時候。”
天馬醫生捏了捏我的臉蛋,超疼的!
“不過……為什么還不告訴千惠子小姐真相呢?”
天馬醫生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那得讓病人病情穩定的時候再說吧,我其實很怕我說出來會讓她病情變得嚴重起來。你要知道,病人的情緒和病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好的樂觀的心態會讓病走向好的方向,而消極的態度,就算是小病也會讓人命喪黃泉。”
他很少有地大嘆了一口氣。
“那個,小葵。其實我是千地老師的弟子來的,在人里聯合醫院建立之前,我就在這間破爛樓里做實習醫生,千地老師做出那樣的事情已經是被人間之里唾棄了,我作為他的弟子也有很大的壓力。”
“我可不想成為第二個殺人醫生。”
我止住了嘴,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天馬醫生的想法,只是覺得有點兒自私。
我看著天馬醫生那寬大的后背,口中有種苦澀的味道在蔓延。
或許我在某種程度上錯了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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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池田屋里買了一些干貨,準備在幾天后的夏至之時給家人做點兒特別的料理。
幻想鄉始終都是鄉下,這些陰歷節日還是有著相當的人氣。
我也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工資為家里人買東西,想想都有點兒小開心呢。
我捧著小小輕巧的竹籃子帶著輕快的步伐走在人間之里的大道上,感覺有點兒回到了兒時無憂的時光之中。
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之中,忽然掠過了一個我熟悉的臉龐。
我止住了腳,總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那是……千惠子小姐?
不是吧……!
我慌張地回過頭,那個梳著傳統發髻的女人不就是千惠子小姐么!!!
我慌忙地跑過去,拉住了那個從背影看來就很有女人味的人,她一轉頭,果然就是千惠子小姐啊!!!
“千惠子小姐!!!為什么在這里閑逛?!”
“嗯?小葵?哇~穿著私服的你看起來好好看哦。”
“誒?真的?哈哈……過獎……不對!為什么千惠子小姐你會在這里?!不是連出院手續都沒辦嗎?!”
千惠子小姐苦惱地抓了抓下巴,我看到她抓下巴的手上還捻著一只煙桿!
“千惠子小姐你是偷跑出來的吧!!!而且你怎么還捻著煙桿啊!!!”
“小葵你也太大驚小怪了。只是稍微跑出來一下下罷了。很快就會回去的。”
“不行!你還是需要好好觀察才行!”
“……等一下就回去了,就讓我在外面走走吧,在醫院那種地方總讓我不舒服。”
“拜托~!就一下下好了~!看在我們的交情的份上~拜托了!”
千惠子小姐似乎是下了心是要在人間之里走走的,我看著她苦苦央求的樣子不由地心軟了下來。
“……好吧,但是我要監督呢。”
“啊……!太好了,我就知道小葵你是好人~”
千惠子小姐滿心歡喜地抱著我,看她這精神的樣子還真是覺得現在出院也無所謂了。
不過……稍微帶她玩玩應該沒關系吧?
“首先就是想吃呢。醫院那些東西又少又沒有味道……”
啊,不得不說我也是這么覺得,貪吃的我總是上完班就要去十字路口那間晚上才開的居酒屋吃一點小吃。
“幻想鄉好吃的東西挺多的呢,一時間不知道吃什么好。”
我苦笑著,她說得確實沒錯……不過我記得千惠子小姐現在也吃不了什么東西吧……
“啊,我記得前面有一家賣團子的,要不要去?”
“嗯?好啊。”
我呆呆地被千惠子小姐拉著走,不過……這附近有賣團子的嗎?
千惠子忽然就止住腳步,她抬起頭,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一個賣布的店。
“……”
我看著這個店,然后想起來了,確實這里以前一直都有一家賣團子和茶糕的店,不過在大概四年前因為主人病逝了所以就倒閉了,這里已經變成了賣布的店子了。那時候我也很難受呢,因為這家店做的東西真的很好吃,而且聽父輩們說,他們小的時候就在那里吃了,似乎是個很老的店子。
“也是呢……都過了十幾年了。”
千惠子把手放在自己胸口,表情有點落寞。
“浦島太郎的心情也有點能夠理解了。”
“小葵,你知道嗎?現在除了你大概沒有什么人認識我了呢,只是單純的十四年,那些人就已經淡忘我了。”
“怎么會……我想只是不知道你是千惠子小姐罷了。”
千惠子小姐笑著搖搖頭。
“我也算是德高望重的女人,平常走在人間之里向我問好的人絡繹不絕,就是送我東西的人也是一大把一大把的。”
我乖乖地閉上了嘴,這種強烈的落差不是我能夠理解的,但是至少我明白那是很難受的一件事。
“剛才走在路上,認得出我的大概只有小葵了。”
“是……”
千惠子小姐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腦袋。
這舉動雖然很大膽但是也很親切。
“你怎么表現得好像小丫鬟一樣啊?啊~!沒有一點心情吃東西了~”
千惠子小姐叉著手苦惱地搖著頭,“算了,回家看看吧。”
“回家?”
“嗯,怎么說都是我的房產吧,總不可能會變吧?”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好,因為千惠子小姐的房子已經被當做危樓推平了,雖然說那塊地的所有者依舊是千惠子小姐的。
“或許矢人那個笨蛋還在那里呢,嗯~我這樣進去會不會嚇得他亂跑亂叫呢?不過我想柴太郎它會認得我吧,我想它會搖著尾巴歡迎我呢,啊~一想到他們的表情我就超期待的!”
千惠子小姐真的有點小壞呢,喜歡作弄的人。
“嗯?怎么一副苦瓜臉的樣子?哎,來來,去我家吧,我會好好招待你的,嗯……不知道十年了,我收藏的那些酒有沒有被發現呢?不,矢人那個呆瓜是不會發現的,哈哈哈!”
“那個……我不會喝酒的說。”
“你不是都十九歲了嗎?都可以喝酒了吧!”
“外面的法律是二十歲吧?!”
“幻想鄉的話!巫女十四歲就喝酒神游了!”
“我只是普通的護士!!!”
“啰嗦~!來啦來啦!”
千惠子小姐攬住我的腰,然后另外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不放,就好像性騷擾的大叔那樣。我一開始還以為千惠子小姐是那種總是很多心事,充滿神秘感的東方女性,現在的話我只是覺得像一個漂亮熱情的大姐姐。
“我的家呢~就從人間之里大道那邊轉過去的,嗯,看到沒有?就是從前面那個岔口轉的。”
千惠子小姐半是強硬地拉著我,看來我是沒有法子違抗她了。
“就算是十四年,道路也不可能有超乎尋常地變化吧?回家的路我還是認得的。”
我很不好意思,而且感覺千惠子摟著我的時候還動手動腳,弄得我身體不住地發軟。
“轉進去了咯,順著這條路走一直往上跑,就會看到突起的小坡,我家就在那里了,快看,順著看,就能看到……”
熱情地情緒只在一瞬間就萎掉了,本來臉上的笑嘻嘻慢慢被驚愕所取代。
“怎么回事……”
千惠子皺著眉頭,她咬著自己的嘴唇,眼神之中流露出少有的怒火。
她一下子就跑了起來,我有點措手不及。
“千惠子小姐?”
我順著她跑去的方向看去,看到確實平平的小坡,上面那只是一個拆遷到一半的房子,雖然,我還是能看到曾經有沒被拆除完的院子還殘留著被打理過的痕跡,但是,這樣的院子只會散發出可怕的荒涼。
“千惠子小姐?!”
我意識到不緊跟著千惠子小姐是不行的,我馬上就小跑著跟上去,千惠子小姐已經跑得很遠了,雖然她穿著很傳統的和服,但是小跑起來卻還是不慢的,起碼比起我來說快得多了。
我踉踉蹌蹌地花了不少時間才追上千惠子小姐,等我終于爬上了那個小小的山坡,千惠子小姐已經站著一段時間了,她茫然地站著,手中的煙桿掉在了地上,頭仰視著美麗湛藍的天空,或許對于她來說,在這個生活已久,有著諸多感情的地方唯一熟悉的東西就只有這個遼闊的天空了。
我輕輕地靠近她,此時的我被她身上發出的哀傷所感染,說不出一句話。
“小葵,其實……我是不是真的睡了上百年?”
“不……現在是幻想鄉第一百六十八春。”
我如實地把幻想鄉的年份告訴給千惠子小姐。
“一百六十八春……”
“按照千地醫院的記錄,千惠子小姐入院的時候則是幻想鄉第一百五十三春,如果前后加起來,或許都快十五年了。”
千惠子小姐重重地嘆出一口氣,然后她的頭緩緩地低下,她默默地拾起地面上的煙桿,接著若無其事地拍了拍煙頭上沾著的濕泥。
“是么……就算是幻想鄉也好,十年的時間也足夠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千惠子小姐沒有剛才那種惡作劇一般的笑容,此時的她真的很美麗,就算同為女性也好,我也為她的美麗而心動。
千惠子的微笑充滿了一種憂傷,她并沒有哭泣,如果換作是我,現在應該是哭得天昏地暗,但是她沒有,她只是捏著煙桿靜靜地看這眼前這個已經變為荒地的“家”。
“雖然變成這個樣子了,但是還有一些東西依舊還在呢。”
千惠子走到自己家舊址的后院里面去,那里有著一顆被砍倒的樹,千惠子她就走過去踩了踩樹干邊沿的泥土,然后她開始用腳踢掉泥土,隨即我看到一個木板一樣的東西。
她面無表情地抽出煙桿然后拍拍煙鍋,隨后她把煙鍋插入了好像是鑰匙口那樣的地方。
接著在我詫異之際,千惠子小姐就已經打開了那個木板,然后從里面抽出一瓶瓶陶瓷壺……我知道那是裝著酒的陶制壺。
她把一小瓶就塞到我的胸口,而她則關上了木板,拿起一個窄口的長瓶子開始“吹喇叭”。
雖然我知道這樣對胃并不好,但是我沒有阻止她,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沒有負起自己作為護士的責任阻止千惠子小姐做出這樣有傷身體的事情,只不過我總覺得這樣就好了,這么想著的時候,我也擰開了在我懷中那個小酒瓶的木塞子,然后把酒灌進口里。
噗咳咳……!
“哈哈哈哈……!第一次喝酒就喝這種,當然要噴啦!”
辣的讓人窒息,雖然有點讓人不服氣,但是看著千惠子小姐展露出笑容,我漸漸地覺得也無所謂了。
千惠子小姐帶著迷幻的笑容,坐在了被砍得很平滑的樹樁上,她拍了拍樹樁的另外一邊,示意我坐下。
我乖乖地捧著酒有點兒害羞地坐了下去,然后千惠子小姐就往我身上靠了上來,我并沒有抗拒她,只是感覺有種說不出的曖昧。
“求求你……別動……就這一陣子就好,這一陣子就好。”
雖然她看不到,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咕嚕咕嚕。”
我聽到酒灌入肚子的聲音,而我也忍不住又喝了一下口,辣的讓人窒息的液體終于劃入了肚子,雖然很難受,但是肚子暖暖的,深春的微略寒意一下子就被驅散得一干二凈。
“在這個地方,我曾經收留了一個不知道自己存在有什么意義的人,那個家伙自稱為亞加特。”
“我收留他的原因其實很簡單。真的只是想要證明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確的。”
“我很愛自己的丈夫,因為他的離去,使得我十分憔悴,而后面我萌生了一種想法:因為心中住著所愛的人,所以使得一切都變得有意義了起來,而我嘗試讓自己或者是其他的東西住入矢人心中,從結果來看,似乎我是對的。”
千惠子露出為難的表情。
“我真是一個自私的女人……我的實驗不僅僅在矢人身上得到了證明,而我自己也悄然受到了影響。”
“而不知不覺地,我內心卻在意起矢人起來,慢慢地我開始真的幫助起他來了。甚至在他被追殺的時候挺身而出……雖然我說是把他當作自己的弟弟,但是……我又何嘗不是把他當成了自己丈夫的替代品。”
“現在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這個又笨又壞的女人……”
千惠子在顫抖,她的身體在顫抖。我深吸了一口氣,抱住了千惠子發抖的身體,不知道是不是烈酒下肚,我的行為也變得大膽起來,要是普通的時候我可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千惠子把面埋入我的胸間,她的顫抖并沒有因為我的擁抱而停止。
千惠子小姐掙脫了我的懷抱,她輕輕吟了一句“謝謝”之后就坐直了身子,接著她似乎恢復了原來的姿態,靜靜地開始看向山的一邊,不,她是閉著眼睛的,我悄悄地看著她的臉,她其實并不平靜,我看著夕陽慢慢地變得溫色,披灑在她的臉上,而千惠子小姐也慢慢地隨著變溫色的陽光變得平靜了起來,最后她平靜了起來,甚至還露出了笑容。
我一直看著千惠子小姐的臉,甚至有點兒看得迷醉了,她真的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如果我不是女性,或許我也會愛上她吧,她流露的軟弱之中并沒有使得我更討厭她,反而覺得和她更親近了。
我默默地嘟起嘴來,如果我有千惠子一半的女人味就好了。
“矢人他……到底去哪兒了啊?”
許久,千惠子小姐才支吾出一句話。
我雖然知道答案,但是我沒有去回答,我也很怕去回答這個問題。
“小葵,你知道矢人在哪里嗎?”
“不知道。”
“這樣啊……”
千惠子小姐自嘲一般笑了笑。
“能幫我一個忙嗎?”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雖然我知道她想要我干什么。
“幫我找一下矢人。”
千惠子小姐把喝干酒的瓷瓶子隨手丟到一邊。陶瓷制的瓶子剛好落在一塊石頭上發出刺耳的聲音然后碎落在有點濕潤的地面。
“回去吧,再不回去就麻煩了。”
千惠子小姐剛站了起來就腳軟跌下,好在我剛好在她身邊,一個箭步就扶住了她。
“謝謝……不好意思,要你扶著我回去……”
受到酒精的影響,我感覺自己踩在地面上就如同踩在棉花上,雖然扶著千惠子小姐,但是我走路也是搖搖欲墜的樣子。
但是我沒有放棄,還不如說我是依靠著千惠子小姐才走得起路,我總覺得千惠子小姐并不是因為酒醉才變得現在這無力的樣子,她醉的是意而我醉的是身。
夕陽美麗的光慢慢地變弱,幻想鄉大道上的路燈開始工作起來,在昏黃的路燈下,兩個醉醺醺的女人就這么相互依靠地踉踉蹌蹌地踱著。
半深藍的夜空下,我們甚至覺得沒有一點方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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