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惑的地方啊
緊接著自然是各家主婦,孩子的母親們尋了過來,一陣子的雞飛狗跳,又拿著雞毛撣子趕著娃兒四處跑的,也有寵溺地抱起來哄著的,不管如何,多數都是最后不得不數出幾文錢來買上一個糖人兒,這才哄得孩子回家吃飯。
即便是如此,那些孩子一邊小心地舔著糖人兒不舍得吃,一邊拉著母親的手不住地回望著,戀戀不舍。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那群猴崽子們不管滿足了他們小小的愿望沒有,大都被父母給拽了回去,老人低著白發蒼蒼的頭顱,在夕陽下收拾著攤位。
這時候一對年輕的男女,拘謹地走了過來,一邊走著還一邊小心地注意行人,似乎是怕遇到什么熟人一般。
“是他們!”
凌風笑了笑,他認出了這對男女,正是附近青樓中的那個雛妓與大茶壺。
兩個苦命人兒羞澀地“沾”著手,都不敢拉得實了,好像生怕就此黏住了,分不開了一般。
單單看他們那羞澀干凈的笑容,完全想象不出那一個每日里要濃妝艷抹仍人挑選的妓女,一個是滿口粗話葷段子的無賴少年。
雛妓在看到糖人兒攤位時候,眼中流露出了一種小女孩般的單純渴望,少年機靈,讓她在一旁等候,自己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離得遠些,凌風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么,只見得少年挑中了一個糖人兒,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干癟的小布包,從里面摸出了一文錢遞過去。
接著是老人搖頭,少年懇求,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最后托了天色的服氣,少年歡歡喜喜地拿著糖人兒回來,在雛妓面前得意地炫耀著。
雛妓接過了糖人兒,小心地捧在手心上,跟少年一起,繼續享受著難得的松泛。
最后一抹夕陽光輝,將少年與少年,收拾攤位的老人,還有那些頑童們遠去的戀戀不舍背影,彼此交融到了一起;淡淡的風起,把少男少女的青澀戀情你儂我儂,孩童們的比較炫耀,父母們疼愛的咒罵,各自摻雜了一塊兒。
它們合起來,構成了一個大舞臺,在上面上演著一出專屬于紅塵的悲喜劇。
當那個老人遲鈍的手腳終于把攤位重新收起的時候,凌風才從這個紅塵悲喜劇的情境中拔了出來,舉步向著老人走去。
夕陽西下,晚霞褪去了光彩,清風卷來了絲絲涼意。
賣糖人的老人俯著身子,收拾著攤位,隨著夕陽墜落,他身前自身和攤位的影子被不斷地拉長,爬出了一丈多遠。
那影子似乎還想再努力一把,爬過那條街道,去跟巷子另外一頭的影子交談,忽有一雙踏著芒鞋的腳踩在了上面。
恰值夕陽傾斜到了極限,影子無力拉伸,看上去就好像被那雙芒鞋釘在了地上,不得動彈一般。
“收攤了~~~”
“明天請早。”
老人嘟囔著,手指有些緩慢,心里面帶著悲哀。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收拾攤位的速度越來越慢,捏起糖人的手也越來越遲鈍,再沒有那靈活地捏動幾下,栩栩如生的糖人就出現在竹簽上,周圍孩子們歡聲擂動的場面了。
“該退休嘍,該退休嘍~~”
或許真是老了,心中的話,老人不自覺地就嘟囔了出聲。
“老人家。”
那踩住影子的芒鞋主人出聲了,“我想買下你的攤子。”
“嗯?”
老人吃了一驚,懷疑是不是老到連話都聽不清楚了,吃力地抬起頭來,正好對上凌風溫和的笑容。
“年輕人,你說什么?老頭子沒聽清楚?!?/p>
“我說,我想買下你的攤子?!?/p>
凌風全無不耐煩的意思,依然面帶笑容地重復了一遍。
話說完,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枚銀錠子,放在了老人收起了大半的攤子上。
這枚銀錠,別說買這不值得幾分銀子的攤子,就是買下一間小小的鋪面都有富余了。
老人起早貪黑,就是到了他兩腿一蹬的時候,都沒可能賺到這個數字。
“這……”
老人想起自己的老邁,孤苦,很想收下他,但還是沒有伸出手來,而是追問道:“年輕人,老漢的攤子不值得這些錢?!?/p>
“我知道?!?/p>
“那你還……”
“我只是想賣糖人而已。”
“年輕人,你可會這門手藝?!?/p>
“不會,正要跟老人家你學習。”
幾句對話后,賣糖人兒的老人還是弄不清楚凌風的意圖,但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這個年輕人是真的想要買攤位,學手藝,而不是戲耍他這個孤苦的老漢。
“這可不是一門好營生,也不好學啊年輕人。”
老人終究心善,還是忍不住提醒道。
“嗯,謝謝老人家?!?/p>
凌風面露笑容,對這個淳樸的老漢也是心生好感,親自將銀錠子拿起來,放到老漢的手中,將他的手合緊,將銀子攥住。
靠得近了,凌風清楚地見得老漢一身衣服早就洗得發白,更打著不少補丁,頭發全白臉上粗糙而無光澤,布滿了刀削斧鑿般的皺紋,像是多年干旱后龜裂的黃土大地。
那雙能捏出各種形象糖人的雙手,更是布滿了裂痕,像是干涸了曝露出來的河床,顯然在過去的那個冬天里,老人很是難熬。
“這個……那個……”
老人終究不舍得將這足夠他養老的錢推回去,只是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糖人不是好營生,不是好營生啊,還不好學。”
“年輕人你既然有興趣,老漢教你,多久都教,教到會為止?!?/p>
“這銀子,還是太多了……”
老人說到最后,都有些混亂了,他始終弄不明白,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到底要的是什么。
其實何止是他,即便是凌風自己,也不知道在這紅塵當中,他又怎么能“見眾生”。
單純的眾生百態,喜樂悲歡,怕并不是他真正需要看到的。
凌風定了定神,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從腦子里面甩了出去,笑著對老人說道:“老人家,我只是想看你做一遍,從頭到尾就好。”
“呃~”
老人囁嚅了半天,搖了搖頭,沒有說出什么來。
他想說年輕人你這是異想天開,哪里有看一遍就會的道理,只是又覺得終究收了人家的錢,再說難聽話未免不厚道。
老人在心里面卻是打定了主意,別說一遍百遍,只要不入土,就要將這個年輕人教到會,不然對不住人家的銀子不是。
一邊想著,這個老人一邊重新打開了攤子,做著動作的同時,還絮絮叨叨地向著凌風介紹著各種東西的功用。
凌風在一旁,始終微笑地傾聽著。
賣糖人兒的攤子其實很簡單,不過是一個擔子,一邊有火爐熱著麥芽等做成了糖稀,一邊則是一個銅盤子,大把的竹簽子。
攤子旁邊立著的主桿上其實就是一個草垛子,外圍裹著雜布,方便插糖人即可。
“糖人兒啊,分成三種:吹、畫、捏!”
老人熱好了糖稀,從頭開始,一一講起,還不忘抱怨道:“現在的年輕手藝人啊,都把老祖宗的東西給忘掉了,就知道偷懶,捏糖人都能改成塑糖人,用模子塑,出來都是一個模樣,哎~”
老人家畢竟厚道,再怎么看不過眼,到底不口出惡言。
對此,凌風也就是聽著,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里,老人家沒有看到他的眼中,他的額上,都有輝光在閃爍。
前者是精神透體而出,生命的靈光籠罩下來,纖毫畢現映入了他的心湖當中;后者是迷神天珠的力量燭照一切,把所有東西拆分還原出最本質的模樣。
若是生命靈光與迷神天珠有靈,知道凌風將這他賴以博取“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大名的手段,用在學習捏糖人上,不知道又是怎樣的不甘不愿屈辱啊。
題外話不說,老人信手捏了一個孔雀佛母糖人兒,又以糖稀在銅盤子上畫出了這個佛教典故。
整個過程下來,雖然遠不如他年輕時候手腳麻利了,捏出來的糖人兒依舊是栩栩如生,有著自己的韻味。
這是那些孩子們都被父母拽回了家中,若是不然怕是無數只小手都伸了過來,大喊著:我要,我要,我要了。
“好啦?!?/p>
老人家滿意地舒了一口氣,望向凌風說道:“就是這樣,來,老漢從第一步開始教你。”
天色黒了下來,老漢很想去喝一碗熱乎的面湯,要是能再要上一角的小酒喝著,那日子就沒法再好了。
他在跟凌風說話的同時,腦子里一直在尋思著晚點該去街頭那個小鋪子,老早就想去來著,沒舍得。
人畢竟是老了,老人的注意力就有些分散,等他回過了神來,才發現凌風已然站在了他的旁邊,全神貫注地一步步重復著他的動作。
從熱好的糖稀里面攪出了一團,紅綠黃各種顏色搭配,揉和,不慌不忙地捏了起來。
老人開始還想著指點一下,結果一直看到嘴巴不覺間張得老大,都沒有找到能插口的機會。
凌風的雙手修長,用力平穩,像魔術一般,各種顏色混合的糖這一捏那一搓再一劃,糖人兒的形象慢慢地清晰了起來。
最上面是一個猴頭,接著是一匹健馬,猴子調皮地在馬上活靈活現地嬉戲著“怎么樣?”
當凌風將這個糖人兒黏上了竹簽,放到了老人的面前時候,才發現這老漢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嘴巴就張得大大的,合都合不攏了。
“馬上封侯……”
老人一直到凌風將糖人兒都擺在了他的眼皮底下了,還是無法接受,喃喃出聲:“年輕人,你一定是學過的,不然怎么會這么快,這么好……”
凌風笑而不語,只是將那馬上封侯糖人插到了竹竿草垛的最高處。
其實也用不著他說什么,老人自己明白,凌風的確是以前沒有接觸過,沒有學過。因為那一個個步驟,一個個細節,都是他的手法,瞞得過別人的眼睛,又怎么可能瞞得過他這個操了這個營生幾十年的老人呢?
要不是捏糖人兒實在不是什么有出息的活計,老人都想大喊“天才啊”。
等老人家回過神來,用跟看神仙一般的目光看著凌風的時候,凌風才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笑著說道:“老人家,天色晚了,我也學會了,你就回家吧。”
說完,他沖著老人點了點頭,收拾起攤子,擔在了肩上,向著城外走去。
一直到凌風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陰暗處后,老人家這才收回了目光,張了張嘴巴,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話:“難道……是佛祖他老人家看老漢我辛苦,才派遣了這么一個羅漢下來解救?不然怎么會這么個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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