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遠及近,黑氣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水鬼已無法逃出他的掌控。青光稍減,終于露出水鬼形容。先是濕淋淋的亞麻,貼在那團陰影之上,形式不算古樸,被水泡的褪色。一張同樣被泡的發脹的紫青臉顯露出來,只剩眼白的雙眼似乎在怒視著他,而發黑的大嘴里,滿是淤泥,還帶著幾縷水草,正大張著想要擇人而噬。
讓人驚訝的是,這是一只女鬼,道士初通相術,觀察了會,判斷出這鬼生前容貌不佳,且身量并不算高,只是四肢較普通女子要粗壯些,生前恐怕是個農家婦人,他心里有了一些疑惑。
只是粗略了看了水鬼幾眼,道士從包裹中取出一個小酒壺,嘴里神神叨叨念了幾句,對著水鬼一指,那水鬼便被符篆裹挾著收進了壺內。
隨后長衫下擺一撩,將之別在腰間,看著有些陡峭的坡壁,提了一口氣,便一躍而下,精準地踩在了幾個牢固的著力點,幾個起落,再一個大翻身,卸去了下墜的勁道,穩穩地落在了溪邊的大石上。
他先是將信客從邊緣處向輕托,卸下竹簍,放在一旁。再探了信客的鼻息,只覺氣若游絲,又一手按在信客脖頸上,一手捏著手腕,脈搏還在微弱的跳動,心中大定:這人命不該絕,一天一夜追蹤沒有白費,兩張引雷符總算救下一條人命!
信客的生命正在消逝,放任不管,肯定難逃一死,好在道士喜好雜學,各有建樹,此刻顧不得左手隱隱生疼,再次聚氣于雙手,開始為信客做起推拿。
溫和的青光隨著那人每一個動作循環,源源不斷的滲入信客體內,內外兼顧,很快信客便大口大口地開始吐出臟水,連帶著體內的些許黑氣也被驅逐出來,在空氣中打了一個轉,又朝著水鬼飛去,只是還未鉆入它體內,符篆青光一閃,便化為虛無。
“咳咳,嘔......”
信客也在一陣咳嗽聲中,將最后一口嗆在喉嚨里的泥水吐出。
睜開雙眼,水霧迷茫,她一陣恍惚,一個模模糊糊地人影映入眼簾,可惜她無論怎么集中精神,也無法聚齊焦點,喉嚨有些發癢,耳鳴的厲害,她想說些什么,旁人聽來卻只是沙啞的嗬嗬聲。
“嗯?小兄弟,你想說什么?”
感覺到人影越來越近,卻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信客勉力指了指那人后面的竹簍,一股疲倦襲來,忍不住睡了過去。
看了看天色,雨依舊在下,一點一滴打在已經變換為雨傘的符篆上,又看看臉色灰敗的信客,道士輕嘆一口氣,拾起竹簍,挎在肩上,又一把抱起她往肩上一抗,沿著山腰的小路快步走去。
一路平穩,速度很快,期間信客昏昏沉沉,時醒時睡,偶爾嘴里冒出幾句胡話。那人知道信客是邪氣入體,又染了風寒,此時正發著高燒,可敬的是信客不知出于何種原因,能強迫自己時不時醒來,憑著記憶里的熟悉感,給道士指一指路,生怕他走錯了。
扛著人連續走了一個多時辰,兩山已經被甩到后面很遠,起初還是逆著水流,向西走,到后來,山路蜿蜒崎嶇,一條較為平坦的石子豁然出現在眼前,那人便朝著西北方向走,漸漸也聽不到了溪水聲,入眼的變為高矮不一的丘陵,只隔著很遠才看的到高些的小山。
行不多久,便來到一條岔路口,旁邊有一個給行人遮風避雨的青磚亭子,三面遮風,上不漏雨。
信客沒有醒來,道士拿不準信客要去的地方,再加上信客的狀態不好,他不好再趕路,就走了進去。隔開了雨水,風聲也小了,一路支撐著符篆也飄落下來,感覺好安靜。
環視一遍四周,亭內最顯眼的是一堆干草,鋪張在最角落,被壓出一個凹陷,應是之前的人所留,看干草的顏色不會太暗,看來時間也不會很久。然后是幾條木柴,和一些松枝,以及一個由石頭堆砌的小堆。
他深呼一口氣,努力卸去疲憊感,先將信客小心放下,竹簍擺到一旁,隨后將信客身上的斗笠和毛蓑解下。又把落在地上的符篆拾起,上面的墨跡已經散了,并非雨水所沖刷,而是驅使過度,靈力抽離后的自然消耗。
將已變為廢紙的符篆和松枝堆在小砌里,撿起兩塊稍硬得碎石,生起火來......
信客覺得很暖和熱量,鼻尖鉆入一絲淡淡的香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愣愣地與火苗對視了一會:誰人烤的饅頭?都快焦了!
而后,她才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熟悉的地方。他一動,身體的連鎖反應刺激到她的神經,才感覺到腦袋好沉,一用力便開始疼。但他還是用力支起身體,使自己能靠在墻上,想要了解現在的情況。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耳邊除了鳴鳴之聲,就剩下不遠處的柴火噼啪里。就著火光,她確定這是她往常落腳的小亭子,頓時心頭一舒:自己怎么......好像是,落水后被人救了?
腦海中閃過殘缺的片段,他眉頭一緊,疼痛更甚,不再去想,而是定睛去尋找一個身影......
“信,我的信!”突然想起什么,信客慌忙喊了出來,沙啞的聲音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醒了,太好了!你的竹簍在你右手邊,東西應該沒有少。”在信客驚慌之時,一個溫潤清朗略帶稚氣的聲音傳入耳中,即使耳邊的雜音不絕如縷,此時聽到這個聲音也感覺心神一清。
還未適應黑暗的環境,燈下黑的信客,連網在右邊摸索了一陣,觸摸到竹簍冰冷的涼意,緊緊抱在懷里,這才安心了一些。
“要不要,吃點東西?”
信客瞇起眼睛,才看到臨著門口,原本一動不動,盤坐著的人,火堆只照到他的后背,幾乎要融入夜色之中了。
“你救了我......?”喉嚨還通著,但他能清楚說出話來了。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道士的聲音淡淡的,似乎他就是這么認為的,所以做了,但其實尾音并非下落而是上揚,隱隱能察覺出一絲驕傲。
信客心想:是錯覺嗎?
“謝謝你,咳咳......”
察覺到信客的虛弱,道士轉過身來,將用樹枝穿起的饅頭拿到鼻前嗅了嗅,他也聞到了焦味。
看著一面微微變黑的饅頭,那人眉頭一緊,旋即又松了開,慢條斯理地將焦黑除撕下,放在手窩里。
借著火光,信客打量著面前的人,一身深色寬松的袍子,坐時兩袖垂落在腿上,火焰跳動著,映在那人棱角分明的臉上,忽明忽暗,一頭黑發用木冠束好,分出幾縷散發,落在額頭與兩頰,由此光潔的額頭明黃中映著紅色,而兩道倒勾狀的眉毛也因此格外兇狠顯眼,但偏偏那對溫柔的眸子,不管睜著閉起,都彎彎如月牙,好似在微笑。
正在認真觀察著那人的麻鞋,忽然被一捧撕好的饅頭遮住了視線:
“來,吃吧。這是我師父老人家親手做的,很好吃的!”
信客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視線,看了眼那人手里的饅頭,還有他的手,饅頭很白,也很響,手卻更白,還很修長,只是上面滿布的老繭,也很厚。
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發現那人正在微笑,薄薄的嘴唇挑起一點弧度,顯得很溫柔。
“謝謝......大哥!”小心接過饅頭,放到嘴里慢慢咀嚼信客心中很是感激,但到嘴來卻說不出什么漂亮話,正是少年時,臉皮子薄。
那人輕搖了下頭,示意不用謝,然后也低下頭,將手窩里黃的黑的饅頭皮,放入嘴中,細嚼慢咽起來,此刻的他看起來如老僧入定,低眉順眼,全身心地進食。
“啊!!!”
不知為何,原本兩人安靜吃饅頭的畫面,在其中一人看到自己的袖子、衣領,以及拉開竹簍后的全貌后,被一聲尖叫劃破!一人抬眼驚愕,而另外一個卻暴起,把手中的竹簍砸向對方!
“我的衣服!你......!”怒氣沖冠,信客原本滿是倦容的臉,陡然發青,用懷疑的眼光死死盯著對面的人,她渾身酸痛,說不清楚有沒有吃虧,但渾身衣服卻被換了個遍,不由得惱羞成怒。
兩人相隔一個火堆稍遠,那人被竹簍砸了一下,雖說巧妙地化去大部分的勁道,但也被砸到了眼,一時間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頗為狼狽,只能手忙腳亂地問道:“??怎么了,怎么了?發什么事了?”
道士一臉上無處安放的正氣,眼神中的疑問,也讓人覺得他是極為認真的:“啊,你的衣服是我換的,情況緊急,若不給你換下濕衣服,后果很難預料,都是男人,也沒什么啊?”
“!”聽到道士這么說,信客額頭青筋暴起,恨不得生食其肉!沉默了半晌,窮人家的孩子沒營養,她這個年紀胸前還是一片平川,怪得了誰?道士的胸肌都比她大不少!
好在她本是極為堅韌的女子,這些年走南行北,對于俗世紛紛擾擾,看得比同齡人更加深沉。腦袋雖然很沉,時不時抽痛,但不妨礙她在初時的惱意過后,串聯這一天下來的情況,想得很清楚了。對于道士,無疑是感激多過羞惱。
她站著,道士跌坐著,狐疑地掃視了幾眼道士,沙啞的嗓音有些情緒:“你這混蛋......”然后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道士心中好委屈,以往山上下雨天練功或是下河劃水,大家都照顧他小,會幫他洗衣服,他生病時還會幫他換衣裳。而他長大了些,對師弟們也是如此,并不覺得于禮不合。
但是山上是山上,山下人家是怎么個樣子,誰知道?
道士只能低著眉頭,吶吶不言,不知不覺帶上討好的口吻,小聲道:“......咳,都是出來干活的,都不容易嘛,我也是為你好啊,別生氣啦!”
尷尬的氛圍中,拍打在房頂的雨聲愈來愈大,風也大了起來,亭內的火苗也一陣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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