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說不上萬里無云,各自為戰的零散幾塊烏云除了在山野中割出一片又一片的陰影,大抵都攔不住陽光。
而秋日的陽光不熱,不涼,催人犯懶,讓人看著無精打采。
欒九娘此刻便懶洋洋地坐在臺階上。
她曬了會太陽,不一會又跑去拱著火,道士出去不過半刻鐘,她已被內外光源照得暖洋洋的打呵欠,腹中的饑餓感也似乎被慢慢融化了,無所事事的她除了看看自己的雜物,也沒什么其他的事情做。可擺來擺去就那點東西,何況連件像樣的女兒家的物什都沒有。
于是乎,她有意無意地瞄了幾眼道士的藍布包袱,厚實的布料,粗糙的表面,跟他的穿著一樣,樸實得近乎老土,不過那顯露出來的酒壺形狀有些別致,像是個葫蘆,跟她的瓢有異曲同工之處!上面無雕紋,卻貼著大小四五張符紙,跟她燒掉的差不離多少。她沒有上過學,只和老信客認過字,之前只道是平常不以為意,此刻深感自己沒文化,符紙上龍飛鳳舞的鬼畫符丁點看不懂。
她琢磨著,這壺子有點眼熟,并而越靠近越有種悸動,心里涌現一股涼意。她摸摸臉蛋,消瘦的雙頰沒什么肉,但此刻被火烘得熱熱的,沒有什么異常。
好奇怪,我這是怎么了?
忽然,那酒壺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她以為看差了,沒想到眨了眨眼,居然又看到壺身顫抖起來,而這一次,壺子抖個不停,雖然無法撼動壺身,更無法讓壺子傾倒,卻讓她嚇了一跳,連忙躲得遠遠的。
她沒想到的是,一縷黑氣,慢慢攀上了她的手臂,游走于五指之間。
“啊!”
突如其來針扎一樣的刺痛,讓欒九娘緊咬嘴唇,來不及翻過掌心,右手便從手指到手臂,全都麻木了!
當她還在驚恐失去對右手的控制時,一股念頭侵入了她的心神,眩暈感讓她心跳加速,有些惡心,更讓她無力主導自己的意識。但不知為何,當這股陰涼的氣息鉆入體內后,肺腑里有什么沉靜的東西也同樣警鈴大作,一絲絲地聚集起來,前赴后繼地朝著她的心神兩處撲去,兩者相撞之下,既麻又痛。
她有苦難言,臉龐因痛苦而扭曲。卻也幸而恢復了清醒的意識,這時她才發現,她已匍匐在地上,無法控制手臂的時候,右手竟拖著整個身體,爬到了道士的包袱旁邊。
舉過頭頂的右手,手掌正覆蓋在酒壺的壺蓋,那張最大的符紙上。
體內溫潤的靈息已經占了上風,一大股暖流沖擊著右肩,那股陰氣節節敗退,可手臂仍不受控制牢牢地蓋在壺口,即使她用左手用力往回拉,也扯不開。
“放手啊!”她咬牙切齒著,饒是她對此一無所知,也曉得了這東西肯定不能撕掉!
右手在顫抖,在撕與不撕之間僵持了片刻,黑氣全部繞到指頭,一把拍掉了符篆!
“可惡!”
旋即壺內振動,一股黑氣沖開壺口,澎渤而出,似曾相識的恐懼讓正在發怒的欒九娘打了一個寒顫,下意識地翻滾開,強忍不適,連滾帶爬地跑出了亭子。那破壺而出的黑氣比初時小了不少,聚而不凝,沒有冒然頂著陽光去追趕欒九娘,而是鉆入墻壁中,避開火光,又從另一面墻里穿出,籠罩在干草堆前,逗留片刻,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若有人在則能聽到,“嗬、嗬、嗬”如巨蜥打顫的低沉之聲。然后,地上留下一灘濕漉漉的水漬,它消失了。
乍一出亭,在太陽直射下,欒九娘渾身一輕,有些無力,好在身后一只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抬眼看去,道士背著陽光,看不太清什么表情,只聽他平和地問道:“阿九,你沒有受傷吧?”
欒九娘揉了揉眼睛,嘴巴有點苦,干巴巴地不知道怎么說:“我......我控制不了手......”
“看來沒事,沒事便好,你拿著這些,我去看看情況。”道士知輕重緩急,此時根本不去追究欒九娘的過錯,確認她無礙后,將圍在腰間的秋果和一只光溜溜的小竹雞推到她胸前,從寬大的袖子里滑出幾張符篆,一臉肅穆地走向亭子:“跟緊我,躲在我后面。”
“咻!”
一張符篆為前驅,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入亭內,但預料之中的交戰沒有發生,符篆在亭內轉了幾周,便飛了回來,道士抿了抿嘴唇,知道水鬼遠遁了,便帶著欒九娘重新回到亭內。
靜靜聽完欒九娘陳述撕符的經過,他看上去沒有什么變化,翻動竹雞的手也沒有停過,只是善于察言觀色的欒九娘發現他眼中的有些憂慮。
兩人沉默了會,道士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這只水鬼的怨念很大。這段時間的大雨,給它積蓄了不少力量,經歷天雷洗禮不滅,此時隱隱有成為水魃的傾向。它......自少在兩天前就跟著你,那時我離你還很遠,偶爾發覺它留下的陰氣,便一路追了上來,”他頓了頓,目光直逼欒九娘那雙倔強的眼,似乎在審視她:“你和它有什么恩怨嗎,或者拿了它什么東西么......”
欒九娘被看得毛毛的,但老練地察覺到,道士的言外之意是問自己有沒有做過虧心事,她有些不悅,眼神鄭重地回敬:“本大爺行的端正,坐的直,怎么可能跟那嚇人的東西有交集!你可以看不起我窮,可以說我丑,但是不能貶低我的人格!”
她這些天的遭遇,實在是匪夷所思,若單說她的年紀,實在是難以想象她能承受住這些,她的雙眼雖然因疲憊而渾濁中帶著血絲,但有一股神氣在里面,讓人覺得很真。
“昂,是我說錯了!看來,你有什么東西在吸引它,讓它一路跟著你。”道士確認過眼神,收回目光,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行禮道歉,然后將烤好的小竹雞遞給她,又接著說:“那么我們來分析一下,這其中的問題吧?”
欒九娘心中有些喜滋滋的,一則是道士很信任她,而她平生對信諾也是最為看重!二是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雞肉,貧窮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她還以為有水果吃就不錯了,畢竟風餐露宿才是她生活的常態。
看著金黃流汁的竹雞,聞了聞香味,小心地咬了一口,幸福感極大的滿足,于是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起來,嘴里還含糊地說著:“我先吃一點,給你留一半!”
道士淡淡一笑,不以為意地剝起土話稱為“爆喇”的果子,那果子每到秋天便滿地都是,果皮雖硬,但總會有爆開的口子,于是人們徒手也能輕易掰開:“我習慣食淡多年,不怎么沾葷腥的,你都吃了吧!”
小口小口地吞食果實,另外一只手則挑過酒壺,欒九娘的目光也跟著落在上面,那壺子原本完好的外表,在道士的牽動下,從瓶口開始向下龜裂,雖沒有完全破碎,但再也不堪使用了。
欒九娘心中過意不去,眼里帶著歉意。
道士看到,反而莞爾:“這個?這是我師叔喝酒的酒葫蘆,因為被他用朱砂磨過,所以外形稍異于平常,算是個法器。但那水魁之勢已成,遲早也能破壺而出,提前碎了也不打緊,這便是命數。只是,除惡務盡,古人誠不欺我,我想終歸的簡單了。”
他將葫蘆擺好,恭敬地拘禮,:“人心之念,無所謂之至善至凈,但有欲望與邪念,便是邪氣滋生之處,但同時,若心有明悟,持重守闕,同樣能孕育正氣。你興許不明白,但這些已經在你身上周轉過了一遍,我會護送你一段,順便教你一些清靈的吐納法門,否則以你邪祟入體的經歷,往后少不了吸引臟東西。”
道士這句說罷,話頭一轉:“不過,這些容后再說,先說說你最近都去了哪些地方,接觸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吧?”
欒九娘有些云里霧里的,太深奧的東西她不懂,但道士說要保護她,教她什么,倒是聽懂了。于是點點頭,開始敘述起來:“我是大興鄉人,三年前開始,做了信客的學徒,跟著為鄉里人和身處外地的鄉人,傳遞信件或者消息,也會背一些小貨,不斷往返于這頭那頭,期間雖然苦累,但也沒有遇到過什么差事。這樣過了兩年,今年我算是出師了,開始單跑兩條線,除外梅縣,便是我這次去的海縣。去的時候沒有什么異常,但從回來起,總感覺自己很累,越來越累,手腳也沒有那么麻溜了,我本以為是陰雨天,害了風濕,卻沒想到遇到這么件事,現在想來.....”
欒九娘突然福如心至,眼睛大睜,好像想起了什么,竹雞也顧不上吃了,一把操過竹簍,聞著有些臭味,上面還有水漬沿著條紋往下流,她打開一看,果然少了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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