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腿,踏過春秋變換,一雙肩,沾染日月清輝。
信客因為走南闖北,替人傳遞思念,同時代運物品,所以難免會接觸些喜喪之事,為了避免因為自己而叨擾別人的生活,他們格外注意與人接觸的分寸,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套不成文的規矩。如走喪之后,不去做喜事人家;為了腸胃不出差子,走長途時不吃信主家的東西;即使睡野外,枕大街也不留宿信主家;以及手腳要干凈,不動代運的貨物,諸如此類,粗粗細細都是沉淀。也因此,信客一般為鄉人所信任,不事生產,卻也能維持溫飽。
幾道極其稀薄的黑氣,被一股渾厚的靈氣柔和地請出了欒九娘的體內,她悶哼一聲,軟下身去。
“沒事了!”
輕輕放下欒九娘干瘦而結實的手,在她低頭揉著被抓疼的手時,道士深深地望著這個過早成熟的女郎,眼中有幾分憐憫、幾分悲傷,和幾分不忍。
僅僅兩天的了解,他已從她口中,對信客的生存之道,以及他們的艱辛有了一個清晰的概念。尤其是這個倔強而堅韌的“少年”,從未說過她家中的情況和做信客的原因,能笑時就笑,痛苦時也不頹唐,滿滿的正能量,真讓人愿與她一起共事。
只是,究竟是誰,如此殘忍,殘忍惡毒,背棄人倫,天譴哉!他終究開不了口,對她說,她已食過人肉,被水鬼詛咒并附身,從此之后陽神不守,陰司窺探,在冥冥之中已成了天棄之人。唯有陰與煞愿意與她相伴,糾纏一生?
“道士,眼睛怎么紅了?進沙子了?”
不知何時,江天涯眼中倒映出欒九娘的身影,一滴淚不經意間滑落,又被她略帶鄙視中輕而易舉地抹去。
“師尊曾說,世界之大,廣袤無際。但就這太陽之下,更無新事,唯有欲望長存,”雙眸明亮而清澈,一個微笑讓道士顯得格外俊朗,他說著欒九娘不怎么喜歡聽的大道理,又輕輕地說出一句:“阿九兄弟,我想跟著你走一走,看看去。欣賞那沿途的山水錦繡,再去看看這世界有多精彩,那大城市有多繁華,可好?”
道士說得認真,欒九娘卻越聽越不得勁,眉頭皺皺的,一臉狐疑地大量道士:“你沒病吧?我看你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莫不是想蹭我的飯吃吧!我先說清楚了,我很窮。而且不管你是看我“老馬識途”呢,還是覺得救了我一命,又請我吃竹雞,想以后賴我幾頓,都成,但有一樣,不許拖累我的腳程!還有,絕不許將我壞了規矩的事說給第三個人聽!”
“好,我省得了。”道士笑著,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臉上笑嘻嘻,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長得俊俏了不起啊!又不能當飯吃!”欒九娘越發覺得有問題,瞪大了眼睛,大叫道:“你發誓!”
道士不禁莞爾,哈哈大笑起來:“你說的話真風趣,我的酒鬼師叔都沒你押韻。不過......”
下一刻,在欒九娘驚悚的目光下,取出一個雕龍刻虎的令牌,束放在門檻之上,雙膝赫然跪下:“三清祖師在上,小子江天涯,愿與欒九兄弟同游四方,忠謀信行。同時不將所約之事,傳入六耳,否則無法無我,道心自棄!”
“哇......你真的做的出來啊!好了好了,我暫且信了你了。地上那么臟,趕緊起來吧。”欒九娘被道士的鄭重驚到了,翻了翻白眼拉扯著道士起來。
道士拍拍透著塵土,倒是不糾結干不干凈的事了,臉上連自己都不知為何,帶著欣喜。
“還是說說接下來怎么辦吧,呆子!”欒九娘越來越感覺這道士山上待久了,一喜一泣的,像個傻子。
一聊到與除魔衛道,捉鬼降妖的事,道士馬上收斂了神情,嚴肅起來,他思索片刻:“你說你少了一個盒子,而那個盒子,是海縣那位叫阿強的鄉人給你的。如果沒猜錯,那里面裝的不是水魁的骨灰,便是它的遺物!不管哪樣,都是它的執念,否則它不可能跨越地域跟著你。”更深一層的東西,他不愿再說下去。
欒九娘沒想到自己背著這么個東西,雖然以往有聽說過一些前輩也曾將客死異鄉的鄉人的骨灰托回家鄉,但輪到自己時,總是不舒服的,再者,若是認識的人還好,如今這個水魁,還不知道怎么來,聽著便毛骨悚然。
但她沒有被嚇到,她以為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上一次水鬼沒能害死她,那以后,她也不會乖乖認輸等死!
“事不宜遲,我們去海縣一趟?”道士看著女郎由恐懼逐漸變得堅毅的眼神,鼻腔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哼出,也拿出了干勁。
“不合適,我得先把這些送回大興鄉,之后才能得空擋。”欒九娘顯得是意動的,金子銀子,沒有命值錢,可有信諾對他們的意義,又超過了生命。
道士點點頭,表示明白了,認真道:“也好,那水魁可能去找苦主,也可能躲在某處積蓄力量,還有可能再回來找你。但既然不知蹤影,等閑尋不到,不如先送你返鄉,再做圖謀。小道雖然沒什么本事,但還是有一點,離我十步之內,護你周全還是不難。”這話說完,剛喝了一大口果汁欒九娘差點把自己嗆到。看他神情,真不知他是謙虛還是自大,于是撇撇嘴,深以為然點點頭:“好,好!甚好!天色未晚,走了!”
言罷,重新披上蓑衣,背起竹簍,吃著烤竹雞,率先走了出去。
道士微微一笑,拿起包袱,幾個跨步跟了上去。
天空小雨微斜。
石子路深一腳淺一腳,并不好走,信客走了一段便有些喘息。
“阿九,你的蓑衣和竹簍給我吧?”
“給你干嘛?你又穿不了......”
“我背著也好啊,你這么小只,哪里還有體力。”
一把精致的紙傘出現在她面前,潔白中帶著墨跡,很好地隔離了雨水。
沉默片刻,欒九娘覺得有道理,反正這大個子有力氣,就讓道士背上了掛上蓑衣的竹簍,而她也從道士手里搶過紙傘,不服輸地高高舉起,晃悠不定。兩個人便這樣,融入了山色之中。
這一走,便是三天四夜。中途景色相仿,幾乎沒有適合逗留的地方。道士還發現,發現欒九娘只要開始趕路,便會悶著頭,一直走,走到固定的時辰,才會停下來小歇一會,這固然是她的習慣,也是出于無奈,無數信客積累一生的經驗并不會隨著他們生命消逝而一同入土,而是會被一代又一代年輕的信客繼承,所以欒九娘心知哪片區域野獸出沒的少,較為安全,又在哪個地段會有可供休息的崗亭等等,總之人若無法改變環境,就得適應環境。于是自出山以來習慣了走馬看花的道士,也靜下心耐心地走著,二人趕路時皆無話,但道士能感應到欒九娘的心跳。
陰氣祛除后,欒九娘刻意保持了充足的睡眠,年輕的心臟,也就逐漸跳動得有力起來。道士欣慰之余,也注意到欒九娘的主食是竹簍里幾個用油紙包著的餅,那餅看著圓潤,實則咬起來麻麻裂裂的,干硬的很,除了點咸味,便再無可口之處,營養自然也是欠缺的很。兼顧起了打獵與采集的職責,不時捉些斑鳩或是野雞,間或帶些果子,遇到水域撈魚也不在話下,若非他三餐只吃素食,很難相信他是一個食淡多年的人!但次數多,欒九娘見怪不怪,也就不糾結了。
返鄉的時間越快越好,但是路程不可能因為心情的急迫而縮短,所以他們漏夜穿山,亦不再所難免。再說山路蜿蜒,即使是較為低矮的丘陵地帶,也因為人煙稀少而草木叢生,恰好此時是秋季,雜草不旺盛,不然還得邊走邊清理枝干雜草。所以快也快不了多少,但饒是如此,按照信客的腳程,也足足快了近半。
在第四天的早晨時,他們已經零星的看到了幾個小村莊,有的依著山,有的伴著水,大多都是黃泥土胚的茅草房或是木頭搭建的復古式小樓,少有的富裕人家則是青磚疊起的瓦房。村子都不大,但農田卻都不小,有的呈梯狀,往不陡的山上重疊而去,越往上越小,有的則是水田,彎曲的道路不時穿過筆直的呈片的田地,因為漲水,一條條小溝渠里游著個頭很小的魚和深黑的蝦,但無論是山上還是水邊,那些田地里都滿是勤勞的農民,他們在這個收獲的季節拼命維護著逐漸璀璨的金色。
在遠遠看到一個黝黑而精瘦的背影時,欒九娘停了停腳步,看的有些出神,但又默默收回視線,情緒有些失落,但什么也沒說。道士沒有問,默默地跟著,只是覺得那個少年郎的背影跟走在前面的欒九娘有些重合。
在中午時信客給打了一滿瓢的蝦和蟹,蒸的紅紅的,很香。一直認真翻動蝦蟹的他,直到一滴眼淚落在發燙的石板上,滋滋滋地化為蒸汽,他才發現她哭了,一滴兩滴,眼淚這種東西一旦涌出眼眶,便再也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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