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鯉魚打挺,道士飛快地抑制住想再次吐血的沖動,吃下一顆靜心丸,肺腑中一陣清涼,火辣辣的撕裂感覺稍好了一些:“怎么回事?哪里出了紕漏?難道......難道是我吐的那口血?”
道士突然感覺很疲憊,覺得自己似乎沒法一個人做好這些事。
風起了,又落下。
除卻鼓動道士寬大無袖了的道袍,便是將地上散落的廢紙吹得更遠了一些。
道士站了一會,還是壓下心中的自責,自言自語道:
“此大惡,是時候清算了!悠悠蒼天,有靈為主。岐黃大地,猛獸獨行。山海之契,千年相續。以血為引,靈尊現世。除魔衛道,驅邪噬惡。以暴制暴,不損德行!”
從懷中掏出一張空白的長卷,甩了出去,那長卷豁然展開,在地上滾了又滾。
龍虎令已在手,綻放出耀眼的白光,道士逼出一口血,朝畫卷之上噴去,白卷霎時間布滿血線血點!
不再猶豫,將龍虎令印在畫卷之上,鮮血逐漸擴散,無筆自動,很快,一只靜臥養神的巨虎便畫好,最后一道血注連成線后,那雙虎目緩緩睜開:
“嘯?。。 ?/p>
一只血淋淋的巨虎從畫中一躍而出,它抖了抖身體,搖頭晃腦地瞟了一眼道士,仿佛在看螻蟻一般:“你是何人?竟敢打擾本尊沉睡!”
道士感覺身體一空,沒有絲毫不悅,反而單膝跪下,抱拳垂首道:“龍虎山六十八代弟子,江天涯恭請靈尊現世,助小子降服此間孽障!”
血虎繞著道士走了兩圈,細細打量了一番道士,才甕聲甕氣道:“......六十八代......哼哼,看來張清俠,徐縱兩個老東西,已經化為黃土了吧?”
道士微微點頭,剛要說話,那屋內又傳來大叫,便加快語速道:“十一代清俠祖師與徐行子長老具已仙去,二十三代寧鶴祖師、三十六代輔國祖師也已羽化......小子不器,還請靈尊行駕!”
血虎靈尊,乃是龍虎山靈獸,一龍一虎其一,但龍虎令能喚來的只是血虎的一具神魂分身,而其本尊早在十一代天師在位時,便戰死在獠魔原,彌留之際,將自己一絲殘魂封印在龍虎令中,希望能代替本尊守護龍虎山,以全它千年之誓言。所以每次后代弟子請它現事時,它都只記得張清俠以前的事情。道士所提的另外幾人,則是后來與血虎殘魂一齊立下邀天大功龍虎山先輩,此時說出,便也是心中玩心起,想看看血虎是否有真的不記得。
“哼,都是什么些東西,本尊識不得。吼,時間有限,先讓本尊吃個飽再說!”血虎聽完張清俠、徐縱已死后,沉默片刻,感應到自己形體在逐漸消散,這個過程不快,但也不慢,隨即懶得再往下聽。
一聲虎嘯,群鬼伏首,視野之內,不論離得遠近,全都不敢再妄動,顫抖著跪著趴著,等著血虎撒歡似地一口一個,嘎嘣脆,吃得香甜。個別怨鬼執念很深,只知殺戮,不知畏懼,雖然軀體被震懾,卻敢與血虎對后,惹得兇性大起,先是虎掌打傷殘,忽然咬下頭,再慢條斯理地吃掉身體。
并非隨便一個弟子就能召喚血虎,一須得龍虎令,再者自身修為要高深,最后是付得起代價。
道士口中泛苦,想起來前幾代龍虎山弟子的記載,這血虎果然桀驁難以駕馭,可自己有求于它,只好應諾。自己折返屋內觀察情況,頓時看見那只僵尸正追著瞿天耀咬,而“紙美人”纖細的身體,正死死地纏著它的腳裸,一旁四五怨鬼,在瞿天耀強制驅使下,勉強能動彈,邁著比僵尸還慢的步子,一步一掙扎,朝僵尸撲去。那僵尸被拖住了腳,正惱火,眼見四只雜魚前來,隨便一抓,便掐斷了一只怨鬼的脖頸,塞入口中,補充鬼氣。剩下幾只同時發難,也沒傷能傷到它,反而做了口糧。
連續幾只怨鬼入腹,它的兇性再漲幾分,開始發狂地嘶吼,那嘶吼雖然低沉沙啞,有如銅缽,但單論震懾力,比之血虎差不了幾分。
道士在聽了以后,也有些腦袋生疼,大發嘔吐感,不過他眼前一花,一道血紅色的身影從他身邊躥過,又是一聲虎嘯:“嗷——??!”
比之前的咆哮壓力更強了分!
那僵尸本也感應到了血虎的存在,但飲食人血的渴望,讓它不管不顧地沖向瞿天耀,而此時血虎一出,在聞到它身上濃濃血氣后,便轉而往血虎撲去。
一個是鋼筋鐵骨,一個是靈獸殘魂,二者剛起了正面。
老僵尸鐵臂直插血虎心口,血虎的身軀可不是本尊,不想輕易受傷,加快自己解體的速度,所以四肢一彈,往一邊跳開,同時一張血盆大口朝著它身上咬去。那僵尸雖然遲鈍,但“紙美人”并非沒有思考力,趁著僵尸力氣用在手上時,用力一扯,將僵尸平拖了一小段距離,剛好躲開了血虎一咬。
紙美人一拉之后,便放開了僵尸的腳裸,讓它自己倒彈起身,重新撲向血虎,這一下非???,近距離直接彈到了血虎背上,老僵尸滿是尸毒的手指插進血虎體內,很快便污染了紅色的血線,而后整塊變成黑綠色的液體,滴落在地上。背上那一塊,便直接空缺了!
暴怒的血虎,一巴掌拍在了僵尸手臂下,將它的下一擊打斷,又一虎爪蓋在它頭上,盛怒一擊,直接將老僵尸原本凹陷的腦袋再陷進去一塊,旁人看著,那瘦小的面龐,只剩下一半!
血虎不肯就這樣放過僵尸,龐大的身軀用力撲倒瘦小的僵尸,張口便咬,也不管它掙扎,不找位置,直接咬下去,剛好咬到僵尸的腰部,卡擦卡擦幾口,便撕扯下整個下肢,囫圇吞了下去。
瞿天耀目光呲裂,大驚道:
“*,阿珍,你他娘的給老子給勁啊!”
一個鬼魅的身軀,如蛇般滑動,快速游移著,來到了血虎的后方,正偷偷在旁邊向它吹氣,試圖用鬼氣污了血線,可對血虎來說,有如蚊叮而已。紙人早已耗盡了多年所存下的鬼氣,此時已是油盡燈枯,徒然努力而已,但聽到瞿天耀的叫罵,她還是逼出一口淡淡的氣,吐了出去,恰好吐在血虎面門上,讓血虎打了一個噴嚏。
見沒有效果,又張開涂滿胭脂的嘴,里面沒有牙齒,沒有舌頭,有的是一片利刃。
血虎沒有回頭,對偷襲這種小伎倆根本不放在心上,在它的靈識范圍里,所有的動作只有他跟不上,沒有他看不到的!它只是稍微偏開頭便躲過了這偷襲,
大嘯一聲,便咬向紙美人。
紙美人一驚,趕緊逃離,卻被血虎尾巴一掃,渾身一震,便如脫線的風箏樣抖落在地,再無光鮮可言。
一旁的道士,手中一動,借著雷火,一張泛紅的符篆沒入了“紙美人”大張的嘴中,那原本堅硬的紙身,這一次沒能抵抗住符篆的攻勢,被一穿而過,里面的鬼氣被點燃了,從內燒到外,燒得泛黃泛黑,卻沒有化為灰燼,蜷縮在一起,雖死尤僵,血虎也不挑嘴,在身形逐漸崩潰血之時,大張虎口,將她吞了下去。
碩大的虎頭,享受這紙美人的殘軀時,那僵尸竟然倒立起身子,靠著雙手撐著,脫離了血虎的掌控。血虎懶得再管,心滿意足地對道士說:”罷了,第一次見面,吃了個爽快,本尊就當送你個禮物。記住,往后再喚本尊出來,可是要付代價的!”
這代價,便是付出能夠支撐血虎承受下次被召喚出來損耗的“東西”。
道士點點頭,臉色有點慘,但好在有血虎清理了一遍,剩下的便是掃尾了。
“啊啊啊,不,不要——”
另一邊,已經跌坐在地上的瞿天耀,再次被僵尸盯上。僵尸可不會挑肥揀瘦,放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試試牙口。
而瞿天耀平時英雄,此時已嚇破了膽,看著倒爬過來的僵尸,向只鴕鳥一樣,雙手抱頭,左右翻滾了幾圈,終于還是被僵尸掐住脖子,無情地咬下嘴。
生死攸關,瞿天耀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可任憑他怎么推搡老僵尸,力量終究懸殊,他的血液不斷被吸走,臉色越發蒼白,眼圈嘴唇全都泛紫,手腳也開始不自然抽搐,他的生命正在飛快流逝。
道士還是太年輕了,即使堅信善惡到頭終有報,惡人自有惡人磨,但還沒法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活人被僵尸吸干,咬死。所以,他出手了,靈力已經減低的他,環視四周一遍,沒有感覺到惡意,便祭出了最后一張雷符:“天雷引!”
長夜中劃出一道明亮的閃電,雷霆萬鈞,即便老僵尸提前跳開很遠,仍舊被天雷擊中,稍微恢復一絲元氣的軀體,引爆一連串的火花,化為了半具焦尸。
道士來到瞿天耀面前,俯視著他,注視著他,看他翻著眼珠、吐著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便從懷中取出一個碎掉的瓶子,撥開帶血絲的碎片,挑出一顆金黃色的藥丸,渡進瞿天耀口中。
藥效發揮得很快,瞿天耀臉色開始泛紅,開始回光返照。
剛有力氣說話,瞿天耀便硬漢起來:
“哈哈哈,你夠種就殺了老子,可別想讓老子說出什么來!”話說的太快,喉嚨中的血沫涌上了口腔,他咳嗽了幾聲,又斷斷續續地說道:
“嗬,你別得意,你以為......老子這里為什么沒人來幫忙?家老......嗬,今夜給你們送見面禮去了,不然......給你的同伴收尸吧,哈哈如果它們還沒有化了的話......嗬、咳?!?/p>
道士沒有說話,臉色陰晴不定。
他已經不屑去理會瞿天耀了,正準備收起紙旗,解開陣法,好收回上面的絲絲靈氣,然后開始準備返程。
正是這時,他目光一動,煙沖上邊,有什么東西在動!
道士飛出一張符篆,那旋轉的符紙,“刷”地一聲,切過泥垢混沙做成的煙沖,平滑地將它削了下來。
“啊?。?!”
隨著煙沖落地,一聲尖銳的慘叫也響起,落地后,一個小小的身軀,戰戰巍巍地爬出煙沖口,跪地求饒:“道爺手下留情,別殺小的!”
不等道士說話,它又火急火燎地補充道:“小的知道去糧倉的密道在哪,還知道主人,哦不,這個人許多事情,只要您不殺我,我統統告訴您!”
“狗東西......竟敢背叛老子,我殺了你!”瞿天耀已經非常虛弱了,但還是氣不過,沙啞地罵道。
“殺了你!”
道士盯著那小鬼看了一會,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決定留它一命,便拔下瞿天耀的衣服和腰帶當做繩子,將小鬼捆了個嚴實,最后貼上一張符篆,這才完事。
忽然,遠處廣闊的天空上,浮現了一個只有龍虎山弟子才認得的隱晦圖案,但圖案所蘊含的靈氣非常驚人,雖然只存在短短一瞬間,便解體。隨后飛向八方,主動找尋具有相似靈氣的人或者物件——龍虎山人或是門派法器。
一片碎片如流星般飛向道士,他接過碎片,粗略辨別后,瞳孔一縮,猛然看向來時路,沒有任何猶豫,便提著小鬼消失在夜色中。
往回趕了沒多久,原本安靜的小鬼,開始劇烈的扭動,口中更是嗚嗚欲言,可是道士歸心似箭,并不想理他,直到看到它渴求的目光,才稍稍放慢速度,將為了不讓它發出聲音而貼上的符篆取下,這小鬼口中一松,急忙喊道:“主人,您怎么不將那尸體處理掉,要那飛僵咬過的人,肯定也會變成僵尸的!!”
道士一驚,脫口而出:“竟會如此,我疏忽了!......但,管不了這么多了,先去救急!”
小鬼不敢頂撞道士,于是委屈地閉上嘴,不復多說。“......”
夜很長,依舊是城南,一切都靜悄悄的。
瞿天耀撐到了四更時分,還是絕望地咽了氣。
小鬼所擔憂的尸變沒有發生,因為距離天亮已經不久了,而瞿天耀還沒有死。四周房屋在大戰中早就被摧毀了,無處躲避,沒有血食,他死后若是尸變,必然會被天敵陽光所消滅。
除非.......他能夠像躺在稍遠處的半具焦尸一樣,提前“活”過來。
那半具焦尸,在地上蠕動著,一點一點靠近瞿天耀的尸體,然后在熟悉地位置,同樣的牙洞上,咬了下,用力地吮吸了很久。
吸不夠......可是已經吸不出血液了。
老僵尸嘗試了一會,便放棄了繼續吮吸,轉而嗅了嗅瞿天耀的身體,明顯小一圈的尸體還保留有活人的“香味”。
它忍不住張開嘴,對著瞿天耀殘留有血跡的嘴巴咬了下去,一口接一口,逐漸轉為饕餮狂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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