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牛晉的身體平靜下來。
他安靜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若不是整個人小了一圈,以及胸口那猙獰的傷疤,根本看不出來他曾經動過。
欒九娘跪在地上,無助地望著瞿天良,眼中有一絲埋怨,還有一絲憤怒。但她什么都沒說,畢竟牛晉本就死了,救不回來,又怪的了誰?要怪,便怪自己一無是處,憑白拖累了牛晉!
瞿天良則皺著眉頭,抿著薄薄的嘴唇,認真地看著牛晉,他想著,不應該這樣,如果沒有成功,那“劍種”會直接死亡,絕不可能重塑心臟!或許,是他的身體太過疲憊了,即使是保住一條命,也需要長時間的休眠也不一定!這樣想著,他走到牛晉的身旁,蹲了下去,想測一測牛晉的狀態。
然而不等他的手碰到牛晉,一只干瘦的手,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捏的很緊,疼得瞿天良無法動彈!
怎么回事?
瞿天良拽了兩下,發現無法抽出,便往牛晉的臉看去,這一看,牛晉恰好也睜開了眼,那是一雙慘白的眼,瞳孔上翻,只在眼白的邊緣露出兩個小黑點,牛晉先是無神地注視著上空一會,而后轉動眼睛,與瞿天良四目相對。
“是我!客棧的掌柜!”瞿天良望著牛晉令人不寒而栗的雙眼,眼睛一縮,微微瞇著,放緩了語氣說道。
“老牛,你還活著?。∧愀杏X怎么樣......”欒九娘的反應慢半拍,欣喜地朝牛晉問話,說到一半,卻發現牛晉的狀態有些怪異。
而她看著牛晉的雙眼,只感覺里面是滿滿的陌生。
活過來的牛晉與二人,保持著這樣奇特的狀態,誰也沒有動,過了很久,牛晉慢慢松開了手,他的瞳孔也慢慢回到了眼睛的中間,除了無神意以外,可以看見其中反射著光芒。二人終于確認牛晉沒有死,不,是重新活了過來,但牛晉仍在保持躺著的姿勢,手也放下去,又恢復一動不動的狀態。
瞿天良松了一口氣,揉了揉發紫生疼的手腕,表情沒有因為疼痛而顯得痛苦。他稍微遠離了牛晉一些,坐在原地休息起來。他知道,還要等,等牛晉徹底與“劍種”通化。
欒九娘也走到了瞿天良身邊,一邊注視著牛晉,一邊問瞿天良:“這么有效的東西,你為什么不一開始就用?非得老牛不行了才用,真是......”
瞿天良撇撇嘴,眼神重新變得慵懶,仿佛懶得回答欒九娘的問題。但欒九娘等一會,覺得沒戲的時候,瞿天良又說話了:“那本就是至毒至邪的東西,不到最后關頭,我給他用,就是謀殺他。再說,我愛怎么用,你又何必管的那么寬?”
“你!你,可別忘了,剛才你可是踹了我幾腳!我肯定會踹回來的!”欒九娘對瞿天良惡劣的態度很不爽,這讓她想起來那個呆萌的道士,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她突然有點想道士了。
瞿天良一臉臭屁,無視欒九娘的威脅,開始閉目養神了。他的雙手自然垂放在地上,正在止不住的顫抖。
都是筋疲力盡的人,都想休息了,但總要有一個人負責戒備。
欒九娘抱著膝蓋,也默默地坐著,眼睛四下觀望著,無比警惕地守著兩人。她很怕黑暗中突然躥出什么東西來,但過了很久,直到牛晉忽然坐了起來,也沒有發生什么事情。
“我......灑家......這是在哪里?”牛晉有些生硬地吐出一句話,這句話馬上引起了兩人的注意,欒九娘一臉驚喜地望著牛晉,忽然又哭了出來,真是喜極而泣。她一把抱住牛晉的肩膀,“嗚嗚”地哭個不停,嘴里翻來覆去嘟囔著“太好了,老?!薄ⅰ澳慊盍耍吓??!钡仍?。
瞿天良也是不動聲色地抬了抬嘴角,眼里雖然都是血絲,卻能看得到欣喜。
牛晉拍了拍欒九娘的背,以作安撫。又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總感覺自己怪怪的:“灑家這是......怎么?”
欒九娘放開手,雀躍地對牛晉說:“老牛,你知道嗎,這人真壞,有好東西不早點拿出來,非要等你身體都要涼了,才拿出來給你用。而且手段極其粗暴,我都不忍心看了!”說著,欒九娘用手指向牛晉的胸口,示意他自己看。
牛晉用干瘦的手,摸了摸同樣瘦骨嶙峋的胸骨,很輕易地在上面找到了一個猙獰的大傷疤。卻蹙眉凝思了一會,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和這塊疤痕相關的記憶。他同時也注意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除了骨架沒變,身高沒變,全身結實的肌肉完全消失了,膚色呈暗黑色,摸了摸臉頰,發現也是暴瘦,下巴又尖又沒肉,總體看起來,怪嚇人的。
“我給你種了“劍種”,也就是......瞿家劍鬼傳承時,必須種下的東西。”瞿天良適時插話道:“你不必擔憂,只要能挺過與劍種融合的一關,便沒有性命之憂了。”
牛晉自瞿天良說話開始,就在認真聽,聽到后面牛眼一縮,稍微運轉了一番體內的氣,有些別扭地體會到了自己身體里的東西的本質:“成百上千死人的心頭血和怨念結合起來的氣嗎,原來如此。難怪會吞食血肉,還能重塑筋脈,連帶著灑家體內的陰毒,也被一同吸收了,小哥,你這可是大手筆!我牛晉,又欠了你一條命!”
瞿天良不置可否地瞟了牛晉一眼,看他態度十分認真,便打了個哈欠,用余光看他,說道:“那你就做牛做馬來還吧?!?/p>
“......“
牛晉心想,自己怎么就那么不愛聽他說話呢!
不等牛晉再問什么,瞿天良率先站了起來,對二人說:“還想看到明天的太陽的話,就繼續趕路吧?!?/p>
牛晉和欒九娘都應了聲,準備起身,沒想到牛晉睡時力氣大得驚人,醒后卻虛弱地站都站不穩,他還想拿伏魔棍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卻不曾想,手剛碰到棍身,伏魔棍上的佛印,便是一亮,將他的手燙了一下。這一下看著沒什么,其實疼到牛晉的心里去了,他吶吶地說不出話來,心中有種感覺,自己往后怕是再也無法揮動這根伴隨了他半生的棍子了......
瞿天良不聲不響地走到了牛晉身邊,伸出手,遞到牛晉面前,一把將他拉起。
牛晉身體的確疲憊異常,血肉又被吞食了無數,身體其實并不怎么受控制,此時要不是他身體輕,瞿天良也拉不動他。瞿天良面無表情地看了牛晉一眼,直接將他背了起來,便開始趕路。
牛晉掙扎了下,覺得自己克服一下,其實也能走,瞿天良卻不給機會:“蠢貨,你還是趕緊睡去吧!”
牛晉愣了一下,眉毛一挑,看似要發火,沒想到卻哈哈笑了出來,他也不再矯情,說睡就睡,肺腑打了一個循環,吐納著睡了過去。
瞿天良望了眼,正吃力地扛起伏魔棍的欒九娘,沒有說話。欒九娘也咬著下唇,沒有話說。
三人便重新上路。
這一次,三人之間少了點什么,又多了點什么。
欒九娘心里有種朦朧的感覺,說有說不清楚,只覺得這兩位大哥是真的好人,難得一見的好人。
繼續往上游走了一段距離,欒九娘找到了他們放在那里的行李,便背了起來,經過這么多事,她的心變得更加堅韌,但她沒有忘卻初心,她仍是一名信客,她仔細地翻看了油紙包裹的信件和一些小物件,雖然都不同程度地損壞了,但至少都沒有遺失掉:當面跟他們道個歉吧......
瞿天良背著牛晉領先了一段距離,看她還在發傻,便不耐煩地說了句:
“走了!”
欒九娘連忙應了一句:“來了!”便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路程并不長,路上也無驚無險,三人除了累了些,走得也算是很輕松。
越往上走,地勢也就越抖,不過地形并不壞,特別是高高壘砌的坡,將河水與三人的垂直距離拉伸得很遠后,更不用擔心水底還會躥出一只蛛妖了。
瞿天良一路都沒有說過話,牛晉也在沉睡,身體還時不時地扭曲幾下,欒九娘默默地看著,也不想說話。仿佛回到了跟著老信客走長途的日子,艱難而溫馨。
在路過一個斷口時,瞿天良二話不說,咬著牙發力,助跑了一段,跳了過去,勉強踩到了對面的邊緣,一兩顆小石子從切口滾了下去,“咚”地一下,沒入水中,他也懶得看,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站在對岸等欒九娘過去。
欒九娘倒是替他捏了一把汗,這要差了一點,他們兩個人都會掉入水中,三人此時站的位置,已經高出地下河七八米了,下面幾乎無處可攀,除非是順著河流往兩邊游,否則根本沒辦法上來。
欒九娘小心翼翼地走到斷口邊,舉著念珠仔細估算了距離,發現也不算遠,便把伏魔棍先丟了過去,然后背著竹樓,也是一段助跑,跳了過去。
跳過去后,順著水流的方向,欒九娘回過頭,不經意間遠遠地看到了一個并不深的山洞,里面的泥土不知道什么原因,紛紛剝落了,露出了一塊不似普通巖石的規則石塊,她心理嘀咕了聲:這里難道有墻磚?也沒有多理會,拿起東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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