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羅腦中盤算著行刺文昌歌的生意,暫時將沈微漪將要出閣的事情忘在一邊,也不知走了多久,空氣中忽的涌來刺鼻的尿騷臭味,他掩鼻抬頭,才發現自己漫無目的地走到了馬市當中,四邊待價而沽的馬匹啾啾嘶鳴。想當年尚在廬州做丁等刺客時候,燕羅自己只買得起一匹廉價劣馬,平日對殘君閣高層出入時的良駒坐騎甚是眼紅,如今自己躋身飄血樓乙等之位,該是有一匹像樣的坐騎了。
四周馬販見燕羅有意買馬,頓時圍將上來不遺余力地推薦自己的馬種優勢。燕羅不懂相馬、不知馬品好壞,稍稍看上眼的馬一問價格竟有七八十兩甚至百兩之價,抵得上一樁生意的報酬,驚得他連連搖頭。
就當燕羅準備離開馬市時。。不遠處一座馬廄內忽的一陣驚呼怒叱,緊接著就一頭漆黑大馬掀翻飼馬倌躍過水槽撞開一地的通盆馬料,朝市口狂奔而來。這家馬的主人一把抓住韁繩,卻壓根拽不住這發狂馬駒,頓時趴在地上被拖行開來。兩邊行人馬販見這馬發狂,紛紛讓路生怕被這馬踐踏受傷。
站在市口的燕羅見這黑馬沖來,玩心大起,站正了身子,想要和這馬較了一較勁。那被黑馬拖著的馬販見燕羅這么不要命的行為,嚇得連忙驚呼。
燕羅見馬撞來。雙手按住馬頭使力,想要將這馬按跪在地上,可沒料這馬蠻力極大,脖頸只是輕微一顫便整理好力氣,氣勢洶洶地朝燕羅頂來。燕羅當年在廬州時,曾在田野與耕牛較過勁,稻香村當中最壯的耕牛也被他掀翻按住,可沒想到這黑馬竟被他兩手按住紋絲不動。他將力一轉側身躲過,雙臂環繞抱住馬頸,當即力由地起,猛地將這黑馬掀翻倒地,旋即屈膝抵住這馬喉管。這黑馬哪里能服,四蹄不住撲騰掙扎想要站起。燕羅沒料到這畜生如此頑強,冷哼一聲,殺意暴漲,這黑馬覺察到燕羅殺意與蘊藏在刺客身體內的血腥之氣,身子頓時一顫,畏懼地安靜下來不再掙扎。
那被黑馬拖在地下的馬販驚魂未定的從地上爬起來。廬州時對燕羅連連道謝,揚起馬鞭抽在這黑馬屁股上:“畜生真是反了你,不把你閹了就這么撒野。”
這黑馬屁股上吃痛,嘶鳴一聲后蹄一抬便是把這馬販給踢出去四五步,疼得這馬販臉色煞白半跪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這黑馬還要轉身去踩馬販,燕羅一腳勾住韁繩猛地往地下一踩,這黑馬頭顱頓時被扯低下來不敢造次。
等這馬販緩過氣站起來,燕羅才問道:“你這馬怎么沒去勢,就這樣也敢拉出來賣。”
馬販這回學乖了,刻意站在離黑馬遠一點的地方道:“這位爺你有所不知,我家祖上世代養馬,這馬本是我家伺候了三代培育出的種馬,它的兄弟姊妹都是上好良駒,單這一匹的后代卻都是歪瓜裂棗,野性又難處極難馴服。今天出來本就是打算下市之后把它賣給肉館做菜了,沒想到臨門出了這件事。”…。
燕羅回頭看了看這黑馬一眼,這黑馬感覺到燕羅身上的血腥氣,竟畏懼的微微顫抖。燕羅轉頭對馬販道:“三十兩,這馬我買了。”
馬販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問道:“啥,三十兩?!”
“怎么?嫌少?”燕羅道。
“不不不,一點都不少!”馬販趕緊道,這馬若是賣給了肉館,怕是十兩都賺不到,沒想到這么個玩意兒居然有這金主出價三十兩,哪里肯放過,當即給配了上好的馬鞍馬鞭馬鐙,送給燕羅。
燕羅并不懂馬,全憑剛才較力時,這黑馬爆發出的一股險些讓自己脫手的力氣,才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牽馬出市。。翻身上馬,然而這畜生仿佛不喜歡背上有人剛要掙扎,卻被燕羅一股殺意震懾住,燕羅伸手拍了拍馬脖子,并未說話,揚起馬鞭,“駕”,這黑馬揚蹄嘶鳴,絕塵而去。
時間剛過正午,燕羅并不著急回去,揚鞭策馬徑直出了城外,任這黑馬狂奔,試試此馬腳力深淺。就這樣信馬由韁將近一個時辰,這匹黑馬也不見頹色,果真如那馬販所言,培育三代才能有如此精良馬種。燕羅抬頭見天色不早,調轉韁繩打算掉頭回城,可這馬驀地野性上來撒蹄猛奔。一頭竄進道當中,任憑燕羅如何恫嚇威懾,竟也不能將這黑馬逼停下來。這馬從官道偏離,先沿著無人道,又沖上一處山包,隱約是闖進了一個靜謐山谷當中。
燕羅見這黑馬如此頑劣,正準備翻身下馬給這畜生些教訓時,人馬這時沖出山坡松林,眼前一片豁然開朗,山谷當中竟是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紅鮮花美草,當中一曲清流溪彎轉橫流,將這一片花海隔作南北兩片,山谷清風掃過,頓時一陣馥郁奇香席卷全身,雙目澄澈肺腑清爽。
本是打算將這黑馬教訓一通的燕羅,已被這山谷內的百花景象驚得目瞪口呆。廬州時等回過神時那黑馬已經停在花海旁邊俯首貪婪地咀嚼花邊青草。燕羅翻身下馬,從花間空隙向山谷正中走去,直走到正中那條溪流旁邊,才見花海那頭藏匿著兩座精致木屋。
“難不成這山谷竟是有人澆種?”燕羅沿著溪流來到木屋前,才發覺屋內并無人氣。他推開其中一座木屋房門,這屋內昏暗,彌漫著檀香青煙,屋內竟是供奉這四排靈位,從上之下共計一十七臺皆是“白”姓靈位,想來應是白氏一族的四世簡陋祠堂。
忽的,屋外狂風大作,天色由晴轉暗,烏云濃稠交錯,竟有驟雨來襲之勢。
“咣當”門板被風吹的敲打作響,將燕羅猛地驚起,這才發覺自己擅闖了此處祠堂,怕是冒犯了亡靈古人。正當燕羅準備轉身準備退出木屋時候,身后門外忽的傳來一女子聲音冷冷道:“膽敢私闖我的百花谷,我倒要看看是誰人這么大的膽子。”…。
燕羅一驚,以他當下實力,竟沒有察覺此人到來,而且這句話中蘊藏殺意,仿佛因為他闖入這祠堂當中動了殺心。
燕羅念道來者不善,趕忙往暗處挪了半步低頭將人皮面具戴上,這才回過頭來面朝門口那人。可這一轉頭。二人目光交匯皆是錯愕,門口站著的,竟是飄血樓樓主肖離。
肖離面若寒霜,淡淡道:“竟然是你。”
燕羅已覺察肖離兩句話中蘊藏必殺之意,腦中飛速運轉,該是如何從此脫身逃走,他以余光掃視屋內四周,可惜這木屋空間狹又無遮攔,僅存的大門又被肖離截住,怕是要和肖離正面交鋒才能有逃生機會。
肖離雙手環抱,側肩倚住一邊木門。。一腳輕輕抬起抵住另一邊木門,道:“你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就別妄圖活命了。”
“不該看的東西?”燕羅腦中回想自進入這山谷當中,應該從未見過什么特別的東西,到底何處犯了肖離的禁忌。
肖離道:“反正你命不久矣,臨死前,我到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燕羅死死地盯住肖離全身的動作,緩緩從口中擠出話來:“樓主請講。”
肖離目光移到燕羅藏著獠牙匕首的雙手上,道:“幾年前,天刺鐵牌在潁州突然現世。我飄血樓刺客當時有四名刺客在場,除了一名乙等刺客被廢了招子逃了半條性命才將消息傳出,其余人無一活命。”
“那瞎了眼的刺客回到飄血樓后雖然口述描繪了胡谷泰的長相,但瞎了眼,誰知道最后畫出的長相有多真實?”
“然而……昨夜刺客大會,胡谷泰不請自來,在場眾人唯有你一眼認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羅心中隱隱覺得不妙,只覺得必須得將此事糊弄過去,否則后患無窮,可剛要張口辯解。
肖離道:“不要以為當時環境昏暗,僅有聲音我就分辨不清。能當上這飄血樓的樓主,你是不是真以為我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燕羅被肖離封了辯解原由。廬州時頓時啞口。
肖離道:“當年天刺鐵牌出世,除了飄血樓幾名刺客以及雇傭者,實際上當時還有一個潛伏在旁邊打算撿漏的殘君閣丁等刺客,這件事最后被殘君閣高層給隱瞞過去,可是他們真的太看了飄血樓引以為傲的情報。當日我第一次見你時,就覺得你的氣息奇怪,如今想來怕是是殘君閣訓練系統下才有的特殊氣息。”
燕羅聽到此處,已是后脊冷汗涔涔,趕忙狡辯道:“若是當年是丁等刺客,現在就能達到乙等刺客,是不是太快了?”
肖離淡淡道:“確實,才三年多的時間,若是真進步神速,也該有一個頂尖刺客的資質。如此……試試不就知道了。”話音未落,肖離身形暴動,欺身而來。
這屋內昏暗,空間狹,肖離突然發難殺意旋即籠罩,燕羅雙目見她一手鋼刺襲來,立馬舉手來擋。…。
“當”的一聲,燕羅手中所藏匕首與肖離鋼刺交錯,二人頓時后撤分開。肖離又封住大門,冷笑一聲:“果不其然,看來你又多了一個讓我不得不殺你的理由。”
燕羅剛才出手格擋時,已大呼不妙,肖離這突襲迅猛壓根來不及變招躲閃,下意識地格擋,已然暴露了自己出身殘君閣的刺殺手法。
肖離撥弄著鋼刺在掌中回旋,道:“怕是你陳廬州的名號也是假的罷。說吧,你來飄血樓有什么企圖,還是殘君閣相對飄血樓有什么動作,我還可以給你留個全尸。”
燕羅此刻壓根沒有多余的心思應對肖離的質問,肖離方才一進一退一擊一收,身法動作行云流水毫無拖沓。。殺意吞吐只在一瞬卻擾亂自己心神,下意識便展露了殘君閣的底子,此等境界便是有過交鋒的周曲鶴和石青魚都無法企及,怕是只有秦瀟肅這等刺客才能與她占據上風。
飄血樓的刺客又極擅長使毒與暗器,對身法的訓練強度更在殘君閣之上,眼前的這冰山美人既為黑道一方巨擘首領,怕是深不可測。肖離既然已猜透燕羅殘君閣刺客出身,必然提防了自己藏兵手法,自己身上一十三柄匕首雖藏的巧妙,但面對她怕是毫無用處還會白白暴露自己刺殺手法的底細。唯有尚未動用的前任天刺的獨門兵刃盤龍絲以及陳天佑對其殘酷磨練出的兩枚舌下飛針可攻其不備,若能抓住破綻攻其不備,應能有一線生機。
肖離見燕羅不言不語,仿佛猜透了他的想法,嘲笑道:“還想著脫身?在我的地盤上?”
遠攻還是短打?若是遠攻,屋內空間狹則暗器一出極難躲閃。若是短打,毒物沾染更是防不勝防。燕羅腦中不停地權衡各種方式的勝算,奈何對肖離刺殺手法完全不知,全憑憑空猜想,哪里能有絕佳法門。
屋外烏云匯集,遙遠天際隱隱有雷聲轟隆,一場暴雨即將來襲。又是一陣疾風吹來。廬州時從門外倒灌進來,將站在門口的肖離的紫黑輕衫吹的獵獵飛舞,肖離一手輕輕按住揚起紗衣,掩住裸露出腳踝上的梅花紋身,道:“想好遺言了嗎?”
燕羅腦中一個激靈,頓時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他微微向后挪了一寸,道:“我誤闖樓主的寶地,真不知道見到了什么不該見的東西,還請樓主說明。”
話音未落,燕羅丹田之中真氣噴涌,凝聚口中,舌下兩枚飛針猛地噴出,朝肖離眉心刺去。
肖離壓根沒料到燕羅居然會暗器,更想不到會是從口中噴出,驚了一聲后撤一步,向后仰身躲了過去。也就此時,燕羅一個箭步上前,竟雙手朝肖離酥胸襲來。肖離躲過飛針正要驚嘆他這一招飛針精妙,卻哪料他竟敢施下流無恥的招數,頓時雙頰緋紅卻暴怒道:“看來你是連好死也落不著了。”話雖如此,肖離哪肯讓燕羅觸及自己發膚,又后撤了一步躲開燕羅這一雙混賬的雙手。…。
燕羅料定肖離即為女子,多少顧及顏面嬌羞,如此一來將她逼出門外半步,自己就多了一份逃跑機會。肖離穩住身子,右手鋼刺轉了一圈,便朝燕羅腰眼襲來。燕羅將身一旋,雙手茲啦一聲扯開盤龍絲,交錯絞住肖離鋼刺上的指環,盤龍絲分離開的龍頭龍尾穿過木紋上的門鎖門環,他翻身從肖離頭頂越過,盤龍絲龍頭咬住龍尾猛地收緊,肖離手上鋼刺指環與門鎖連成一體,又回轉一圈將她困住。若是肖離稍用力掙扎,以盤龍絲的鋒利程度,怕是其蔥根玉指也要截斷當場。
燕羅一連串招法,已然使出渾身解數。。更是底牌盡出。他翻身落在門外草地,棄了盤龍絲不要,抬頭見溪流那邊黑馬正在低頭飲水,只須三十來步便能騎馬逃走。燕羅心中大喜,抬步狂奔,可剛出七八步,就聽身后肖離得意且陰冷地笑道:“倒也,倒也。”
燕羅心中一驚,胸口正中忽的一陣奇癢襲來,仿佛蟲鼠啃咬鉆爬,剎那間便蔓延開來,脖頸腹后背兩肩癢至鉆心。
“什么時候中的毒?!”
燕羅驚得魂飛魄散。可轉瞬之后,那滾滾襲來的癢,已然吞噬了他意識,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抓身上的癢處,可指甲劃過沒有絲毫感覺。再伸手一抓,上衣頓時裂開,指尖一股粘稠溫暖的液體緩緩滴下。
肖離輕輕撥開盤龍絲,從禁錮中悄然脫身而出,她扭頭就見燕羅發瘋似的撕爛自己的上衣,將上半身撓的血痕累累,燕羅已跪在溪流中哀嚎翻滾,任由溪流中的尖銳石子劃破皮肉,淡淡的血色溶解在溪流下游緩緩流淌。
肖離抬眼不見痛苦的燕羅。廬州時只是放眼環視山谷中的花海,笑道:“春雨將至,人血為料,我這養的奇花異草真遇到了個好肥料。”
燕羅咬住舌尖,堅守住最后的一絲清明神智,抬頭望了肖離一眼,已經咬破的嘴唇顫顫巍巍道:“你,你……求……饒……”
忽的,頭頂烏云中突然驚雷大作,一道閃電劃破山谷上空。雷聲入耳,燕羅胸口如受重擊,胸腹氣血倒轉上涌,雙耳一剎那間聽不清四面風聲雷聲驟雨聲,一時間竟連全身上下深入骨髓的癢痛也感覺不到,只有“咣咣咣”的心跳與血流奔涌聲在腦海深處震顫。燕羅臉色鮮紅如血,雙目血絲充斥,眼前一黑,頓時暈死在溪流之中。
人算天算,燕羅就算沒有中肖離陰毒,也算不到這一場春雷暴雨,又一次引得他怪疾發作,終究逃不出肖離毒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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