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妝閣后院,花無蕊走向一間毫不起眼的偏房。此時的花無蕊不僅媚態全無,更是一副小心謹慎的模樣。
“噔噔”,兩聲不大的敲門聲打破了園子的寂靜。
“進。”聲音滄桑低沉,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花無蕊小心地推門而進然后轉身把門關上,動作不緊不慢。花無蕊一直略微彎著腰,不敢直視那聲音滄桑似一壇陳酒的老者。
“來了。”
“回門主,來了。”說著把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所在何處?”
“梳妝閣頂樓。”
“不要讓任何人靠近頂層閣樓。”
“是。”
“好大的一盤棋。”說著走出了房間,老者的步法和那名無禪和尚的步法很像,明明走的很慢,但轉眼間就在幾丈以外,好一個無跡可尋。
待老者走后,花無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松了一口氣,后背盡濕。
那張銀票上寫著一句詩“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花無蕊心中有很多的疑惑,為什么門主會對那名俊逸少年如此重視?那少年不過二十出頭,為什么會與門主有一個十年之約?縱使有再多的疑惑,花無蕊也不敢多問一句。哪怕是老者讓她與那名少年歡好,花無蕊也不敢皺一下眉頭,因為那老者是生死門的門主--冷水寒。
就算是東部三州的征東大將軍傅東風見了此人也須禮讓三分,傅帷身邊以十二天干為代號的死士就出自于生死門。“生死浮沉,聚散流沙”指的就是東傅的生死門,西晟的浮沉殿,南若的聚散廳,北蒙的流沙界。整個大梁最令人膽寒的四個殺手組織,其中又以生死門為首。“血衣黃泉路,不敵生死門”,倘若被生死門盯上那絕對是不死不休的局勢。
冷水寒已近花甲,滿頭灰發,面相無奇,唯一令人望而生畏的是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深邃的眼睛,眼睛里沒有那種筆墨文人的飄逸,也沒有殺伐武將的狠辣,也不似尋常百姓的無神,有的只是那刺骨的陰森,近似乎絕情的寒冷。
梳妝閣頂樓,老者含笑而進,“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好文采啊,血衣侯不似征戰沙場的武將更像是個胸有溝壑的文人騷客啊。”
“讓師父見笑了,班門弄斧罷了。”
“逝者如斯,一晃十年,曾經的將軍府三公子已成了震驚朝野的血衣侯”說罷嘆氣道,“老了啊,已是風燭殘年。”
“窮且意堅不墜青云之志,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
“好一個青云之志、白首之心,不愧是老夫的徒弟。你我師徒已有十年未見,而老夫亦只做了你一天的師父,但是老夫年近花甲卻只收了你一個徒弟。天下紛爭,群雄逐鹿,老夫雖不教你武功,卻可輔你逐鹿。世間事,皆有因果,沒有那么多的無緣無故,也沒那么多的機緣巧合。你無須多疑,十年前避開將軍府所有高手,針對你的那場刺殺是老夫一手安排的,傅東風并不知情,為的就是半推半就讓你認了老夫這么個便宜師父,但是十年之約卻是真的。老夫一直被人稱為冷面閻王,瑕疵必報,人欺我一時,我必欺人一世,且從不輕易受人恩惠,更不會愧疚于他人,但是...天道無情,世事無常,終究有一事叫老夫放不下。三千年讀史不外乎功名利祿,九萬里悟道終歸詩酒田園。老夫若不是心有所念豈會在將死之年趟這渾水。”說罷,笑著瞟了一眼傅帷,坐在桌著的另一面,道:“后園子老槐樹下有一壇塵封了十年的七尹酒。”
須臾,花無蕊拿來一壇酒放在桌上,不用吩咐就自行離去。
什么該聽,什么不該聽,從小在生死門長大的花無蕊自是比誰都清楚。傅帷,從頭到尾都沒有瞧她一眼。
冷水寒打開封口,酒香頓時飄散出來,倒了兩杯酒,道:“杯嘗七尹酒,樹看十年花。欲知多暇日,樽酒漬澄霞。”說罷給自己和傅帷各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接著道:“果真是好酒,塵封的歲月不僅沒使酒香散去反而更加濃郁,世上有太多事情都需要歲月去沉淀。”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傅帷,譏笑道:“老夫雖只是乾坤虛鏡但是天下間還沒有幾人是老夫暗殺不掉的。所以徒弟啊,把袖中的匕首收起來吧,在一個頂尖的殺手面前玩暗殺是不是有點‘欺人太甚’。”
“讓師父見笑了。”說著把袖中的匕首放在了桌子上,傅帷雖被拆穿心事但是沒有一點的尷尬。倘若堂堂的生死門門主連這個都看不穿,不論冷水寒是否真心對傅帷,是否真的想輔佐傅帷逐鹿天下就都不重要了,一個充滿變數的無用之人留著又有何用。快刀斬亂麻才是問題最快的解決手段。
冷水寒又抿了一口酒,待酒碗放下的那一刻,突然一把匕首毫無預兆地刺向傅帷。
傅帷直接向后飄去,那匕首刺過來的時間正是傅帷放下手中匕首往回收手的時刻,倒不是傅帷不想拿起桌上的匕首或是用酒碗抵抗,只是那匕首來的速度實在太快。
傅帷飄向后方的時候,看到冷水寒并沒有起身,只是瞇著眼,但是他手中的匕首卻不見了。心中一驚,憑借征戰沙場的敏銳直覺,傅帷落地后不退反進,屈膝蹬腿,直接奔向冷水寒,一記狠辣的膝撞砸向冷水寒的面門。只有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沙場上兩軍對戰也好,江湖上武夫捉對廝殺也罷,不能有絲毫的猶豫,決定勝負生死的也就是那一眨眼的功夫,畏懼、猶豫才是自己最大的敵人。就像一場獵殺,當獵物猶豫、畏懼的時候就是獵人追擊的時候。
傅帷的身后傳來‘砰’的一生巨響,身后的屏風盡數被匕首攪碎。
冷水寒沒有任何驚慌,只是嘴角微翹,“有點意思”,此時的冷水寒仿佛變了一個人,不似剛才那個毫無煙火氣的老者,像是一頭伺機而動的捕食者,這才是生死門門主該有的氣質,狠辣、決絕。
面對這勢大力沉的一擊,冷水寒還是沒有起身,只是用手‘輕輕’地撫了一下傅帷的膝蓋。但傅帷的攻勢并沒有減緩,一拳猛然轟出,兵法云“兵不厭詐”,這一拳才是傅帷真正的全力一擊。冷水寒并未如何吃驚,只是縮掌為肘,砸向傅帷小腹。
詭異的一面出現了,傅帷結結實實的挨了冷水寒的肘擊,身體如斷線的紙鳶飛了出去,但是冷水寒卻并沒有被擊中。
冷水寒瞟了一眼飛出去撞爛梁柱卻仍然止不住頹勢的傅帷,冷笑道:“區區金剛虛鏡也妄想蛇吞象,你記住,不論何時互換都不是最明智的選擇,江湖廝殺和沙場對戰都是一個道理,誰都想以最小的損傷換取最大的利益,但是兩者中只有一方能得利,天下間惟獨不缺聰明人。任何時候都不要高估自己。自負是一座深不見底的深淵,足以埋葬任何一位自以為是的梟雄。”
傅帷單膝跪地,口角滲血,玩味道:“徒弟受教了。”語罷,嘴角扯起一絲冷笑,身體似箭奔射而去,直指冷水寒。這次傅帷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掌拍去,但是掌中好像有佛印,熠熠生輝。
冷水寒終于起身了,不過卻不是去接傅帷那蓄勢待發的那一掌,只是站在原處。傅帷雖心疑,但還是毫不猶豫地一掌拍下,接著袖中有一把小匕首直接借著這一掌的沖力刺向冷水寒面門。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冷水寒的身體突然如幻影一般消散而去。
緊接著傅帷感到一陣令人窒息的力道從頭頂傾瀉而下,雙膝跪地,不止嘴角,其余六竅都開始往外滲血。力道越來越大,從剛開始的滲血到流出黑血,傅帷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但心境卻是越來越明了,只是如何也想不到為是這種局面。
倘若自己此次沒有來冒這次險又當如何?自己這步棋是不是走錯了?突然想起了三百年前集儒釋道于一身的千古一圣洪應明在里的一句話“釣水,逸事也,尚持生殺大權;弈棋,清戲也,且動戰爭之心”,世間萬物,誰又能超脫于物外?誰又能獨善其身?天下若棋盤,誰又不是一顆棋子?蒼穹之下,幾世沉浮,我傅帷不懷愧疚心,不做悔恨事。
隨著時間的緩慢流逝,傅帷感覺到腦海中殘存的記憶片段在一點一點的重現。傅帷并未如何去思去想,只是順著那些記憶片段去感受。一些瑣碎的記憶片段剛消散就又有一些冒了出來,大多數都是傅帷經歷過的,不過有一個場景卻是從來沒有經歷的或是經歷過卻不記得了。
那是一座很大的府邸,但不是將軍府,一個小孩站在府邸的一間大院里,周圍都是血,都是死人,小孩卻面無懼色,只是站在那里,看不出悲喜。過了一會,一位滿身是血的武將牽著小孩的手走出了府邸。傅帷很想去看清那位武將的樣子,但是這幅場景卻是越來越模糊,直到消逝。
到最后一刻,定格在傅帷腦海中的場景是四姨娘在普陀山的階梯上,轉頭沖身后的傅帷俏皮一笑。在殘存的記憶片段中,四姨娘還是那么婀娜,像一朵盛開于田野的清菊雖然嬌艷但卻不會讓人感覺到妖嬈。突然傅帷腦海中的記憶片段盡數破碎,四姨娘的一句話回蕩在傅帷的腦海中,這一句話很短,只有兩個字,但是這一句話卻又很重,“活著”。
“我要活著”此時傅帷心里就只有這一個念頭。不瘋魔不成佛。
第八章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傅帷吃力地站起來,雖然緩慢,但是已有了輕微顫動的跡象。
冷水寒一直冷眼觀察著傅帷,看到跪在地上七竅流血的傅帷身體已有一絲輕顫,眉目中閃過一絲喜色,自顧自笑道:“天下事,得意時需早回頭,樂極亦生悲;世間人,拂心處莫便放手,苦盡易甘來。”
傅帷背上隱有金光閃過,每站起來一分,那金光就更勝一分。一炷香過后,傅帷終于站了起來,不過此時的傅帷六識盡閉,渾身浴血,那背后的金光也似那流星一般一閃而逝,隨著那金光的消逝,傅帷似乎也耗盡了最后一絲氣力,倒在了地上。
冷水寒對花無蕊吩咐了幾句,花無蕊把生死不知的傅帷抬去了后園。
待花無蕊走下閣樓,一名高大白眉、毫無煙火氣的老僧走了出來,揶揄道:“如此對待你的新主子,就不怕他記仇,他可不是貧僧,飽諳世味,一任覆雨翻云,是慵開眼;會盡人情,隨教呼牛喚馬,只是點頭。在客棧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絕非善輩,殺心極重,貧僧不過問他討杯酒喝他就已起疑心,若不是貧僧跑的快,這會給你說話的不是菩提羅漢,就是西天彌佛。”
“死禿驢,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就是塑好金身也成不了佛。真是丟盡了普陀山的臉面,好好一個佛家圣地,怎么就出了你這個視清規戒律如無物的無禪和尚。真是圣地上冒黑煙出了你這個孽障。”
“眾生度盡,方正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說罷,無禪和尚雙手合十,低頭一拜。
冷水寒捏著鼻子鄙棄道:“臭不可聞。”
“燕雀焉知鴻鵠之志哉。”說罷拿起桌上那壇十年佳釀,一飲而盡,爽快叫道:“好一個七尹酒,十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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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園,傅帷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一覺醒來渾身酸痛,尤其是后背,仿佛針扎一般。掙扎著起了身,睜開眼睛,猛然低頭看去,又看了一眼身旁,花無蕊身著褻衣,正眨著一雙媚人的大眼睛,一臉的無辜......
梳妝閣后園。冷水寒那古井不波的老臉上劃過一抹笑意,調笑道:“徒弟,對為師這份大禮可還滿意?”
無禪和尚雙手合十,低頭念道:“阿彌陀佛,貧僧本無意聽墻角,罪過罪過!”
傅帷先是一驚,這和尚正是上回在客棧遇見的那個討酒喝的荒唐和尚,再一聽他的言語,不免嘴角抽搐,打了個哈欠,緩緩道:“師父真是好大的手筆,”又轉臉看向無禪和尚,故意道,“大師,好生面熟,好似在哪里見過一般。”
無禪和尚笑道:“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傅施主真是貴人多忘事,貧僧昨晚才問施主討要過酒水。”
“大師,昨晚是碰巧路過還是有意而為之?天下間真有那么巧合的事?”
無禪和尚那毫無煙火氣的臉上顯現出悲憫相,踱步而道:“蛾撲火,火焦蛾,莫謂禍生無本;果種花,花結果,須知福至有因。昨晚在客棧遇見傅施主是貧僧種下的因,傅施主在梳妝閣頂層閣樓的際遇則是冷水寒定下的果。至于這番經歷際遇對傅施主是福是禍貧僧也不敢妄下定論。”
傅帷瞇起眼,冷聲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說是大師和冷門主的犧牲品。”
冷水寒干笑道:“徒弟,冷門主這個稱呼顯得多生分啊,耽誤了你我的師徒情誼,莫聽這這個賊禿驢滿口噴糞,昨天的事情為師也是不得為而為之。”
無禪和尚又恢復本相,道:“貧僧與冷門主雖是志不同道不合,但這件事卻真不是冷門主的一意孤行。”說罷,面向傅帷,雙手合十,“因,就是傅施主你背上的那幅刺青。那副刺青是貧僧十五年前在你身上植入的,刺得是佛祖座下的二弟子金蟬子的畫像。金蟬子面相威嚴,但是目光卻通透悲戚。刺青中的金蟬子右手持九環錫杖,左手捧紫金香爐,坐于一朵黑蓮之上,頭戴密宗毗盧帽,帽上加持五佛冠,身披錦鑭袈裟,圣光普照。云:‘身披錦鑭袈裟可免墮落輪回,手持九環錫杖可免受世俗毒害’。那錦鑭袈裟傳聞是冰蠶造煉抽絲,巧匠翻騰為線,仙娥織就,神女機成。方方簇幅繡花縫,片片相幫堆錦筘。玲瓏散碎斗妝花,色亮飄光噴寶艷。穿上滿身紅霧繞,脫來一段彩云飛。重重嵌就西番蓮,灼灼懸珠星斗象......朗朗明珠上下排,層層金線穿前后。兜羅四面錦沿邊,萬樣稀奇鋪綺秀。八寶妝花縛紐絲,金環束領攀絨扣。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還未待無禪和尚繼續說下去,冷水寒不耐煩打斷道:“癩蛤蟆打哈欠--胡吹大氣。一件袈裟能讓你吹出一朵花來,賊禿驢,打架的本事不見長進,吹牛的本事倒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無禪和尚并沒有回話,只是望向傅帷,沉吟道:“貧僧接下來的每句話傅施主都需謹記,這副刺青的秘密還需傅施主去找尋答案。”
說罷,低念一聲阿彌陀佛,雙手合十虔誠道:“那九環錫杖出自天竺,杖首用錫、紫金、舍利子融合為股,卷曲成塔形,貫以九個小環,篆刻有佛錄、菩提畫像,搖動時能發出聲響,可攝鬼神。云:‘所言錫杖者,錫者輕也,依倚是杖,得除煩惱,出于三界,故曰輕也;錫者明也,持杖之人,得智慧明,故曰明也;錫言不回,持是杖者,能出三有,不復染著,故曰不回。’那毗盧冠是毗盧帽上加戴五佛冠,冠由五片冠葉連綴而成,上飾五方佛——不動佛、寶生佛、無量光佛、不空成就佛和毗盧遮那佛,冠兩側垂有長纓一對。不論是九環錫杖、毗盧冠還是錦鑭袈裟皆能從佛教典籍中找到出處,但是金蟬子座下的黑蓮和紫金香爐卻是與正統佛教無任何淵源,反而被佛教視為污穢之物。”
無禪和尚沉吟半刻,面露悲慟,繼續道:“這刺青并不是貧僧刺在傅施主后背的,而是貧僧把一幅不知幾千年以前的畫像通過一種秘術浸入貧僧的金剛之血,植入傅施主體內的,而現在傅施主的后背所呈現的就是那幅畫的正面。”
傅帷疑惑道:“今日起來就覺后背痛如針扎,并未注意。”說罷,解開衣服,露出后背,那后背紋身和無禪和尚描述的一模一樣,只是顏色尚淺,有些模糊不清。
冷水寒只看了一眼就覺那畫像透著古怪,不覺間氣血翻涌,竟難以克制。無禪和尚突然高聲喝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聲似洪鐘。
冷水寒這才止住氣血的翻涌,不禁喟嘆道:“老夫的乾坤虛鏡已達到‘三生萬物’的化境,可與天地共鳴,且老夫心性冷絕,不畏于心,竟還是抵擋不住這幅尚未完全顯現的刺青,此物與佛教有何淵源?”
“冷門主無須自謙,若是這一幅刺青就可令冷門主著了道,那生死門也不可能位居天下“生死浮沉,聚散流沙”四大殺手組織的榜首。”
冷水寒并未答話,只是臉色比先前多了分凝重,傅帷也放下了衣服,靜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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