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春雨終于停歇了,但天空中依然不時傳來轟轟雷聲。
時至驚蟄,正是乍暖還寒,萬物復蘇的時節,血衣侯府在沉寂許久之后,傅帷也將要踏上雖是通往春天卻依舊充滿泥濘的道路。
血衣侯府門前,傅帷和宮六站在微冷的風中,一如幾個月前那般,只不過那次是北上,這次卻是南下。
宮六沒有像上次那般喋喋不休,只是說了一些不痛不癢的閑話,既沒有囑咐,也沒有安排。
傅帷開口道:“這血衣侯雖說并無甚要事,但此后經年就要仰仗先生了。”
宮六點了點頭,“侯爺大可放心。”
傅帷轉身向后望去,傅流帶著一位瘦削少年和一位雖未長開但是英氣非凡的少女徐徐走了過來。
傅帷笑道:“以為二哥漂泊江湖數年,最是嗤之以鼻這些送別的場景,沒想到二哥還是來了。”
傅流擺了擺手,打趣道:“少寒酸我,我壓根就沒打算來,但想著三弟好歹是堂堂的血衣侯,旅途中肯定不缺少銀兩,正好我這四師弟也要南下,便想著...哈哈,這都是兄弟情誼,三弟是不是非常感動?別哭,千萬別哭,這都是二哥應該做的。”
難得傅流開句玩笑,傅帷揉了揉眼睛,“真是感動得我稀里嘩啦,一塌糊涂,就是感覺有點肝疼。”
瘦削少年名為墨竹,是傅流的小師弟,而英氣少女是傅流的三師妹,云裳。
宮六也揉了揉眼睛,“連宮某也被你們情同手足的兄弟情誼感動了,就不打擾侯爺和二公子虛與委蛇了。”
傅流笑著瞇眼看向宮六,拉長音道:“恩...”
宮六慌忙擺手道:“年齡大了,口齒不清,是噓寒問暖。”說著,宮六將一枝薔薇送予傅帷,“府上墻角的薔薇花開了,花雖然并不嬌艷,但好歹也是這乍暖還寒時的第一枝花。雖尚未配妥劍,轉眼便已是江湖,但仍愿侯爺歷盡千帆歸來時,仍是翩翩少年。”說著便緩緩轉過身,走向侯府。
傅帷看著宮六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宮六雖未回頭,但好像早已知曉傅帷會這般做,背對著傅帷,揮了揮手。
傅流撫了撫傅帷的肩膀,“這是我四師弟墨竹,我就不在這矯情了,江湖路未遠,英雄仍少年,走了。”說著,傅流轉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北上。與他一同前往的還有那名叫云裳的英氣女子,至于那名與傅流有過一次魚水之歡的花無心如今身在何處,傅帷不知道,也不感興趣。如今的傅流,傅帷早已放下了戒心,那名身姿搖曳,體態豐腴的女子也就沒有了任何價值。是死是活,是走是留,都已不再重要。
墨竹看著北上的傅流和云裳,沒有告別,也沒有挽留,他向來如此,只是眼神有些復雜地看了一眼云裳的背影,但只是那一瞬間,便迅速轉過了頭,只留下一個略顯單薄、消瘦的身影站在冷風中。
云裳走了幾步之后,回過頭看向墨竹,但看到的只是背影。可是云裳沒有看到這背影的單薄、消瘦,看到的只有漠然。
云裳咬了咬嘴唇,轉過了頭。不知是不是這料峭春風有些涼,還是這風沙有些猖狂,云裳的眼睛有些濕潤。
傅帷一直目送傅流消失在視野內才緩緩轉過身走向馬車。
馬車上除了傅帷和墨竹,還有熏岱、畫筆書生齊石、棋癡施襄夏。施襄夏兩只眼睛依然不知道看向何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沉默著。這倒不是施襄夏轉性了,只是這馬車內少了一位熟悉的人,這令施襄夏感覺到有些空蕩蕩的。駕車的馬夫也已不是白夜行的第一護衛何陌了,而是一位面孔陌生的中年漢子--白樸。
傅帷坐進馬車之后便一直閉目養息,直到傍晚在一家客棧歇息才緩緩睜開雙眼,走下馬車。至于馬車內其余的人,施襄夏一直閉著眼睛,只是手指不時的憑空虛點,像是在與自己手談。齊石則^_^正是那次武當山之行后傅帷送予齊石的,全書總共分為八個部分,分別是:勝蓬萊、風流絕暢、花營錦陣、風月機關、鴛鴦秘譜、青樓到景、繁華麗錦、江南銷夏。這是一套很難得的畫冊,因為這九州中原的風氣尚未達到齊石的境界,很難把這套禁書和書畫聯系在一起。不知齊石是看中里面的繪畫技巧,還是看中里面的內容?總之,齊石看的極其緩慢,而且一本看完之后并不著急開始看另一本,只是歇息幾日,接著重新翻看這一本畫冊,看到精彩之處,面紅耳赤,不時拍案叫絕。時至今日,已經三個月過去了,齊石只看過了勝蓬萊和風流絕暢,當然這兩本畫冊不知看了多少遍,其余的六部,連封面都被包了起來,真是不舍得看。
熏岱只是坐在傅帷旁邊,怔怔發著呆,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墨竹除了不時擦拭那把竹刀--陸蠡外,便只是閉眼倚在馬車壁上,不多說,也不多問。
一行人在青州煙花之地的客棧里落腳,這家客棧的對邊便是青州赫赫有名的嘆春院。
傅帷抿了一口米酒,瞇著眼看向齊石,笑道:“齊叔,這中有一部是,不知齊叔可看過了?”
齊石一臉正經的搖了搖頭,“不急,藝術需要慢慢欣賞。”
施襄夏坐在飯桌上,正在專心地啃咬著一只雞爪,忽然聽到傅帷與齊石的對話,含糊不清道:“齊石看的到底是什么書,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肯定不是普通的書,那幾本書邪乎的很,我一看就感覺渾身發熱,還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閣老那無論看什么書都沒有這種感覺。”
傅帷剛入口的米酒直接噴了出來,齊石倒是無甚異樣,只是淡淡道:“這是你的道行還不夠,藝術這種東西,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不能只用眼睛去看,還要用心去感受,去想象。那逼真的場景,那細膩的筆法...”說著臉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但這表情一點都不會讓人想到,他正在說的是禁書。
的確,這就是藝術的實質。不露骨,如何才能深刻,不露肉,如何才能銘記。
熏岱臉頰通紅,嗔怪地皺了皺鼻子,白樸則只是低頭扒飯,不聞不問。
施襄夏嘴里含著半截雞爪,胡亂嚼了嚼,便吞了下去,抬起頭,兩只眼睛不知看向哪里,憤憤道:“我以前只要趟到床上,倒頭就睡著了。可自從不小心瞟了一眼齊石的書,晚上一趟到床上,腦海中都是那本書里面的內容。書上的那兩個人的姿勢好奇怪,表情好像也有一點不自然,不知在做什么。而且,如果把那些書上的內容快速在腦海中閃過,便會發現能連起來,好像親眼看到似的,那場景感覺更奇怪了。搞得我現在都不愿躺到床上睡覺了,硬是睡不著。”
傅帷打趣道:“放心,今晚你便不會‘硬是睡不著’了,保管讓你睡個好覺。”
施襄夏吃驚道:“真的,侯爺也會醫術?”
傅帷瞪了施襄夏一眼,接著點頭笑道:“我雖不會醫術,可我懂藝術,尤其是這一類的。”說著用手指了指客棧對面的嘆春院。
施襄夏轉臉看向身后,“嘆春院?侯...哦,公子,那里面看著好熱鬧啊。勾欄旁站的姑娘和齊石書上的人物好像啊。”
傅帷看向齊石,“齊叔,今晚一同前往。古書上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行萬里路不如閱人無數’,今晚便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畢竟書是死的,人才是活得。”
齊石認真點了點頭,“這幾本畫冊雖然畫筆細膩,但終究還是失了三分靈氣。”
墨竹開口了,不過只是看向施襄夏,“你只看了一眼齊石的畫冊?”
施襄夏兩只眼睛不知轉向哪里,使勁往上翻了翻,遲疑道:“也不能算是一眼,只是快速翻看了一下那本畫冊。”
“大概多長時間?”
施襄夏又拿起一只雞爪,含糊道:“翻看還能多久,一眨眼工夫唄。再說,我要是被齊石抓個正著,他還不得和我拼命。那天我要是不翻看了一下,真是...不敢想象。”
齊石瞇起眼看向施襄夏,“你那天...是不是上茅房的時候...”
施襄夏連忙擺手道:“沒有,沒有,那天我沒用紙擦,我用的...”
不待施襄夏說完,齊石一把將酒杯砸了過去,施襄夏伸出雙指夾住了酒杯,小心翼翼地看向齊石。至于熏岱,在提到茅房的時候,便早已沖了出去,接著傳來一陣嘔吐的聲音。
墨竹看向施襄夏夾住酒杯的雙指,笑容玩味,“你能過目不忘,空間意識也是不同尋常。”雙指夾住飛過來的酒杯,只要是習武之人,幾乎皆可完成,但施襄夏卻能在情急之時,以最省力的方式夾住,這便證明了,這酒杯的軌跡,在未到達施襄夏面門之前,在齊石剛出手之時,便已經呈現在施襄夏的腦海之中了。
施襄夏把酒杯放下,又專心啃咬起雞爪來,含糊道:“恩。你的刀有些奇怪,我總感覺,它不時會發生變化。但至于是哪里產生了變化,我沒細看,也說不上來。”
墨竹的神情一滯,但很快便被掩飾了過去,站了起來,“今晚我就不打擾各位雅興了。”轉身便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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