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喬猛然睜開雙眼,右眼黃金瞳緩緩滲出金黃色的血液,“爛斧柯,王積薪便是當(dāng)年的王質(zhì),那施叔便是當(dāng)年的那名稚童。”說著,轉(zhuǎn)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施襄夏。
此時的施襄夏,早已變了模樣,正是當(dāng)年那名身量中等、灑脫不羈的男子,只是歲月未曾在其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跡。倘若非要說歲月的沉淀到底在哪里,那便是那雙仿若看透世間萬物的雙眼,是那樣的通透清澈。
施襄夏輕輕一笑,朝身邊的人一一點頭之后才開口道:“我不是當(dāng)年那名稚童,王積薪也不是王質(zhì),我只是我,施襄夏。而他,也只是王積薪,那個在不知名的小漁村長大的王積薪。”
王積薪此時也從混沌中醒來,只是眼角淚痕尚未干涸,站起身朝門外走去,“因果循環(huán),你我二人也算是兩不相欠。至于傅公子,權(quán)當(dāng)王某人從未來過便可。”
傅帷一臉驚愕,這一切的變化,似乎有些過于迅速,也有些...莫名其妙。因為王積薪的內(nèi)心世界,除了小喬,其余人一概不知。
傅帷看向小喬,而小喬并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怔怔地看向施襄夏。
施襄夏點了點頭,“緣起、緣滅就是這般迅速,四十年,也不過是一個晃神。今日你我緣分既然已斷,以后便再無任何牽扯。”
玩世不恭的人皮下面,都有一個無處安放的靈魂。沉淪的俗世并不是真正的煉獄,空虛的內(nèi)心才是無盡的深淵。
待王積薪走后,白樸悄然走進了房間,輕輕關(guān)上了房門,身上的氣質(zhì)也是陡然一變。氣勢雖不勝,但是內(nèi)斂的光芒卻是所有人都不能比擬的。霸道如熏黛,此時氣機竟也有些紊亂。傅帷更不用說,面無血色。
施襄夏看向白樸,點頭笑道:“好久未見。”說著右手輕輕搭在小喬的肩膀上,小喬并未言語,只是輕輕擦了擦從嘴角滲出的鮮血。
白樸沒有答話,只是站在傅帷身后二尺的位置,不動如山。
傅帷心里漸漸有些不安,而熏黛也是一臉的沉重。
小喬抬頭看向傅帷,虛弱地點了點頭,示意傅帷放心。
突然,門口又出現(xiàn)了兩個身影。
施襄夏看向門外,依舊是笑意溫潤,“齊兄既然來了,又何必如此小氣,何不現(xiàn)身一見?”
門被輕輕推開,齊石緩緩走了進來,只是手中并沒有折扇,有的只是一支淡金色的畫筆,而畫筆的筆尖未染筆墨。
“一別數(shù)載,卻仍記得我齊石,勞煩施兄費心了,愧不敢當(dāng),愧不敢當(dāng)。”說著,雙手抱拳朝施襄夏拱了拱手。
傅帷將目光瞟向門外,一個雙手環(huán)胸站立在門口的身影除了墨竹還能有誰,這局面,的確讓人吃驚。
一直緘默不語的小喬突然開口道:“既然施叔不是那名道童,王積薪也不是當(dāng)年的王質(zhì),那施叔到底是誰?”
“很重要嗎?”
“本來不重要,只是因為這件事情,瞎了我一只右眼,總得知道到底是為了誰吧?”
施襄夏緩緩坐到了小喬的對面,通透清澈的雙眼看向小喬的右眼。小喬的黃金瞳隨著金色血液的流出,變得越來越淡。
“閉上左眼,用你的黃金瞳看向我。”
小喬緩緩閉上左眼,右眼依舊是血流不止。
“看得見嗎?”
“看不見。”
“聽得見嗎?”
“當(dāng)然。”
“好,不要閉上黃金瞳。”說罷,施襄夏轉(zhuǎn)身看向齊石,“齊兄,且借畫筆一用。”
齊石有些猶豫,不過還是將金黃色的畫筆擲給施襄夏。
施襄夏接過畫筆便迅速在桌子上寫下四個大字,只是畫筆并未沾染墨汁,桌上也沒留下任何痕跡。緊接著,施襄夏將畫筆拋向齊石,雙手飛速結(jié)印,吐出一口淡金色氣息,四個金色的印記在桌面上一閃而逝,化作一縷縷的氣機,卷入小喬的黃金瞳之中。
當(dāng)最后一縷氣機消失,小喬也昏迷了過去,只是黃金之瞳依舊張開,光芒璀璨。
“八世輪回?”
施襄夏一臉驚訝地轉(zhuǎn)頭看向傅帷。
此時的傅帷不知何時已經(jīng)將左眼的眼罩取下,露出和小喬黃金瞳十分相似的左眼,但若仔細觀察還是會發(fā)現(xiàn)兩者之間的差別。
施襄夏很快便從適才的震驚中緩過神來,輕笑道:“原來傅公子也是黃金之瞳。”
“這四個字代表著什么?”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離別、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每一苦,便是一世,謂曰八世輪回。”
“她會怎樣?”
“不好說。”
“哦?”
突然施襄夏爽朗笑道:“怪不得適才總覺著小喬說話怪怪的,一反常態(tài),原來是小喬一直在窺探你的心思,替你而言。”
“一心不侍二主,這是她應(yīng)該做的。”
“應(yīng)不應(yīng)該都是她的事情,與我無關(guān)。只是小喬完全憑借本能,這般過度地使用黃金瞳,很難不被反噬。不過,這件事情畢竟因我而起,我也不能袖手旁觀,所以送予她四個字,至于結(jié)果會怎樣,是好是壞,就看她的造化了。”
施襄夏說完,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雖不至于劍拔弩張,但是氛圍的確是有些莫名的緊張,不由笑道:“門口那位也進來吧。大夢春秋,一夢十年。渾渾噩噩了十年之久,還不至于一清醒便打打殺殺,尚未到達如此喪心病狂的境界。”
門口的墨竹依舊未有任何動作,施襄夏也不覺尷尬只是將昏迷的小喬放到一邊,坐在了小喬的位置上。
“諸位真心不必如此,畢竟吃了白夜行十年的口糧,怎么說也有十年的情分。”
傅帷沒有理會施襄夏的插科打諢,開門見山道:“你是施襄夏,那原來的那位施襄夏又是誰?”
“原本便是一個人,又何有我他之分?”
“無論多高明的易容術(shù),能易其容,卻獨難易其神。”
施襄夏看向熏黛,“勞煩熏姨拿一壺好酒。不,拿一壇。往事就酒,越聊越有。”
熏黛出奇地沒有動手,只是轉(zhuǎn)身朝門外的墨竹喊道,“勞駕了。”熏黛終究還是不放心。
待不多時,施襄夏品了一口陳年老酒,咂摸咂嘴,“上次喝到如此佳釀,還是在十年之前,我十年前便是這幅面容。”
“是嗎?”
“傅公子倘若不信可以詢問白樸、齊石,畢竟當(dāng)年他們倆也都在場。”
傅帷笑容玩味地看了白樸、齊石一眼,“不知當(dāng)時是在何地?”
“傅公子應(yīng)該也曾去過那個地方,春風(fēng)閬苑三千客,明月彭城第一樓。”
“明月樓?”
“對,當(dāng)時可不止齊石、白樸在場,鬼手刀何陌也在場,白夜行三十二天罡來了十七位,其余死士諜子更是不計其數(shù),聲勢不所謂不浩大。當(dāng)然,他們也只能站在一旁,真正能與我對飲的也只有明月樓的掌柜一人而已。”
“聲勢的確不小,只是不知那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施襄夏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右手輕輕拍在桌子上,頗有說書先生的氣勢,“十年之前,因為一些俗事壞了道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彭城便遇到了宮六。誰曾想,貪杯一時歡,歸來時,已是數(shù)年。”
“以你的修為,不應(yīng)如此。”
“你又怎知我的修為如何?”
傅帷看了看旁邊昏迷的小喬,“小喬適才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爛斧柯,王積薪便是當(dāng)年的王質(zhì),而你則是當(dāng)年的那名道童’。雖然不知道小喬通過王積薪看到了什么,但可以肯定一點,你幾十年前應(yīng)該就是這幅面容了,甚至更久。任昉的中記載過爛斧柯的典故,已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
施襄夏唏噓一聲,“當(dāng)年我若是執(zhí)意想走,也不無可能。只是,有些時候,被動的逃避會讓人感到心安理得。況且,就算我能走出明月樓,又能如何?”說著,施襄夏又看了一眼齊石和白樸,自我寬慰道:“當(dāng)時的情況,也不能算是逃避,畢竟宮六的心思太過縝密了,百密而無一疏。”
“哦?我倒是很好奇宮先生到底做了什么,能讓你如此左右為難?”
“倘若單論布局,十年前的宮六,無人能出其右。至于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以后你就會慢慢知道了。非是我賣關(guān)子,只是我看到的都是他想讓我看到的。這句話對你而言,依然如此。當(dāng)然,此番非是挑撥離間之計,我施某人,還不至于此。”
“可是,凡人皆有一死,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施襄夏瞇眼看向傅帷,揶揄道:“你不必試探我,小喬看到的東西很多,等她醒來即使你不想知道都難。”
“你剛才也說過,小喬最后會怎樣,連你都不知曉。倘若她一睡不醒,又當(dāng)如何?”
“想得太多不一定是一件好的事情。”
傅帷喝了口酒,嘆氣道:“我也不愿這般市儈,只是從頭到尾,我都不知情。這也就罷了,偏偏宮先生又讓這些人站在我的身后。無論是為了自己也好,為了不辜負宮先生的期望也罷,都不得不為之。”
施襄夏緩緩轉(zhuǎn)動著酒杯,“你信命運、緣分這些子虛烏有的東西嗎?”
“不信,便是子虛烏有。信,便不是子虛烏有。”
“廢話。”
“你既然問了,這便是我的回答。”
“很有禪理,既然傅公子如此有慧根,何不隨我回武當(dāng)山,閑云野鶴,逍遙自在?”
“武當(dāng)山的蓮花峰,他日一定登門拜訪。”
“十年前,宮六也說過這般話。”
“我想宮先生也有他的難處。”
“的確,他是為了今天。”
“倘若不是白樸、齊石、墨竹的出現(xiàn),我的確相信今日之事,只是巧合。”
“這便是命運。”
“可是,倘若在青州的嘆春院未曾遇見小喬,亦或者小喬未曾隨行,又當(dāng)如何?”
“這便是緣分。”
“宮先生應(yīng)該不信這些。”
“不準(zhǔn)確,他自己的確不信,但是,他相信別人信。”
傅帷輕笑道:“很是狡猾。”
“對于鄉(xiāng)野村夫來說,這便是狡詐。可讀書人的事怎么能說狡詐呢?這是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宮六只是太聰明了。”
“如此聰明的人,怎能把成敗的關(guān)鍵交付于一個不確定的人身上呢?”
施襄夏笑罵道:“非得要我親自說出來才肯罷休?”
“愿聞其詳。”
“十年前,齊石能逼我自閉一竅。那十年后的今天,齊石便能解開那一竅。”
傅帷有些不解,“既然如此,又何須這般麻煩?”
“因為宮六知道我信宿命。”
“嘆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能與人言一二三,幸也。”
施襄夏擦了擦嘴角的酒漬,輕笑道:“宮六真的不是你的師父?你與宮六皆是這般,明明是自己求別人,但到了最后給人的感覺好像是自己吃虧了一般。”
“亦師亦父。”
“得了便宜還賣乖。”
“總不能得了便宜還哭吧?”
“是這個理。”
“那我委屈幾分,且聽你言。”
施襄夏認真道:“傅公子為我之事,親自走了一趟爛斧柯,請來了王積薪,解了我一樁心結(jié),這便是我施某人欠了你一份人情。至于小喬,無論出于何種目的,終歸是因為此事而遭此劫難,我自然不會放任不管。至于我所說的小喬最后的結(jié)果如何,全憑她造化,非是我故弄玄虛,只是我能給她的只是一份契機,我不是她,自是無法左右她的選擇。但是,無論她的選擇為何,都無性命之憂。百年一回首,回首便是一世。一世緣,一世了。”
傅帷狡黠地摸了摸下巴,“簡而言之便是你欠了我傅帷一份人情,而且這份人情你還一定會還。”
施襄夏一副明知上當(dāng)還坦然受死的樣子,“道不同不同為謀。”
傅帷收起狡黠的表情,站起身敬了施襄夏一杯酒,“且敬你以德報德。”
施襄夏并未起身,只是看著傅帷將杯中酒飲盡,靜待下文。
“不知以何報怨?”
“傅公子覺著呢?”
“古書云云,君子以德報德,以德報怨。只是,我不是你,無從探知。”
“你又會如何?”
“我只知道我不是君子。”
施襄夏眼睛閃過一道精光,“巧了,我也不是。”
傅帷凝眉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響,傅帷突然開口問道:“不知施襄夏這一世還有多少年?”
“哦?這個說法很有意思。”
“百年一回首,回首便是一世,這是你說過的。”
施襄夏點了點頭,不得不承認,年方二十四的傅帷的確有其過人之處,“還有十年。”
“既然一世緣,一世了。那我便幫你了卻這個心愿,十年內(nèi),不對宮先生動手,這個人情還算是好還吧?”
“的確,只是這般不白白枉費宮六這十年的布局?”
“還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施襄夏瞇眼道:“宮六只需要好生堤防我便可了,而我還是會在合適的時機,合適的地點,還你一份人情。”
“的確很誘人。”
“你不心動?”
“心動。”
“那又為何這般婦人之仁?”
“因為我也不是什么頂天立地的漢子。”
“堂堂血衣侯?”
“區(qū)區(qū)血衣侯。”
“孺子不可教,糞土之墻不可污也。”
“絕大多數(shù)人不具有改變局勢的實力,所以才需要學(xué)會去適應(yīng),我也不例外。可是,無論如何去隨波逐流,如何去放逐本心,終究有些東西,堅若磐石。”
“宮六對你真的這般重要嗎?”
“宮先生不僅是宮先生。”說著,傅帷朝地上敬了第二杯酒,“宮先生身上承載的東西太多了。倘若精氣神散了,有再多人也是枉然。”
“亦友亦師,亦師亦父。且不論宮六這一輩子還有多長,但憑你父子二人,值了。”
傅帷第三次敬酒,只不過這次既沒有敬施襄夏,也沒有敬六尺之下的亡魂,只是將酒杯舉過頭頂,“且敬明天。”
“或許,會更好。”
傅帷朝身后揮了揮手,“普陀山的無禪和尚曾經(jīng)說過,‘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我信。十年之后,倘若我還活著,而你也不再是施襄夏,但愿你我還能相遇。”
“那將不是一場重逢。”
“對,那是一場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