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聽著，竟被他聽出點意思來了。
舞臺上演員的唱腔和身段，仔細看仔細品，都是極有味道的。
今晚是春慶班小良玉的戲，作為京城大角，小良玉開戲足以引起全城戲迷的轟動。
若不是小良玉開了小灶給齊方與唐書，他們還真不見得進得了戲園。
本想帶清漪一起來，但她近日身子有些不自在，便在家休養。
齊、唐二人進了園子，整個大堂已擠滿了人，戲臺前的茶座盡管票價高，但也坐得七七八八，第一排正中間的座位早已坐著一個中年婦人，正緩緩喝著茶水等戲開場。
齊方和唐書挑了張靠邊的桌子，坐下靜靜等著開戲。
戲還沒開場，茶座間便有許多小商小販在來回奔走，或賣茶果，或賣點心，間或有戲園子的伙計上下忙活著給各位客人添茶倒水。
整個戲園子吵得嗡嗡響，唐書笑道：
“你出門少，戲園子就該是這樣才最有味道，三教九流都在這兒。”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尖銳但又很輕的琴聲，人群漸漸安靜了。
原來是臺上戲班的樂師們已經準備好了，弦師已經拉響了唱戲的弦琴。
吱吱呀呀的琴聲自臺上傳來，整個園子的人眼睛都盯著戲臺等著角兒出場。
今天安排了三場戲，有酣暢淋漓的武戲，也有纏綿悱惻的兒女情長。
開場的是小良玉的徒弟，是一場武戲，手眼神法步樣樣俱佳，幾個徒弟在臺上又唱又跳，將整個園子的氣氛徹底炒熱。
這場大武戲引得觀眾紛紛拍手叫好，一些闊綽的人家把手里的銅板和散碎銀子往臺上扔，以作打賞。
齊方自己也愛看熱鬧的戲，再加上這幾個徒弟功夫確實有了火候，齊方叫好叫的嗓子都啞了。
“好角兒啊。”齊方喝了口茶，贊道。
唐書磕著瓜子，笑道：“春慶班是京城最大的戲班之一，角兒自然都是好的。”
一場武戲足足唱了半個多時辰，在換場的時候，齊方伸長脖子往前看去，只見坐在第一排中間茶座的夫人，看完了戲，向一旁站立著伺候的下人點點頭。
下人表示明白，高聲唱道：
“趙夫人賞！”
一句話唱完，剛才主演的兩個小徒弟也從后臺出來，跪在這位趙夫人面前，恭敬地磕了頭謝了賞。
一旁的仆人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打賞給了兩個徒弟。
趙夫人又說了句什么——隔太遠，齊方沒聽見——兩個徒弟也就下去了。
一杯茶的功夫，第二場戲就又開始了。
鼓聲響起的一瞬間，全場就響起熱烈掌聲和歡呼聲。
“范老板！”
“小良玉！”
臺下的戲迷尖叫道。
這是齊方第一次聽小良玉的戲，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場面。
陣仗絲毫不輸前世明星的演唱會。
坐在前面的趙夫人在鼓聲響起的剎那便從一旁的下人手里接過一個大口袋來。
鼓聲一定，角兒要出場，戲正式開演。
這是一場講兒女情長的戲，講的是夫婿進京趕考，久無音訊，獨坐空房的妻子對鏡空垂淚的故事。
故事很俗套。
小良玉是旦角，演的正是這個妻子。
勾好臉，扮上相的小良玉一出場，就引得眾人叫好。
趙夫人再也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眼淚瞬間蒙住雙眼，哭著沖著臺上喊：
“小良玉。”
喊完便從口袋里隨便抓出一串珍珠項鏈，看也不看，直接扔在了臺上。
小良玉亮完相，一開嗓，驚艷四座。
淸、亮、透、脆。
齊方在小良玉開嗓的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就認定，他值得這樣的場面。
小良玉這把嗓子把思夫妻子的百轉千回唱進了人心坎里。
“我那狠心的人兒，怎舍得將奴拋下。”
小良玉這一句直接唱將前排的趙夫人唱哭。
“小良玉。”
一串瑪瑙項鏈扔上了臺。
“悔不該教夫婿赴千里神京，山長路遠，幾時能到呵。”
一枚碧玉扳指被趙夫人扔上臺。
“我那狠心的郎，音書無個，教奴夜夜難入眠。”
趙夫人哭著從口袋里抓出一把銀錠，揚在小良玉腳下。
就這樣，臺上小良玉唱一句，臺下趙夫人就扔一件首飾上臺。
一邊扔一邊哭喊：“小良玉。”
帕子都換了三四條。
齊方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女粉絲的力量還是可怕啊。
以前只聽過沒見過，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齊方第一次認識到，自己還是太弱小，對力量一無所知。
齊方直咋舌：“嘖嘖嘖，小良玉這唱一晚上戲，可比咱累死累活賣冰塊賺錢多了。”
唐書聽了好氣又好笑，連一旁伺候的來福都捂著嘴顫著肩。
“你也不看人家小時候學戲是怎么出頭的。那真真是和著血和淚才熬出來的。”唐書又壓低聲音，湊近說道：
“你以為那些賞錢那么好拿，要還的。”
齊方驚訝，第一次聽賞錢還要還回去的。
“前面坐的那個。”唐書昂昂頭示意前排的趙夫人，“是吏部尚書程通渠的二夫人，府里叫趙姨娘，出了外頭叫趙夫人。”
“她巴不得把整個尚書府送給小良玉，但小良玉哪里敢收她的禮，每次收了戲，都將趙姨娘的賞錢悄悄送回程府，程大人不大管家里的事，都是……”唐書努努嘴，示意齊方看趙姨娘身旁的人，“都是管家張羅。但也算厚道，打賞會留兩三成給春慶班。”
齊方詫異，原來還有這種操作。
而另一邊，第二場戲也結束了，臺下的趙姨娘早已哭成了淚人。
最后一場戲仍然是小良玉上場，不過這場會是一出武戲，小良玉雖是旦角，但身上的功夫一點不差，他的武戲同樣出彩。
因為要重新勾臉，最后一場戲來的晚些。
空下來的時間正好給戲迷們起身走走，坐了這么久，人也有些乏。
約一刻鐘后，隨著一聲鑼響，春慶班小良玉的武戲也正式開場。
這是一出滑稽武戲，小良玉駕輕就熟，仿佛是特地為趙姨娘排演的。
剛才還哭得死去活來的趙姨娘，在這出戲里被逗得咯吱咯吱笑。
當下也不吝嗇，索性連珠寶帶口袋一氣甩上了臺，直撒了滿臺都是。
其他戲迷樂得看熱鬧，趙姨娘打賞的越多，觀眾叫的越歡。
整場戲就這樣走向了高潮。
春慶班今晚的戲就在小良玉的滑稽戲和觀眾的笑聲中走向結尾。
散場后，春慶班的小伙計過來請：
“我們公子請二位爺里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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