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擾人
“在姑娘看來,信佛之人通常都是如何行事?”
“信佛之人?”立時便想起郡守府里太太許氏。太太禮佛,她很是熟悉。
“家里需設佛堂,供神龕請菩薩。每日早間做早課,佛堂里常年香火不斷。每逢初一、十五,總要往廟里去,除了捐香油錢,還得往天王殿里聽住持講經(jīng)。一年里頭到了浴佛節(jié),需得提前半月茹素。手上戴著蜜蠟佛珠,得空便捻一捻。衣衫上多留有淡淡的檀香味兒,每每嗅到,總會不由自主想起裊裊籠在青煙中的半山佛寺。”
管旭頷首,折扇一下下敲在膝頭,拖著長長的聲調(diào),話里帶了諸多感概。“姑娘可知,世子,也是信佛之人。”一雙眼睛盯在她身上,微微笑起來,眼角細紋便擠在一處。不顯老態(tài),只會覺得面前長者十分和善。
“世子不誦經(jīng),卻能默下幾大典藏。《華嚴經(jīng)》《法華經(jīng)》《無量壽經(jīng)》,幾乎都能默下個七八。除開年第一柱香,極少去寺里祈福。蜜蠟的珠串,更是從不佩帶。萬國寺主持曾與世子閑來論道。臨別之際,大師雙手合十,只嘆世子緣因佛性,慧根通達。”
那人竟能默下這許多典藏?《法華經(jīng)》,不就是他贈與她的《妙法蓮華經(jīng)》?忽然便想起那夜他過來敲門,只道是尋她討要經(jīng)書。既是能夠默下,還要經(jīng)書何用?
猶記得那晚她被綠芙嚇得不輕,本是輾轉(zhuǎn)反側(cè),末了是那人以頌經(jīng)為由,守在外間,方才使她安心入睡。
許多事情就隔著那么層薄薄的窗戶紙。捅破了,掩著的真相便呼之欲出。
她心頭焦躁,兩手捏著裙裾,耳邊是管大人徐徐話語。
“若然世子不道明,姑娘可能察覺出,那位是信佛的?便是燕京之中,除國公府自己人,也少有人知曉此事。”
能察覺出么?不能的吧。他若不贈她典籍,她很難想到這一茬。他身上永遠是一塵不變,清冷的梅香,與太太身上全然不是一個味道。他又是那樣的性情,說句獨斷,也不算抹黑。佛家第一大戒,殺生戒。而他處在那樣的位置,手上沾染的人命,日后只會逾漸數(shù)不清。
看她微微攏著眉頭,顯是聽進去,正在細細琢磨。管旭也不打攪,只一旁悠悠打著扇子,等這姑娘想明白。
七姑娘垂著眼眸,半晌過后,漸漸抬起眼來,“故而大人是要點撥我,于學業(yè)上,世子不曾有旁的教誨,未必就是不看好,因而放任不管。或是有別的緣由,而我今日那番話,卻是令人寒心了。”
了解那人越多,越覺他矛盾重重,實在難以看清。不戒殺,卻從未見他飲酒作樂。信佛,性子里又透著股殺伐決斷,異常狠厲。佛性慧根,佛家的善性,倒底體現(xiàn)在何處,總歸她是沒瞧出來。
于是只能這么想:世子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明面上瞧見的,大多不作數(shù)。換句話講,那人城府太深,跟她之前認定表里不一,倒是異常相符。
管旭撫掌嗟嘆。她要這么說,卻也沒錯兒。可惜到底沒能如他所愿。這姑娘太實誠,不比旁的貴女,心頭盤算多,心也大。換了別處,這份腳踏實地,真是難能可貴。可到了那位跟前,定然不討世子歡喜。
好在七姑娘不驕矜,錯了便是錯了,反思己過,很是利落。正欲多說些世子的脾性與她知曉,日后也能少些磕絆。眼角卻瞥見門外一道玄色的身影。順眼看去,管旭立馬正了容色,起身拱手一禮。見那位沉著面色,抬手一拂袖袍,自是了然俯首,沉默退下。
忽而見那人抱臂倚在門上,七姑娘趕緊站起身,神情間略有局促。稍一對上他幽深的眸子,便驚鳥似的,匆匆調(diào)轉(zhuǎn)開視線。
既是心頭有愧,亦含著些別的意味。她心頭亂麻似的,攪做一團。
今日之前,還容得她裝傻充愣,可管大人話里透出的深意,她能面上強自鎮(zhèn)定,假裝聽不明白。可心頭分明已是撥云見日,還怎么能夠自欺欺人?
之前隱隱有所察覺,可她總是尋來諸多借口,將心里冒出的苗頭,又那么使勁兒給摁了回去。只一味抓住“年歲尚幼”,替他遮掩,也替自個兒遮掩。
事情說破了有什么好呢?他待她不同,綠芙如是說,殷宓如是說,冉青如是說,連姜昱,幾次欲言又止,何嘗不是這么個意思?
她心底微微有些酸澀,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故而深埋著腦袋,眼瞼低垂著,掩了眸中復雜心緒。索性不看也不搭理。
他凝著目色,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她神情中不自在,他盡收眼底。
他于她有意,從不曾遮掩。她看得見也罷,看不見也罷。看見了裝不明白也由她。他要的就是這么個人,性子再別扭,他也一并收用下。
“方才在屋里,與你如何說來?”
她揪緊紗裙,太使力,指節(jié)有些泛白。話在嗓子里繞了一圈,終究還是訥訥說出口。“您叫我抱廈底下站著。”聲音越發(fā)含糊,怯怯僵直了背脊。
原來這人嚴厲起來,眼里絲毫揉不得沙子。便是他待她不同,照舊不講情面。
方才是管大人招她說話,她心急討主意,加上對他懼怕遠沒有最初那樣戰(zhàn)戰(zhàn)兢兢,無時不提防,自然也就順勢揀了個懶,不怎么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如今他問罪,她滿臉羞臊,懦懦不能言。
“墻角去站著。”給她指了個陰涼地兒,沉沉看她一眼,拂袖轉(zhuǎn)身進屋。
她眼睜睜瞅著他背影再見不著了,鼻子抽一抽,握著拳頭,磨磨蹭蹭往廊下去。背靠著青磚石墻站得筆直。多久了呢,心里再沒有這樣難受過。
終于看明白他與姜昱的不同。
嘴上教訓起人來,兩人都是一樣的疾言厲色。話里不留情面,哪里還顧及姑娘家臉皮薄。
真要動手懲治人,差別就大了。在二哥哥跟前,她裝一裝委屈,可憐兮兮包著淚珠子,姜昱便黑著臉,明知她抵賴,最后也只能輕嗤一聲,冷冷作罷。
世子卻不同。她錯了便得認罰。有管大人的情面在,那人也丁點兒不姑息的。
七姑娘眼睛盯在自個兒曳地襦裙底下,微微露出個頭的腳尖上。這會兒倒是安安穩(wěn)穩(wěn)站著了,可心里存了天大的事兒,沉甸甸壓得她緩不過氣。
廊下安安靜靜,再沒有人來。遠山蟬鳴,隔著院墻傳進她耳朵。茲茲的聲響,攪得她心煩意亂,得不了安寧。怔怔然出神,其實心里是明白的。擾她的哪里是蟬鳴,分明是那個拂袖而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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