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煙火搭成的天梯嗎?
天空上,無數朵好似“金菊”、“牡丹”、“鳳鳥”、“神龍”……無數的煙花圖案冉冉升起,是巨大的爆破聲之后的徹夜寧靜。
而在這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一架綿延上天際的金色天梯,那天梯像無數金色的閃耀飛鳥,猛然竄上天空,又在天空中搭建了一座金色光梯后競相開放,是百花,是蝴蝶,是星芒,是飛旋……
各自背著一個小小的傘托,各色的消失在夜幕中,成為了短暫鑲嵌在星空上的啟明星。
焰火是飛速流過的星海,然而一瞬的光輝已足矣,只愿燃燒成灰,不愿腐朽成泥。
未曾如此近的貼近你,我愿死后搭乘著我為你制造的金色天梯,那般溫柔的靠近你。
你是我生命中的彼岸煙花,燦爛之前相逢已經三生有幸,盛放之后的回首把盞尚有余溫。
他叫仇飛融,一個聽其名,聞其聲,看其貌,觀其舉都不是浪漫之人的人,但是卻為他最心愛的女子,造就了長安城最難以置信的神話。
夜色如織,繁密不可擋。
漁漪蜷縮在仇飛融的懷中,看著天邊的星河,微微闔上了眼睛“飛融,你說,人死后會去往哪里?”
仇飛融忍淚“你不會死的。”
漁漪身染惡疾,大夫說只剩下兩個月的命,只是一個勁的搖頭,直言讓一家子準備后事,漁漪看在眼里,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而仇飛融卻決不相信,盡管漁漪日日以淚洗面,心中疼痛難忍,卻還是故作無事的做自己的活計。
仇飛融是一個煙火匠人,城中的達官貴人若是逢了什么喜事要熱鬧時,仇飛融便會首當其沖的被喊過去,先買上幾桶煙花熱鬧熱鬧。
仇飛融的煙花是這京都城中首屈一指的好,樣式多,模樣好,還可以接受訂做,只要你想得出來的圖案,在仇飛融這里都能找得到,你若突發奇想說要個什么動物,只要你付足了錢,第二日立馬就有。
仇飛融雖然因此積郁甚多,在京都中光有名聲,然而京都中卻無一人敢把女兒嫁給他,究其原因,乃是因為仇飛融長相奇丑無比。
仇飛融因為幼年發的一場熱,嘴歪眼斜流口水,手指雖然靈活,但是半邊身子卻有些痙攣般的不協調,走路時總是先將左半邊身子移過去時,右半邊身子才能過去,四肢雖然沒什么大毛病,但在這番情況下也變成了不協調,加上面貌丑陋,連一句話都說不清楚。看人雖不至于嘴歪眼斜,但是也口齒并不清楚。
可以說,若無祖上傳下來的煙火手藝,仇飛融早就餓死了,然而即便如此,仇飛融相貌之丑,令人汗顏,達官貴人雖要他的煙花助興捧場,但是也絕不愿意見到是他本人親自來將煙花送過來,慢慢的,眾人也已經看不到仇飛融在外走動了。
仇飛融雇了幾個長工,自己悶在家里做煙花,那些長工便負責搬運與送貨,外人看不到仇飛融,漸漸地,年輕一輩的人只聽過仇飛融的大名,但是說起仇飛融,卻只知道是一個奇丑無比的工匠而已。
這日仇飛融接到了王府中的一筆訂金,王府的四小姐及笄之年,需要煙花燃放,仇飛融悶在家中做煙花,卻忽然門口傳來敲門聲。
仇飛融手腳不怎么利索的走到門邊,將門打開了一條小縫,從門縫中看出去,只見一個穿著樸素,明眸皓齒的少女眼眸晶亮的看著自己。
“請問,仇師傅在家嗎?”
隔著那門縫,只能見到仇飛融的一只眼睛,仇飛融囁嚅了一下“敢問姑娘找他有什么事嗎?”
少女“咯咯”一笑“我叫漁漪,我是聽說仇師傅的大名,特來拜見。”
少女一笑,好似初陽積雪,消融冰川,仇飛融心頭忍不住為之一蕩,下意識的想拒絕,卻心頭又不忍。
“他——他現在不在,你改日再來吧。”
漁漪有些失望的“那我能看看他工作的地方嗎?”
少女水汪汪的大眼睛,好似那秋日湖里的春水,令人不忍拒絕,仇飛融直接是想拒絕,卻那少女言辭懇切,直言不會打攪他的工作,猶豫再三還是開了門。
漁漪宛如林間的一只小鹿,好奇的張望著院子的四周,見院子里堆滿了各種器具,好奇的“這些都是制作的煙花的工具嗎?”
仇飛融點點頭,卻背著她很遠,在邊上陪著女子走著,女子在前面忽然停住,轉身看著仇飛融,仇飛融一愣,直直用袖子將臉捂住。漁漪扯開仇飛融的袖子,靜靜的看著他,仇飛融十分驚懼的躲出。
“不要看我,不要看——”
漁漪伸出手,撫摸著仇飛融的臉龐,“沒有人生來便是如此,可我卻知道你的一顆心。”
二十四番花信風,始于梅花,終于楝。
少女日日來這府中,漸漸地,仇飛融也與她熟了。
漁漪看著熟練制作煙花的仇飛融,忍不住的“怎么這段時間只有你一個人制作煙花,仇師傅不在嗎?”
仇飛融雙手一頓“我是師傅新收的弟子,師傅近日出遠門了,你若一定要來看他,恐怕要許久之后了。”
漁漪眉眼一彎“沒關系,他什么時候回來,我便在這兒等他等到那個時候。”
床畔——
漁漪臉上帶著難以避免的死亡陰影,握著仇飛融的手,仇飛融忍住淚水“其實,我早在見到你第一眼,便知道你是誰了。”
仇飛融哽咽的“為何你不明說。”
“因為我怕你第二日不準我再來了。”
漁漪鬢發帶幾絲銀白,花季少女,卻年少白發,看著仇飛融的臉“旁人不明白你沒關系,只有我知道你的一顆心。”
仇飛融忍不住緊緊抓住漁漪的手“我不會,不會讓你死的。”
漁漪偏了偏頭“你說,我死后,也會變成地獄的眾多惡鬼之一嗎?”
撫摸著漁漪的臉龐“你不會死,如果真的有朝一日,鬼差不會來收你,你只會變成天上的眾多仙子,住在仙宮里,享受榮華富貴,你比任何女子都要金貴。”
“天上嗎——”漁漪忍不住眼角流下淚“我若真的去了天上,便可日日看見你了,飛融,那你還會永遠記得我,會來接我下來與你團聚嗎?”
“會的,會的。”
我深知這是一句夢,但我咬牙不放手。
漁漪何嘗不知這是臨死前的安慰,卻手上沒了力氣,看著仇飛融的臉,這是自己愛人的臉,忍不住喃喃“忘了我,求你忘了我。”
女子的手無力垂下,仇飛融驚懼大喊“漁漪!漁漪!”
四年后——
幾個頑童拿石頭砸著正在后山尋找一些特殊礦石的仇飛融,一邊轉著圈大喊“哈哈,丑八怪,丑八怪。”
仇飛融面無表情,依舊刨著眼前的大坑,對于自己身上臉上的頭破血流,毫不在意。
幾位主婦裝扮的女人將孩子抱起,別
扭的看了一眼仇飛融,連忙對自己的孩子“你又頑皮,小心這個瘋子報復你!”
“哈哈,母親,這個傻子跑不快,他跑不快,追不上我的。”
看著仇飛融的怪模樣,幾個女子相視一眼,嘆了口氣。
現在的仇飛融不知為何,變賣了全部家產,只為四處尋找可以制作一些特殊煙花的礦石原料,卻制作出來的煙花都美輪美奐,然而仇飛融卻將這些煙花全部扔掉,并且大喊“這不是我要做的煙花!”
仇飛融原本世代制作煙花,是京都極為富庶的家庭,現在因為妻子的離世,不知是否是因為受到的打擊太大,開始瘋瘋傻傻,漸漸的,連乞丐都不如,整日衣衫襤褸的在各處翻箱倒柜,受人欺辱,遠勝此前。
此前因為仇飛融的煙花技術無與倫比,即使相貌丑陋,人們也不敢輕視,現在他癡傻無章,行事詭異,更兼窮困潦倒,瘋魔不已,連稚童都可以欺負他。
“哎,受了這么大的刺激——”
婦人到底心腸軟,忍不住一嘆,抱著自家的孩子走了,仇飛融對發生的一切不聞不問,依舊堅定的刨著眼前的大坑,終于,長久以來呆傻的面容一喜,露出的笑容雖然瘆人,但是的的確確在笑。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這年是仇飛融花甲,他已經結結實實的與煙火打了幾十年的交易,卻在這一日,星空萬籟俱寂,皇都也是悶熱不已,卻忽然一聲巨響,從京都的郊外,一輪巨大的煙火拔地而起,宛如一顆巨星,霎時轟鳴。
“乓——”
天空上,無數朵好似“金菊”、“牡丹”、“神鳥”、“神龍”……無數的圖案冉冉升起,是巨大的爆破聲之后的徹夜寧靜。
而在這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一架綿延上天際的金色天梯,那天梯像無數金色的閃耀飛鳥,猛然竄上天空,又在天空中搭建了一座金色光梯后競相開放,是百花,是金蝶,是星芒,是飛旋……
這座金色的天梯,好似從那天上的仙宮倒垂下來的一架長梯,又如仙者有意接渡某位凡人而去。
“我若真的去了天上,便可日日看見你了,飛融,那你還會永遠記得我,會來接我下來與你團聚嗎?”
“會的,會的。”
“忘了我,求你忘了我。”
煙火宛若千樹萬樹梨花開,又如那千朵萬朵壓枝低的果實累累,將原本平靜無奇的天空,裝點成一個彩色的世界。
在這一刻,任何見到這一幕的人,頓時便知曉了這是誰的作品,而無數人在看到那金色天梯時,也瞬間流淚。
因為這一刻,他們全部都懂了,明白了在這夜幕之上,天梯盡頭,那段為你癡魔,愛入刻骨的思念之情。
你見過煙火搭成的天梯嗎?
我見過,天梯中蘊含的,是我對你的思念,和無盡的愛意。漁漪,一別數年,非是茍且偷生自我老去,而是殘破軀體,還不敢先死,以防止停止愛你。
第二日,滿皇都的人排著隊,去那一個破舊的茅草屋,希望重新尋得這震驚世界的奇跡源頭,卻在那草屋中,發現了一具含淚而亡的老者尸體,他的手中,死死的攥著一縷青絲,和一抹心愿完成的愜意。
“忘了我,求你忘了我。”
我如何舍得忘記。
笙歌不見故人散,十里長歡難再尋。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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