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王十一驅(qū)車從西麗的別墅出來后,雪一直在下。
讓他驚訝的是,地面一點雪跡也沒有,濕濕地一片,好像被誰的淚水打濕了一般。
道路兩旁的綠植,也是濕漉漉的,默然站在憂郁的天空下。
闖紅燈了,該死!十字路口,王十一看見前面沒有車,踩了一點油門,一下子就沖了過去。
觀后鏡里,一團黑影驟然飄過!
“好險!”差一點就要跟跟右邊高速開過來的F3撞在一起了。
F3飛速地通過了十字路口,車速很快降了下來,窗玻璃打開后,一顆碩大的頭顱立刻蹦了出來:“奶奶的,你以為你開瑪莎拉蒂,就可以闖紅燈違規(guī)了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王十一的車已經(jīng)開遠了。
看得出來,在豪車的背后狠狠罵了一句后,F(xiàn)3感覺很爽,肥大的頭顱一揚,腳一點油門,車子很快也消失了。
只是那車屁股后面噴出的一股黑煙,氤氳著,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
王十一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討論下雪的事情,畢竟深圳下雪是奇跡發(fā)生!
特別是那些一輩子都沒有見過下雪的廣東人,一個個激動得要哭了,好幾個女孩子在辦公樓前的空地里,迎著雨雪,緊緊地擁抱著,如同吃了興奮劑一般,激動得渾身都在不停地顫抖。
上班鈴還沒有響起來,研發(fā)經(jīng)理胡一手這時候打來了電話:“王總,昨晚我跟錢無憂喝多了,上午請假!”
“你們昨晚喝醉了沒有?”昨天,他親自簽署了“嘉獎令”,嘉獎了兩千瓦光纖激光器研發(fā)的項目團隊,團隊成員八人,一共獎勵了四十萬元。
人均五萬元,已經(jīng)不低了!
他們喝點酒慶祝一下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不喝醉,王十一都會覺得不好意思,那只能證明他的激勵措施不夠給力,大家不夠興奮。
“醉了!必須得醉!這么大的獎勵,只有一醉方休!本來想提前跟您請假,您昨天晚上手機關(guān)機了!”從胡一手的話里聽得出來,他還處在興奮之中。
“胡經(jīng)理,沒關(guān)系,要是其他的原因請假,我還不一定批你們的,年輕人喝酒請假這事,我王十一一定會批!”王十一提高了嗓音說道,他喜歡那種生活工作富有激情的人,跟他們在一起,他永遠都是年輕的感覺。
把電話掛了,這個出生在一九八一年國慶節(jié)的中年男子,有著一頭茂盛的中分頭發(fā),西裝革履,此時正坐在福田中心區(qū)的銷售辦事處的辦公室里,他窩在一張闊大的黑色Aeron網(wǎng)椅上,來自世界頂級團隊設(shè)計并充分考慮了人體工學(xué)的椅子,此時正浮空一般地托舉著他,讓他感覺自己被千萬只充滿激情的手,托舉于眾生之上。
王十一坐的是一個帶有升降功能的辦公臺,在那張頗為考究的煙灰色的大班臺上面,王十一的手指正在鼠標上優(yōu)雅地跳著舞蹈,自從證券公司入駐工廠進行IPO業(yè)務(wù)輔導(dǎo)之后,每天清晨,他上班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關(guān)注國內(nèi)資本市場創(chuàng)業(yè)板的動態(tài)。
新上市的股票,無一例外地都受到了資本市場的熱捧,看上去殷紅一片,開盤就一字漲停,只只都干勁十足,沖著十倍的漲幅奔去,這讓他分外激動。
每每新股上市的時候,王十一都會強忍內(nèi)心澎湃的波濤,故作平靜地用咖啡機沖煮一杯香濃的咖啡,但是顫抖的手,還是泄露了內(nèi)心的大喜悅,他抖動著手端起瓷白的咖啡杯,緩緩地走到窗前,從五十八層高空的玻璃窗前,向下看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和兔子一般大小的人,心中就孵化出無數(shù)的驕傲,鳥兒一般地展翅高飛向蒼穹。
而咖啡裊娜而起的煙,在他的頭頂彌漫著,這讓他以為自己就是一座高大的峨眉山。
當他將咖啡送到嘴巴的時候,目光又不自覺地向上移動,周圍是同樣高大的建筑,充滿著活力,這些建筑,無一例外地都選擇了向上突破,往充滿陽光的地方生長,這時候,他又感覺自己被高處的某一個窗口投射下的目光默默地注視和鼓勵著。
或許那是上蒼飽含無限愛意的目光。
于是他輕輕地翕動了下嘴唇,將一股粘稠柔滑的液體小心翼翼地抿在了口里。
“華崛激光創(chuàng)業(yè)板上市,王十一,你一定能夠做到。”一個充滿激情的聲音,此時在他的上空回蕩著。
“王十一,你就要成功了!加油!”另一個富有鼓動性的聲音也響徹在他的上空。
“王老板,你就是我們舂城的驕傲,等到你公司上市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好好地宰上你一刀。”這個是狡猾哥蔣華的聲音,狡猾哥可是他的死黨,高考落榜后,是狡猾哥把他王十一帶到深圳,讓他認識了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并最終在這座城市成就了自己人生中的輝煌,但是讓他感到遺憾的是,狡猾哥還是割舍不了那份濃濃的鄉(xiāng)情,回到了舂城,在故鄉(xiāng)舂城做了一名農(nóng)場主,經(jīng)營著自己的牧場。
“來吧,我等著你來宰我一頓,我不把你灌醉絕不罷休!”王十一心里想道。
一想到死黨狡猾哥,王十一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笑容,心中是溫暖的,感覺到了驕傲,感覺到了崇高,于是將目光高高地投向了浩瀚無邊的天空。
深圳的天空,雪下了一陣后,變成了細雨,淅淅瀝瀝,下成了一縷一縷的愁絲。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他突然沒有來由地想起了何雪憶,一個在下雪天出生的女人。
“王十一,你知道嗎?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失業(yè)了,生活這么艱難,你居然還買法國香水,我真是看走眼了。”是何雪憶的聲音,她是哭著說出這句絕情的話的,這聲音,是從二零零零年的那個平安夜的晚上冰冷地傳來,而那年的平安夜,大街上到處響起的卻是“Jingle Bells”歡快的的音樂聲。
接著他的耳邊響起了法國香水瓶被砸碎的聲音,香水瓶子的碎片,穿過歲月,朝著他冷冷地飛了過來。
那一年,他就是在歡快的平安夜,在繁華的深圳的街頭,失去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何雪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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