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兩道微不可聞的聲音響過,眾人瞪大了眼睛,這才驚呼出聲,紛紛看向林蕭出手的對象,發現李天此時的右臉顴骨和左頸外側上各有一道血痕。
離得近的一些人,甚至能看到李天的兩道傷口上皮肉外翻的猙獰樣子。
在場不乏有些身嬌體貴的,跟著自家長輩或者自己的丈夫或者男朋友來蹭個資格見見世面的姑娘小姐們,見到李天臉上和脖子上這兩道一看就是被鈍器硬生生豁開的雜亂傷口,當時連尖叫都發不出來,只感覺胃里一陣翻騰,張口彎腰就要干嘔出來。
那些男人們則是好上一些,雖然偶爾也有胃里一陣翻滾,緊跟女子潮流的干嘔者,可更多的則是一臉被惡心到的樣子,內心一陣顫抖。
雖然他們沒吐,但是能見過血腥場面的畢竟是少數,多數見過血腥的,見過的也都是利器劃傷,傷口平滑整齊,沖擊力不大。
可是這李天的兩道傷口,卻是皮肉外翻、鮮血順著外卷的下皮就往外淌,比那利器劃開的傷口不知道猙獰駭人了多少倍。
眾人驚駭之余,紛紛有對林蕭譴責之意。尤其是那些站在李天想法一派的,此時更是皺緊了眉頭,看著林蕭的眼神絲毫不掩飾其中的厭惡。
別人只是說了自己的看法,諷刺了你一番,你就要大打出手?那要是有人明面罵你一句,你是不是就要殺了人家?
唐家怎么會允許這樣的人入贅?
不過身為當事人的李天,此時雖然心跳劇烈,仍未從方才的驚險中回過神來,但是他卻是內心一陣慶幸,慶幸這林蕭手下留情,慶幸這林蕭只是想嚇唬嚇唬他,沒有傷他的意圖。
其實李天的這道傷口不深,也不大,只是因為被鈍器以疾速劃傷,將皮膚帶出去了一卷而已,看起來猙獰罷了,和被刀子輕輕劃傷臉部沒有區別。
就像手指不經意間被刀給劃傷一下一樣,深度和大小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是邊緣形狀爛了一點。
李天連連深呼吸,連頭頂上的冷汗都是身旁的那個妹妹李梅幫他擦的,身子連連顫抖,就要起身,卻是被李梅給按了下來。
“哥,你先別激動,這件事情不說別的,我就要替你討個說法!”那李梅重重地冷哼一聲,氣得一跺腳,轉頭就起身,也不管各家長輩是什么態度,頤氣指使地對著林蕭就要開口。
不料林蕭只是雙手背在后面,仍舊是那副受唐老爺子鞠躬的姿勢,轉過身來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就嚇得她兩腿一軟,“嘭”地一下跌坐在凳子上。有些人甚至以為林蕭對這個年紀輕輕的李梅出手了,登時更加氣憤了。
林蕭沒管那些,只是微微轉動目光,瞥向劫后余生的李天,淡淡地開口問道:“李家真是家教了得啊。一個小小的偏門子嗣,就能做到泰山潰于前而面不改色。這兩個筆管丟過去,你不閃不顧,就不怕死嗎?”
這話一出,在場的四家人表現不一。李戰、唐進軍和秦桂兩人是眉頭一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馮烈、何威、唐婉一輩兒如馮寒則是驚訝甚至驚駭林蕭的這一手和這一句話;馮艷唐和幾個智障仍舊是冷哼不屑,而唐燁和幾個團體中的其他人則是憤怒無比。
“行了,這好歹是我的壽辰宴,大家這么劍拔弩張的,考慮沒考慮過我這個老頭子的意見啊?”唐老爺子笑呵呵地緩和著氣氛,半開玩笑半施壓,倒是有些成效。
“不行!我哥他……”
李梅回過神來,就要再度起身,卻是讓李天給親自按了下來,沖著她和整個李家一桌搖了搖頭。
“哥!!!我不能看著你這么受欺負!!”李梅皺著眉跺著腳,攥著李天的手,流露著真情,看得林蕭眉頭一挑。
李天面色凝重,也沒處理臉上和脖子上的傷口,轉頭看向李家的主位。
主位上,是李家的家主李戰,也是他們的父親李戰。
李戰看了看面色凝重似有求助意圖的李天,又瞇著眼睛看了看負手而立的林蕭,擺手讓李梅坐下。
李梅雙眼一瞪,很是不理解他們兩個人的做法,卻只能被迫坐下,氣得兩腮發鼓,太平胸口一陣起伏。
配上那化得奇奇怪怪的濃濃煙熏妝,看得李天哭笑不得。
“受不受我一鞠躬這件事兒,大家就不要追究了。至少在我眼里,他基本就等同于我的救命恩人,因為他救了我心里那個二十一歲的唐勁松。日后我走的時候,也能不那么掛念了。”唐老爺子聲音中透露著真情和滄桑,還有一股子灑脫后的自由,開口說道,“好了,接下來說說后面幾個東西吧!”
指著后面五個東西,唐老爺子紛紛把他們的由來和自己當年的故事紛紛說了一通,眾人聽得恍恍惚惚,仿佛是自己親眼見證了這幾十年的變遷和唐老爺子的內心歷程一般。直到他說完了,眾人還在看著林蕭拿出來的這八件禮物,久久沒能回神。
應該是裝著類似雪花膏一類東西的小圓鐵盒里,是那個女人自己用的胭脂和配方;那一摞黃紙是老爺子看見命運轉折的希望源頭;那一張報紙是老爺子人生中最輝煌卻沒被記錄下來、昭告燕平的一天的歷史見證;那一件衣服,是老爺子一生中見過那女人穿得最驚艷的一身衣服,那是天上仙的幻想與人間極致美的結合。
“那這把刀呢?”有人問。
唐老爺子輕輕一笑,“那是燕平與華夏最不愿回憶的歷史。”
眾人沒再開口。
沉默良久,眾人看著這八件禮品,仿佛見到了唐老爺子從青少年到壯年、中老年的全部過程。配上眼前的老爺子本人,似乎他們見到了老爺子整整的一輩子。
忽然恍神,他們自己的一生,是否也能找到幾個對應階段的東西,刻畫或者簡單地記錄著那時候的自己呢?
唐老爺子擦了擦眼淚,說不清是哭了一聲還是笑了一聲,帶著逗罵的語氣和林蕭說道:“你個混小子,送禮就送禮吧,送得這么用心這么細致干啥?用心也就算了,一個兩個的也就行了,你一口氣整這么老多干什么?”
“別跟你那混球兒老丈人學,那小子他媽的肚子里一灘壞水兒,就不是個好東西!”他雖說是罵著這話,眼里的濕潤卻是更明顯了,“奶奶的,活了一輩子了,老了老了眼睛不中用,吹陣風就來雨。”
林蕭微微笑著,掏出一摞紙巾遞給他。
“別以為老子只說他沒說你!”唐老爺子瞪了一眼林蕭,“你這混小子更他媽的壞!大軍壞也就是表面上壞了壞,偶爾有點兒小心機,可那都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
“你這混球兒倒是好,表面上和和氣氣,什么也看不出來,一深究全是壞囊,蔫兒壞!他媽的壞得簡直坑死爹,啊不,坑死爺爺!”唐老爺子雖然嘴上連連罵著,可是手上擦眼淚的動作卻是沒停。
他的話雖然可笑,但是在場的人但凡有良心的,或者說但凡有心有腦子的,都沒笑出來。
唐老爺子是在罵林蕭嗎?表面上是的。
林蕭是像他說的一樣蔫兒壞嗎?表面上的確是。
看到表面上這些,不夠么?
可是單單只有表面上這些的話,唐老爺子會如此失態嗎?
人都活在這個浮躁的社會上,若非唐老爺子身份地位超然,和在場眾人花了許久時間將其中原委娓娓道來,他們又能知道幾分?林蕭又是個怎樣的角色?他們又是個怎么樣的存在?
可能某一天,如果足夠幸運的話,他們身邊同樣有一個林蕭這樣的人,花費大價錢、細心思、長精力去將他們的遺憾與愧疚彌補,將一生的失去與得到濃縮于眼前,他們才會懂得,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吧。
“混小子,你在送禮之前,說的那一番話,想讓大家思考的,想來就是給他們的勸諫吧?”唐老爺子平復好了心情,問道。
“勸諫不敢當,”林蕭搖了搖頭,“我只是想問問他們,真正了解自己的,有幾個人?能說出人這一生之中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又能有幾個人?”
說到這,他眨了眨眼,嘿嘿一笑,一改先前的沉悶氣氛,充分調動起了堂內眾人的積極性,說道:“其實嚴格來說,壽禮還有一件,絕對會讓大家開眼的。”
“比那九尊玉雕還開眼的!你們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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