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維將手中的茶杯輕輕地放在面前的地上,臉上掛滿了疲倦。他臉上忽然笑了出來,似乎這次成都突襲戰失敗反而讓他感到了莫大的欣慰。一盤棋局策劃十余二十年,如果驪均弟子都是花架子那豈不是太令人失望了?花見子確實名不虛傳,也不是好對付的。現在回想起兩人交手時,齊維背上仍然冒著陣陣冷汗。多年來,齊維為了準備與驪均大戰,走遍天下與不少槍法名家切磋武藝。關中槍王何紹步法神鬼莫測,進退自如。河北槍王秦虎槍法剛勁難擋,先發制人。江南槍王武慶綿里藏針,槍速驚人。幽州的白馬槍王公孫靈人馬一體,更是讓人望塵莫及。
但花見子僅僅幾招的千潮梨花槍,似乎凝結了之前所有槍客之長處。不愧是驪均山門百年不遇的天才······
齊維若沒有他父親齊歸海之前對于千潮梨花槍的指點、在危急關頭急中生智,他剛才可能就要做槍下鬼了。而花見子較于天下其他槍客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太過年輕。也許就是因為他太過年輕氣盛、罕有敵手,剛才才會對齊維掉以輕心。而齊維下次還能否再擊退花見子還是未知。
齊維從袖子中掏出一塊手帕,擦干了額頭上的汗珠。山洞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聲。月光映出了暴雨儀弟子明舟的身影。他身穿暴雨儀湖水藍色的長袍,腰挎長短雙劍。當年隨著齊維遠赴川地劫殺驪均弟子的小舟也搖身一變,是一名二十三四的瀟灑劍客了。明舟眉清目秀,雙眼中還閃爍著羞澀的神色齊維能透過明舟的雙眼看出他心中干凈、無二心,這也是齊維多年來最信任明舟的原因。
明舟半跪行禮:“稟宮主,自從我們從成都城出來,已經疾馳了五六十里。如今在梅花村已經悉數安頓好了。”
齊維點點頭:“那就好。驪均弟子動向如何,我們的增援弟子何時趕到?”
明舟:“驪均弟子此行沒有帶馬匹。如果要來趕上我們,怎么樣也得明早才到。弟子估計,驪均弟子應該會在成都城內先休整三兩日。一是為了讓受傷的弟子養傷,二是在城中尋訪馬商,買下足夠的馬匹再來追擊我們。江巖師兄率領的雷震儀弟子和徐豹師兄帶領的燎原儀弟子飛鴿傳書,說將會在今夜與我們匯合。隨行的還有徐林儀弟子五名,一共百余弟子。”
齊維長舒一口氣:“好的,有師弟們的增援,我無憂了······小舟,這么多年了,還是叫我宮主順口?我不是說過了,私下叫我大師兄就可以了。”齊維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容。
明舟尷尬地笑了笑:“哦······平日里叫宮主習慣了,一時也改不了口。”
齊維:“是啊,那么多年都過去了·······你也已經成為一名真正的江湖劍客了。想那年,龍行門門人來我山門找茬,而我們大部分師兄都遠赴幽州與白馬槍王切磋武藝,山門里就留了你們這些小輩。面對數十人的種種羞辱,你不僅絲毫不畏懼,還不惜得罪龍行門。一出劍就結果了四五人,我聽師弟們說他們一幫草包可是全都嚇得半死。如此泰山壓頂色不變的,才是我古庭弟子。”
明舟:“大師兄謬贊了。當天我也是忍無可忍,他們罵遍了古庭宮上上下下。我也是不得已才出的手。”
齊維點點頭:“你做的對。能忍則忍,不能忍的就一定不能窩囊!記住,欺人者必自斃。”說罷,齊維聽到了山洞外映入三個人影。
推門而入的是押著趙秋的兩名暴雨儀弟子。趙秋云發散亂,衣服皺巴巴的,兩只手還被綁在背后,整個人看起來十分虛弱。齊維見狀不禁站起身來:“你們這是干什么?趙女俠是我們的貴客,怎么能如此對待一名女子呢?快松綁了!”
兩名暴雨儀弟子先是一愣:“宮主,她可是驪均的賊人!”
齊維:“怎么,沒聽到我剛說的話?”
兩名暴雨儀弟子看了看對方,隨后拔出短劍割斷了趙秋手上的麻繩。趙秋面無表情,只是非常疲倦。隨后,小舟就和兩名暴雨儀弟子退了出去。齊維伸了伸手掌,示意趙秋坐在他身旁的地上。趙秋坐下后,齊維便給她斟了些酒:“趙女俠可是建州醉仙樓的掌柜。我這酒可比不上醉仙酒,但仍然能下口,還請趙女俠不要嫌棄。”
趙秋好似沒聽到般:“你覺得把我綁了來就能夠保你們平安嗎?你覺得我師兄難道不會來救我嗎?你們這次劍出鞘卻不見血,自然要落得個狼狽無比的下場。驪均弟子雖然不如你們古庭弟子能殺人,但我們也是眾志成城,你們這次孤軍深入,難道就有完全把握能一把將我們消滅了嗎?”
齊維方才的少許微笑也消失殆盡了:“趙女俠言過了。實話告訴你吧,你們這次在成都城的這些弟子若是沒有你們掌門及時趕到,早就死了。而花見子明面上和王澤打賭,認為王澤抓不住你,而暗地卻帶著弟子們相跟,為的就是保你。此次,我還有數百弟子增援,何懼花見子?如今,驪均山剩不下那么多功夫好的弟子了。”
趙秋:“齊宮主,無論你怎么巧舌如簧都沒用。你我心中都知道,這次你已經墜入劣勢。你與花見師兄交手時我在一旁看得十分清楚,他修為在你之上,若不是他疏忽大意,你也無法贏得一招半式。”
齊維笑了笑:“不錯,你師兄的修為確實比我高,但你認為你師兄和你師父蕭閔二人誰的槍法造詣更深呢?”
趙秋微微皺眉,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憂慮。不錯,蕭閔八年來沒有再現身于江湖。蕭閔到底在盤算著什么,她都無從得知。如今蕭閔何時卷土重來也未可知,驪均山門又要應對古庭弟子,可謂是危機四伏。如今齊維一副誓不罷休的樣子也著實讓趙秋感到心憂,這次雙方的態勢可謂是劍拔弩張,隨時就要變得血流成河的樣子。趙秋搖了搖頭,將酒杯中的酒一口喝下。齊維這酒比醉仙酒辣了不少,甚至還有一種苦澀的味道,趙秋不禁露出了微微扭曲的表情。
齊維:“怎么,喝不習慣?”
趙秋沒有答話,只是陷入了沉思:“就算你這兩日有幾百弟子增援,就算你能擊敗花見師兄,那之后呢?”
齊維:“之后?自然是攻上驪均山,一把火把你們山門燒個干凈。”
趙秋扭頭看著齊維:“那之后呢?”
齊維突然以一種深邃的眼神看著趙秋,隨后發出一陣冷笑:“趙女俠這是何意?”
趙秋:“我是說,你報完仇了,又有什么打算?”
齊維正色道:“自然是回古庭宮去,拜祭先父。”
趙秋忽然咯咯地笑了出來,右手掩著嘴巴。齊維不明所以,臉色漸漸變紅:“你笑什么?報得大仇自然要告慰先父在天之靈。”
趙秋:“那你不殺蕭閔了?”
齊維頓時語塞,直直地看著趙秋。
趙秋露出一絲笑容:“這我就不知道了。就是你找到他后,又有幾層把握能殺了他?我可告訴你,蕭閔逃離驪均山時,可是把花見師兄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幸得幾位長老相助,我們才得以一同逐出蕭閔。八年過去了,雖然花見師兄武藝大有長進,但和蕭閔比起來,似乎還是差了許多。齊宮主,你可有把握為你父親報仇嗎?就算你有法子使些常用的陰招,你可有把握能夠找到他?再說了,蕭閔如今銷聲匿跡八年之久,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企圖。也許,他就在這梅花村,準備伏擊我們了呢?”
“稟宮主,雷震儀大弟子江巖。”洞外傳來了一名弟子的聲音。
“進。”
話音未落,洞口的月光被一個人影幾乎遮擋住了,死亡的黑暗瞬間籠罩住整個山洞。片刻后,沉重隆隆的腳步聲開始在山洞中回蕩,一條長長的影子映射在山洞的地上。來人身高八尺有余,背上還背著一把長得嚇人的雙手長劍。他雙手極大,活脫一只熊魔般。趙秋看著江巖,不禁想到了川荊五俠中的老二鄭墨。江巖與鄭墨比起來雖然是同樣的虎背熊腰,但身上少了許多戾氣。這位雷震儀大弟子看上去二十八九,趙秋不禁感到一陣無形之力壓得自己幾乎喘不過氣來。
身穿鵝黃長袍的江巖走到了齊維身前,他半跪行禮,道:“稟大師兄,弟子江巖姍姍來遲,還望贖罪。”齊維點點頭:“無妨,來了就好。”
江巖:“宮主,雷震儀弟子都已經落好腳了。不知宮主有何吩咐?”
齊維:“你將雷震儀弟子分成四班。一班弟子負責跟在我身邊,第二班弟子負責看守馬匹,第三班弟子負責防守上山的幾條要道,第四班弟子負責休息。四班弟子每個時辰輪換一次。”
江巖應聲道:“遵命。弟子也愿守在宮主身邊,寸步不離。”
齊維笑著點了點頭:“徐豹也到了嗎?”
江巖:“到了,宮主可是要見徐師弟?”
齊維:“讓他進來吧。”說罷,江巖轉身離開。巨大的黑影再次將洞口外的月光擋住了十之八九。半晌,一名身穿火紅長袍的男子走了進山洞,身型瘦長。在這布滿砂石的地上走,竟然沒發出丁點聲音,必是苦練輕功者。他雙目好似幾天幾夜都沒睡過覺般。當他瞥見趙秋時,眼中寒芒頓時讓趙秋渾身一顫。趙秋眼力不弱,能看見他的紅袍下還藏著兩把短劍。
此次回川地,趙秋只見識了項影的輕功。徐豹的輕功路子與青云宗輕功貌似有些許不同。青云宗弟子先練心法再練外功,因此他們的耐力更好。而徐豹此時的步態明顯更為僵硬,應該是因為燎原儀弟子先練外功,再以心法調和。由此猜測,燎原儀弟子的輕功爆發力更足。
徐豹跪下行禮后,便問齊維有何指示。
齊維:“徐豹,花見子是何時率人到成都城的?”
徐豹沒有正視齊維,眼神中透著淡淡的愧疚:“弟子知罪。身為燎原儀大弟子,弟子本該料敵于千里之外。但成都城內的燎原儀密探室已經有月余久未曾有弟子發出飛鴿傳書,可能是被驪均弟子端掉了。不然,我等也該收到消息。還望宮主責罰。”
齊維嘆了口氣:“罷了,不怪你們。你們燎原儀人人日行千里,你速派弟子,在此山方圓二十里打探。如遇敵人,迅速放出煙火號彈來報。”
徐豹松了一口氣,道:“遵命。”說罷,他便緩緩退出了山洞。
齊維看了看略有所思的趙秋:“我倒有一事想請教趙姑娘,我們古庭宮是不是人才濟濟?這二人,可是我的左膀右臂啊。你別看江巖這塊頭大,他可靈活著呢。每年古庭宮弟子都要切磋武藝的時候,我最不想碰到的就是他。我當然可以繞著江巖跑,消耗掉他的內力,再將他擊敗。但我只要一步踏錯,可能就要被他打得鼻青臉腫。還有徐豹。前些年,北海爆發瘟疫。古庭宮雖然離城鎮甚遠,但還是有些進城賣藥材的徐林儀弟子得了病,引得我也病得非常重。還好有徐豹,五日間奔馳四百多里,走訪古庭宮附近尋求良醫,救了我們古庭宮門眾弟子得性命。趙姑娘,我們古庭宮并非是厚顏無恥的卑鄙之徒。我們各個重情重義,義薄云天。你們這些自稱為正道的師門,怎么武功不及我們就罵我們?話說胡來,你的師門到底對你有多好?讓你死心塌地的?不如投靠我們古庭宮得了。”
趙秋:“我武功是師門給的。生是驪均人,死是驪均鬼。怎會背叛師門呢?”
齊維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笑什么?我倒是問你,殺你父親的元兇是蕭閔,你如今打驪均山作甚?就算驪均山門被你滅了,你又找得到蕭閔嗎?”
齊維的笑容逐漸淡化:“滅了驪均山是先父遺命,我自然有法子能殺得了蕭閔。趙姑娘,倒是你。你現如今能否脫身都不一定,又何勞為我分憂呢?等驪均山一滅,你又何去何從呢?”
趙秋的臉上不禁浮現出憂愁的神色。正思慮時,山洞外吹來一陣夜風,將地上的燭吹滅。還好今日月光足夠光亮,齊維和趙秋尚能看清彼此的輪廓。齊維只發覺一陣疲倦之意向他襲來,他緩緩站起身,朝洞外走去:“趙女俠好生歇息,逃跑就不用想了。剛才把你送來那兩名弟子能一天一夜不睡覺地盯著你,如果你想逃,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
趙秋冷笑了下。她要是真的想逃,兩名尋常古庭弟子又怎能攔得住她?
······
丁凌印站在這孤山的一潭水旁,靜靜地凝視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他站在這里已經許久,幾乎都感覺水中之人和自己不是同一人。他不斷地看著身上的赤血宗黑袍,心中是說不出的惡心感。
當師父蕭閔將這一身黑袍贈予自己時,他就已經披上了一副新的皮囊。
這是一副他想撕都撕不下來的皮囊。
丁凌印突然將這身黑袍脫下,猛地從腰間掏出匕首,一刀刀將這身黑袍割爛。他不禁嘶吼了起來,希望所有的過去都能隨著這身黑袍的破碎而逝去。待地上只剩下一團碎布時,他無力地跪在地上不住喘息著。丁凌印只是看到了更支離破碎的自己,并沒有感覺到驪均山丁凌印的消失。
“怎么,瘋了嗎?”齊維緩緩走來,手上不知何時拿了一個酒葫蘆。
丁凌印不用抬頭都能聽出這聲音:“你來干嘛?”
齊維:“我怎么不能來了?”
丁凌印站了起身,回頭看著齊維:“哪一天我瘋了,不也是你逼出來的?”
齊維不禁冷笑:“莫名其妙,這與我有何干系?”
丁凌印面容中露出了一種說不出的酸楚:“憑什么被派去驪均山當臥底的就一定要是我?你腦袋比我聰明,學功夫比我學得快,心思也比我細。到底憑什么······哦!哦!我懂了!哈哈哈,原來如此。要是換成是我,我也想讓養子去赴險,讓親兒子無憂無慮地做著堂堂古庭宮主!”
齊維面容逐漸變僵,淡淡道:“說話給我小心點。”
丁凌印也意識到自己語失,不禁低下了頭。齊維見狀繼續道:“你說得對,我比你聰明,心思比你細。這正是不能換我做臥底的原因。樹大招風,要是引人注目,又怎能當得成臥底?”
丁凌印搖了搖頭:“真是借口。”
齊維抬頭喝了一口酒:“話說,你真是對你趙師姐仁至義盡了,那么多次可以殺她的機會你都手軟了。可人家對你又沒意思,你又是何苦呢?”
丁凌印:“你別瞎說!”
齊維不禁撲哧笑了出來:“還真以為我眼瞎呢·······我問你當叛徒什么滋味?一邊是家人,一邊是師門。你也真的狠得下心害死真么多同門——”
沒等齊維把話說完,丁凌印便一刀向齊維刺了過來,齊維不急不忙地拿酒壺招架。匕首繼續上撩下劈,齊維身法有成,又怎么會怕丁凌印?只是一記擒煞指便握住了丁凌印手腕要穴。丁凌印只發覺手腕傳來一陣麻痹之感,手腕瞬間動彈不得。
齊維不以為然:“別白費力氣的,沒用。”
丁凌印在驪均山這么多年也不是白過的。右手五指一松,左手順勢接過跌落的匕首,一刀劃在齊維的白銀鎖子甲上,發出了令人牙齒發酸的鋼鐵摩擦之聲。齊維只是一個側身,卸去這刀的力量。隨后看準破綻,齊維踹了丁凌印的左側膝蓋處。丁凌印吃痛,朝后踉蹌了幾步后才穩住重心。
齊維點了點頭:“不錯,確實有兩把刷子。”
丁凌印還是不服氣:“若不是我剛才手慢了半拍,剛才就能殺得了你了!”
齊維:“得了吧,要真想殺我,你早就動手了。”齊維喝下一口酒,緩緩道:“你問我憑什么?我倒是想請教一下你:憑什么我父母總是給你安排古庭宮內最好的師父,而把我放在山上一個人苦練?我每個月才能出關一次,當我問江巖徐豹你平日里吃什么的時候,他們說你平日里都好吃好喝。我在山上一日能吃個兩頓就已經是老天開眼了!你居然問我憑什么?你以為我當年一個人面對眾多宮中想奪位的長老,心中好受過嗎?你以為我不想有你在身邊能幫忙嗎?”
一陣清風吹過,將一絲溫暖吹入了丁凌印的眼中。齊維這才發覺自己似乎說多了。一仰頭,將酒在倒在口中。隨后便轉身離去,留下陷入沉思的丁凌印在身后。這夜晚的霧氣開始彌漫在山坡上,遮住了天上的繁星點點。
······
丁凌印就躺在夜空下,眼神呆滯。
他雖然回到了古庭宮眾人中,但他卻是十分孤獨。在這里,他早已不認識任何弟子。除了今夜給他拿來一只烤野兔的弟子叫了他一聲“二宮主”后,他只跟齊維說過話。他心中很清楚,趙秋此時就在山坡后的山洞內。但他如今最不想做的就是看著他師姐像他拋來的眼神。
師姐原本溫柔的眼神中現在盡是失望,這也讓丁凌印深感無地自容。仿佛世上誰對他失望都行,唯獨趙秋會令他恨不得想殺了自己。他右手的匕首已經在左臂上劃開了不少道血痕。難道說,自己忍辱負重十余年在驪均山做臥底,到頭來的回報就是一個“叛徒”的罵名嗎?古庭宮中,自己好像不存在一樣。又有誰會打心里服一名未曾謀面的“二宮主”呢?
“二宮主可是有心事?”一名年輕男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丁凌印坐起身來,連忙將左側袖子卷下。一回頭,看見了一名身穿藍衣的明舟。
“哦,是明舟嗎?”
明舟:“正是在下。”明舟盤腿坐在丁凌印身旁,道:“二宮主何必遮遮掩掩?”
丁凌印眉頭一鎖:“此話怎講?”明舟從懷中掏出一小罐子藥和一卷白布。之后,將丁凌印左臂的衣袖卷了起來。將金創藥慢慢撒在傷口上。丁凌印嘆了一口氣:“多謝了。”
明舟:“二宮主這是哪里話。在下還要感謝二宮主八年前送出的飛鴿傳書呢。”
丁凌印面容放松了幾分:“你是說關于截取川釀的時候?”
明舟點了點頭:“正是。那年,大宮主帶著我,橫跨中原來到川地。那可是我第一次殺人呢。”
丁凌印:“你殺的是赤血宗侯然師兄嗎?”
明舟:“是的,莫非二宮主認識?”
丁凌印正欲答話,卻又把話咽了回去。當年的赤血宗長弟子侯然師兄在驪均山門內也算是修為甚高的弟子了。大好的前程,竟然因為自己的一封飛鴿傳書而英年早逝。往事襲來,丁凌印也只能搖搖頭,不再答話。半晌,丁凌印看著包扎好的左臂,不禁微微一笑:“明舟,你心思細膩,倒是讓我想起了驪均山青云宗的一名師妹。她叫項影,要是我們誰受傷了,她肯定第一個跑過來幫我們撒上金創藥。”
明舟舒容一笑:“對于青云宗的項影我倒是有所耳聞,她對付川東馬賊多年,也算是保了一方百姓平安。二宮主······驪均弟子真的都該死嗎?像侯然和趙秋這些人,何曾不是鋤強扶弱之人?暗算老宮主的是蕭閔,但大宮主執念太深,硬是要讓古庭宮眾人鏟除驪均山門,這豈不是——”
“噓——”丁凌印將左手食指伸到唇邊,示意明舟慎言。明舟也立刻住嘴,低頭沉默不語。要說誰心中最是矛盾,定然還是丁凌印。前番讓家人去屠殺師兄們,如今估計免不了要親自和往日的師兄弟妹們交手,丁凌印又何曾有過選擇?
“殺人什么感覺?”丁凌印問道。
“轉瞬即逝。”
“你怕過嗎?”
“二宮主難道就沒怕過嗎?”
丁凌印笑著,道:“我說沒有,你信嗎?”
明舟也是笑著,搖了搖頭:“最可怕的就是看著未死之人掙扎地看著你。”
丁凌印慢慢閉上眼睛,意味深長地道:“是啊。但是,死亡不見得是人或畜。你看看這周圍,不也是死亡嗎?”明舟四處望望,百里荒寒,夜空蒙上了蒼涼而壓抑的云。遠處山坡下的是一片平原,寸草不生。一陣寒風吹來,就是一片死寂,毫無動態。明舟身后更高處的山坡上雖然有著幾處火光,但在此時也如鬼火般毫無生氣,燒不過手掌高。也許是風大,也許是夜太冷,亦或許就是死亡在籠罩著這片大地。明舟只感到一陣寒意襲上心來,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好像一只孤魂野鬼想確定自己是否活著般。明舟的神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短短幾個片刻間,他似乎已經和閻羅王打了個照面。
丁凌印笑著,用手推了推明舟的肩膀。明舟立刻像回魂一般驚醒過來,看著丁凌印,嘴角微微抽搐。丁凌印道: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畏懼死亡的心。心凈,則一切凈。”
明舟正色道:“二宮主,如果把驪均弟子要殺你,你怎么辦?”
丁凌印被問傻了,他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要殺他的,可都是他的師兄弟妹們啊。他們忍心下手嗎?但是此刻丁凌印臥底的身份被暴露,趙秋都無法原諒他,何談花見子和項影呢?丁凌印好似變成了泥塑一般,沒有說話,任由冷酷的夜風刮著臉龐。
一陣清風帶來了毛毛細雨,天上電閃雷鳴。
“二宮主下雨了,走吧。”
“小舟,真正的大雨還沒到呢。”
“二宮主這是何意?”
丁凌印站了起來,抬頭仰望天上陰云,雨水從頭眼角處滑落臉頰。
“大雨快到的時候,你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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