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者(2)
深夜快到10點鐘,任季熟練地從窗口翻進自己的房間。落地時想起似乎應該從門口進來,他立刻往客廳里看,陳黛果然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我回來了。”
陳黛聽出了幾分尷尬的意味,噗哧一笑。應了一聲,她揉揉眼睛打了個呵欠,起身去洗澡。
任季在簡陋的小書桌前坐下,攤開紙筆寫軟毛筆字,有些浮躁的心立刻安定下來。葉老的用意他慢慢也明白了幾分,學華夏文算是為他打基礎、要求他每日習字同樣是基礎——或者說是磨礪更恰當些。人的性情決定了他會走一條什么樣的路,而他任季,是一個野生的、從森林里走出來的人,他跟這聯盟里所有人都不同,他看這個世界,永遠像是隔了一層紗,又似猶在夢中,早晚會醒。
現在他也有了個夜暮之后能歸去的地方,會有人亮著燈為他等上一等,但是這算不算是一個家,任季還心存猶疑。在這幾個月之前,他還整日整月地在廣袤的森林里漫游,在風涼日緩的湖邊睡覺,在云海之上等待日出,伴著野獸的夜嚎仰望星辰。他是最孤獨的野獸,沒有同伴,沒有從屬,沒有窩,沒有方向,唯一能把握住的,可能就只有力量本身。
所以有人教他,他就學,沒人教,對任季來說又有什么區別?他一樣可以獵到足夠的食物,可以在任何一顆足夠大的樹上休憩,他已經如此活過了十幾年,再如此活幾十年又有什么不行?
每個教他的人都說,這樣物事很好、很重要、值得了解、應該學習,于是他就學了,而且他還能學得很快、很好,但是這又如何?遇到一個又一個人,對他的天資飽含驚嘆,對他的未來滿是期許,但是這些跟他本身又有什么關系?在最深沉的夢境里,任季仍然會夢見行走過的郁郁叢林,叢林里的空氣、獸鳴鳥唽,與他如今處境截然不同,每朝醒來夢境消散,他都會有片刻出神。
這個晚上的事,完全引發了任季蟄伏已久的野性和兇性。深深呼吸,讓精神海隨著手中落下的每一筆畫運轉,任季一氣呵成完成了十張字,之后坐屋頂上看了一晚的星空。
又逢周三授課日。
整整三十分鐘,葉老坐在博物館授課室的桌前,一張一張翻看任季的手書,一遍完了再看一遍,他簡直被任季的進步驚的無語可嘆。任季的字格局仍然不甚好,但他這一回,最后一天的十張字,篇篇有清奇峻氣,筆筆硬拙峭拔,如將撲人面來,竟與葉老生平所見任何人的手書都不同路數,自成一家。
‘橫空出世’,大概就是講的這樣人物吧!
葉老心中慨嘆,招呼站在窗邊出神的任季:“阿季你來。”待任季坐到桌子對面,葉老溫和地打量他,慢慢道:“小子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任季老老實實回答道:“每天上午學習聯盟的義務教材,下午看些華夏文的書,晚上習字,跟朋友吃了一頓飯。”他認真地直視葉老,想要分辨他在表達什么。而這位長者的眼眸深邃,如古井不波,不常流露出明顯的情緒,是閱歷甚少的任季并不足以理解的存在。
這個少年在逐漸變得對身邊的‘人’好奇起來。他在試圖了解身邊看到的人眼眸里裝載了什么,心里在思考著什么,在做的是什么。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沒有的東西——除了他,似乎每個人都有個方向。
“你已經學得很好了,不要急。”葉老斟酌著說道:“你很勤奮。實際上每次你來上課,我都很高興,可以說,我這大半輩子,從來沒有收過一個學生有你這么優秀。那些聰明的,比較懶,那些勤奮的,學力通常不很高,那些家境好資源豐富的,容易滋生嬌驕二氣。”
“我之前一直不肯夸贊你,是因為實在發現你太聰慧,無論教給你什么,都是一點就通,回頭再回顧你絕不會忘記一點一滴。在這之外,你卻又很勤奮,從每一周的進度來看,周三之外的每一天,應該泰半的時間你都在學習。我總擔心贊的多了你會飄飄然忘記自己在干什么,要知道古人有個句子,‘謙進益,滿招損’,少年時優秀出奇、后來泯然眾人的人數不勝數,要是你在老頭子我手上長歪了,恐怕我要后悔下半輩子。”
任季有些驚訝,也不知為何,還有些出神。
“但是現在我又發現,我之前做得并不好,”葉老慈祥地看任季,如同看待自己最心愛的小孫孫,“你做得好的地方我應該直接說給你聽,叫你知道你的努力已經換來了什么,讓你不要那么急著往前跑。人的一輩子還很長,你還很年輕,完全有時間走走停停,看看經過的那些個地方,處處都是風景。相比讓你成為如何一個優秀的人,我現在更覺得,只望你能平平安安長大,快快樂樂到老。”
呆愣愣地,嘴巴張合,任季嘗試去說話,卻吐不出一個字來。他從來不曾想過,葉老原來是這樣去看待他,也不曾奢望過什么——實際上,在這之前,他甚至并沒有真正理解過‘奢望’‘盼望’這些詞的意思。而葉老一席話讓任季忽然明白了,一位長者對子弟的關愛,竟可以是這樣一份寬廣深沉、不含雜質的愛護之意。在過去的許多年里,他從來沒有機會感受到這些。
眼底蘊淚,任季驟然想起,在很久很久前、還很小的時候,曾經有一天他在湖邊樹蔭下睡覺,做了一個噩夢。夢醒來,他獨自一人環望周圍,號啕大哭。那時候年幼的他不能知曉,為何自己這么孤獨?明明是人類的后代,天性就要群居,為何他得不到?從那天以后,他就再也不關注這方面了,他一點一點得變得冷漠淡定,不為外物所動,一年一年下來,就成了如今的他。
這個踏進人間的少年慢慢地有些看清楚了,到底活在人世間意味著什么。第一,那是如同黑夜里旅人所見的燈光,溫暖得如此可怕,無論如何都吸引人要往那里去。
葉老不再拘著任季做什么不做什么,傍晚課程結束是也只是扔給他一部分珍藏的華夏歷史文學典籍,讓挑著喜歡的翻,不喜歡的就跳過。任季也不再保持絕對的恭謹,面對葉老偶爾耍老小孩性子提出的各種要求比如捏腿錘肩,他心情好就給捏幾下,心情不好就甩手不干了,氣得葉老直罵小崽子好大個牛脾氣,罵完還要轉過身欣喜笑。
兩師徒走出博物館,又見到葉阿嬌坐在秋千上等,笑靨鮮妍。
這回這個漂亮女孩更活潑了,她匆匆挽住自家爺爺的手臂打了個招呼,就轉頭望著任季笑道:“哎任季,跟著我爺爺上課是不是很辛苦呀,他可嚴厲了。”
任季笑了笑答道:“老師不算嚴厲,我覺得挺好。”葉老被孫女兒擠到了一邊,正是郁悶得很,這下立刻心理不平衡的插話:“阿嬌你干嘛拆爺爺的臺呢!再說了爺爺上課那叫張弛有度。”
葉阿嬌對葉老撇撇嘴,看到了清俊少年少有的笑容又很是欣喜,她扭捏了一小會兒,看著軌車點快要到了,忽然跟任季提議道:“嘿我們要去吃晚飯,要不你一起來吧?”邊上的葉老連連頓著拐杖嘆氣,他這回可算是徹底看清楚啦,這孫女兒就不是特地為了他老爺子來的,這青春少艾的……
任季看向葉老,他老人家一副被拋棄了的孤寡老人樣子,還扁嘴,孩子氣得不得了,哼哼道:“來吧小子,咱去吃好吃的。”
“好,我跟小黛說一聲。”任季點點頭,打開光屏,干脆利落地跟陳黛說了一句,陳黛似乎很忙,匆匆把通話掛了。
某種時候,女孩們總是對男性身邊存在的異性十分敏感,三人轉移到恩森餐館的時候,葉阿嬌表示對陳黛很好奇:“你跟陳黛是姐弟嗎,為什么你們姓氏不同?”
“我們不是姐弟。”任季坦然答,“是小黛把我撿回家的。”葉阿嬌小小驚呼一聲,連忙道歉:“啊,對不起,我問了不太合適的問題。”
“沒關系。”任季看了眼招牌,又看了眼從旁邊走過來的少年,眼角有點抽搐的沖動。
“咦,真巧呀!葉爺爺,葉阿嬌,任季。”金琛琛得意洋洋走過來打招呼:“爺爺你們來吃晚餐啊!”他今日穿一身天藍色的騎裝,深色長靴踏在地面蹬蹬作響,有氣勢得很。
“琛小子你又在,哈哈哈哈!”原來又是一批熟人。葉老高高興興地摸摸金琛琛的頭發,給他介紹道:“琛琛這是我學生,叫任季。”
金琛琛向任季丟了個‘怎么又是你真礙眼’的眼神,轉頭笑得很乖:“爺爺我們認識的,上周末才見過面一起吃的飯。小阿嬌你今天真是容光煥發啊,為了慶賀讓我請你和爺爺吃飯吧。”他親熱地湊到葉阿嬌旁邊,下半身一用力,把任季擠到一邊。任季從善如流地站到葉寶金旁邊,兩師徒交換了一個心有戚戚的表情。
葉阿嬌豎眉不客氣地回絕道:“哼,我爺爺有錢用不著你請。”知道金琛琛一臉釘不穿的厚臉皮,葉阿嬌干脆扭頭看向別的方向免得生氣。女孩今天穿的嫩紅色絲質長裙,亞麻色的長發卷卷光澤盈然,出色極了。金琛琛眉都不皺,笑道:“那好吧,爺爺請,多我一個總沒關系吧。”
“哼,厚臉皮。”
“哪有……我也餓了……”兩人一直爭吵到晚餐吃完,葉老吃得少,整頓飯下來只有任季心滿意足地啃了一大堆美味的天然食物,最后帳還是算在了金琛琛少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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