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陷的天空
女人抱著一大堆食物進來的時候,她連身子也沒有動一下,只從牙縫里蹦出一個冷冷的字——滾!
女人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說,大姐我給你做飯。說著徑自去了廚房。
她跳起來沖進廚房,擎起案板上的菜刀,指向女人,你,不要逼我!
女人悲涼地一笑,來吧。如果你的心里能夠好受點。
她從女人悲涼的笑容里看到了暗藏的狡黠。
她冷冷一笑,我不會上你當的,我會留著命等,等你兒子從監獄里出來。
女人咚地跪下了。
大姐,我求求你,放過小東吧。孩子不懂事……他經不起失戀的打擊,一時情緒失控……法院,法院也說了……是誤殺……
你給我住嘴!你兒子殺了人,你到現在還包庇他,你這個可惡的女人!
是。千錯萬錯,是我的錯,我太寵他,從小到大,他想要什么我就給什么,我才是罪魁禍首啊!大姐,大姐,我當你的使喚丫頭,我伺候你一輩子……
我呸!我的兒子死了,你的兒子別想活!你給我滾,你給我滾啊!滾啊!
她的雙眼噴出火焰,菜刀在她手中顫動不已,終于呼嘯而出——“呯”砍了碗,“嘩”砍了碟,“鐺”砍了水池,“噗”嵌進菜板,她拔了幾次沒拔出來,連刀帶菜板一起砸向墻角……
女人哭著嚎,大姐,對不起,對不起啊!我們都是女人,我們都是孩子的媽媽,孩子沒了,我們的天就塌了,塌了啊……女人的頭砸向地面,一下又一下,女人的額頭變紅,變紫,滲出殷紅的血……
女人的哭聲就像無數把會游走的刀子竄進著她的耳膜,她頭痛欲裂,痛苦地用雙手捂住耳朵……突然,聲音戛然而止,她訝異地張大了嘴巴,她看到女人雜亂的頭發不斷起伏,女人大張著嘴巴噴出唾沫流出口水,女人焦黃的臉上掛著兩個碩大的眼袋……她揉了揉眼睛,她感覺眼前的女人其實就是她自己,她其實就是那個女人,她和女人重疊旋轉,旋轉重疊……她眼前一黑,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臺燈發著幽幽的光,女人已不見蹤影。
她支起身子,看見了兒子,兒子穿著藍色T恤,烏黑的短發,白皙俊朗的臉,嘴角微微上翹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兒子摟著她的肩,靠著她的頭,她瞇著眼,一臉的笑。
兒子說媽咱們照個像。她說,媽老了,丑。兒子說,我媽才不丑呢,你瞧瞧你兒子,丑嗎?她瞅一眼兒子,再瞅一眼兒子,笑了。兒子當然不丑,兒子已經長成英俊的小伙子了。那年,那個狠心的男人一紙離婚書,挽著另一個女人走了。兒子溫熱的小手牽住她,說,媽媽別怕,爸爸走了,還有我。她抱起兒子,把臉緊緊地貼在兒子的小臉上。兒子那時才8歲,8歲的兒子撐起了媽媽的天空。
兒子爭氣,一年一年拿回的獎狀貼滿了小屋的墻壁。兒子說,我一定要考大學!兒子沒有說大話,真的拿回了大學錄取通知書,他說他們學校就錄取了兩個人,他和小東。那時候她高興地流淚了,老天還是公平的,給了她一個好兒子。這次暑假回來,兒子開心地告訴她,已經有企業和他掛鉤了,再過一年媽媽就能享兒子的福了。
往事歷歷,這張放暑假兒子回學校前和她一起照的相片成了她唯一的相伴。
兒子,兒子。她伸手摸摸兒子的臉,你一定很冷是吧?她把相片摟在懷里,她的眼里流不出一滴淚。兒子,媽媽會一直陪著你的。
她下床,幽魂一樣往外走去。不遠處是胥江河,小河在月光的映照下特別的恬靜安詳,墨綠色的水就像一張柔軟的床。風吹過,水波兒搖啊搖,晃呀晃,多像兒子小時候躺過的小搖床……
你不能啊!
樹叢的暗影中沖出一個女人,她一把抱住了即將飄入河中的身影。
你讓我去,我死了,你兒子就安全了。她的雙手因為抱著兒子的相片,只能扭動身子想掙脫女人的控制。
不,我就是怕你想不開,所以天天晚上看著你。大姐,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女人的雙手死死地抱住她。兩個女人力量相當,幾個回合后,她們同時倒地,倒地瞬間,女人執拗地緊緊抱住了她的雙腿,她掙了幾下,終沒掙脫。
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啊!她的淚再一次從眼眶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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