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槐樹下
灼熱的太陽令人眩暈。鄭兵低著頭,向村外走去——他已經兩年沒有在村里抬頭了。
走到村西那棵濃密的大槐樹邊,鄭兵看到幾個孩子正捧著書安靜地坐在樹蔭里,鄭揚站在掛在樹上的小黑板前,邊寫字邊講解——他在給孩子們輔導功課。一看到鄭兵,鄭揚就喊:“大兵,你來得正好,你看這道題怎么做?”
鄭兵頭也不抬地說聲“我不會”,就繼續向田野走去。
鄭兵和鄭揚兩家是鄰居,從小就一起玩。上學后,兩人同班,成績都非常好。兩年前的中考,鄭兵因病只考上鎮上的高中,鄭揚卻考上縣里的師范。鄭兵還記得,鄭揚家擺酒宴那天,全村人都送了賀禮,都美美地吃了一頓。鄭兵爹也送了賀禮,卻在田野里頂著毒辣的太陽躲了一天——他爹無法面對那個場景。于是,鄭兵恨上了鄭揚……
想著這些,鄭兵就到了自家稻田邊。他爹只穿件短褲埋頭在稻田里勞作,黝黑的脊背,毫無遮擋地直面著灼熱的太陽。聽到鄭兵喊,他爹站起來的同時就勢拔了一根稗草,吃驚地說:“誰叫你來的?快回家看書。”
鄭兵任憑他爹怎么催他,就是不走,直到他爹不得不跟著他一起回家吃飯。
走到大槐樹邊,他爹要上前和鄭揚打招呼。鄭兵卻“呸”一口唾在地上,拉過他爹就走。
“大兵,你不該這樣對鄭揚,你要向他學習。你看人家,大熱的天也不停著。”見鄭兵不說話,他爹又說,“爹只想你能像鄭揚那樣,大熱的天,不要下地干活,能在大樹下乘涼,又能給鄉里鄉親做點事,讓人家背后都念叨你……”
“爹,你也太小看你兒子了!”鄭兵沒好氣地說,“你兒子就這點出息?”
一年后,鄭兵考上了名牌大學,這是他們村從未有過的事。
十幾年后,鄭兵做了副縣長,一次回家,小車開到村口時,他看到他爹和幾個人在大槐樹下乘涼,鄭揚也在給幾個孩子輔導功課。鄭兵走下車說:“爹,你在這兒那我就不回家了,我忙。”說著掏出一沓錢遞給他爹,又讓秘書從車里搬出幾條煙、幾箱酒。
“誰要你這些東西喲?”他爹說,“你不回家,那就在樹下乘乘涼吧。”
“是啊,乘乘涼,我也正有事要與你說說呢。”鄭揚走到鄭兵面前說,“我們那教室……”
“我哪有乘涼的時間啊?”鄭兵鉆進小車里,搖下窗子,對鄭揚說,“你那事我知道了。”說著,小車“嗚”一聲,不見了。
又幾年后,副市長鄭兵回家看他爹,他爹還是和一群人在大槐樹下,搖著蒲扇。他爹趕緊拉著鄭兵的手說:“大兵,快到樹下乘乘涼。”
“鄭伯伯,鄭市長太忙,哪有時間乘涼啊。”隨行的一個干部趕緊上前,雙手抱著他爹的手說,“鄭伯伯,到城里住吧,城里的空調要多涼有多涼,我們又都能照顧您。”
“那東西我不習慣。”他爹說著就問鄭兵,“上次鄭揚和你說的,建學校的事怎么樣了?大兵啊,你不知道,學校都破成什么樣子了,真難為鄭揚了……”
一個干部趕緊打斷他爹的話,大聲說:“鄉親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就要在你們村的田地上建大工廠了,省里投資,不要大伙兒一分錢。以后啊,你們就不要面朝黃土背朝天了,都是工人了,拿工資了,旱澇保收了;也不要在大樹下乘涼了,天天都有空調了。這都是鄭市長的功勞啊,鄭市長身在高位,心在桑梓……”
前不久,鄭兵站上了被告席——作為工廠建設工程的總指揮,他無法說明幾千萬元的去向,也無法說明自己巨額財產的來源。當法官最后問鄭兵還有什么話時,鄭兵淚流滿面地說:“我想,和我爹,在村口的大槐樹下,乘涼;我還想和鄭揚,在大槐樹下,輔導孩子們功課。”
鄭兵不知道他的愿望再也無法實現了:那棵大槐樹在建工廠時就被伐了,他爹和鄭揚,一個一聽說他犯了事就氣死了,一個在幾天前被那塌下的教室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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