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853年12月16日的刺殺事件,在當時的貴族圈也算是不大不小一件軼事。如果不是事件中的幾個當事人,在此后的十數年間都成長為赫赫有名的人物,所謂‘大劇場的莽動’或許只會是幾位紳士淑女日記中的一個注腳。
皇帝的庶長子,多芬子爵馬克西米利安-克里斯坦森,嗯,是個生活‘豐富多彩’的人物。對于他成為刺殺的主要目標,幾乎沒幾個人感到意外。
這位沒有繼承權的皇子,從小就顯露出吸引異性的能力。即便是已故的、出了名善嫉的赫絲特皇后,也為其容貌所誘惑,某段時間里主動承擔了他的保護人的角色?;适易遄V只記錄年滿十周歲成員的名字,這個不成文的規則揭示了皇帝妻妾及其子嗣之間傾軋之激烈??梢哉f,若不是皇宮中若干貴婦、女侍對馬克西米利安的些許善意,幼年喪母又毫無母族勢力的他,應該是根本活不過十歲。還有傳言說非但女性,就連經常出入宮廷的一些男性權臣,也曾為這位俊美的無冕王子所傾倒。
所謂成亦風流敗亦風流。吸引異性的天賦保護了幼年的皇子,卻也造就了他成年后荒誕不羈的聲名。若非如此,他或許會在皇帝陛下的庇護下成長治世之良臣,而不是……成為被千萬人詛咒的叛逆。
初登上帝國權力舞臺的馬克西米利安,因其招蜂引蝶的本性,一時間成為上流社會的貴族家庭避之唯恐不及的對象。他之所以稱為禍害,倒不是說像某些性格扭曲的貴族,喜歡通過殘害對方來獲得快-感,而是這位混血兒似乎陷于信奉至高神而遵從用情專一的母親和信仰龍神而恩澤廣播的父親,這兩位的性格之間不斷搖擺。具體來說,就是在某段時間里他只會鐘情于一位女性,但在過了這段熱戀期后他又會很快厭倦,毫不憐惜、冷酷無情地拋棄對方。這使得他對與其交往的女性而言,不啻一副甜蜜的毒藥。即便如此,一些身份高貴的女子,也包括有夫之婦,飛蛾撲火般卷入馬克西米利安的愛情游戲,身在其中而樂此不彼。加上每個世代都少不了的,看中了他的地位、財富的逐臭之徒,不斷地將一些地位低賤、性格輕浮的女人送到他的身邊。
不羈的生活,所付出的代價就是那些被拋棄的怨婦的仇恨。幾乎每個人都預言過遲早有一天會出事。果然,這次真的出事了。出動了五名精英刺客,使用的還是軍械勁弩,這得是多大的仇怨啊!
上到高級沙龍,下到街頭酒肆,各種傳言紛飛。有說是多芬子爵玷污了某個血統高貴的家族,與其中復數位還隔著代的女性發生超友誼的關系,因此才結下了血仇。有說是多名遭多芬子爵始亂終棄的女子,包括高貴的伯爵夫人、威武的女軍官、豪富商賈家的女兒、長袖飛舞的女藝術家,聯合起來設了這個局。而助他脫險的,竟然是一位權臣之女,以及美艷與恐怖與一身的某位尤克理紫袍女術士。單是這些話題,就足夠敏塔-阿瑪多瑞斯人口沫四濺地談論上好幾天的了。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真正應該最關心此事的某位,反而表現得莫不在意,仿佛從未聽說一般。
誰?皇帝??!
不管馬克西米利安有多罪大惡極,有多罪有應得,他總是被皇帝承認了的血裔后代。謀殺皇族,即使是私生子,無疑也是直接挑戰帝國統治權威的極惡行徑,必須上升到謀逆的高度加以對待。即使是對帝國官僚體系來說——今天你能對皇帝的兒子下手,明天說不定就要打貴族議員、政府官員的主意了——不行,必須加以嚴懲以為警戒。而承擔此義不容辭的責任的,當然是負責整個帝國治安的警務總監了。
當下的警務總監畢維斯-馮-姆格楞伯爵,是一位軍人氣質濃厚的老人。55歲的他身材矮小而壯實,曾擔任龍牙騎士團的副團長。年輕時就深得當時還是皇太子的皇帝陛下的信任,在皇帝登基后不久就棄軍從政,加入了帝國警務系統。時至今日,他管轄著以皇帝之名巡察全國的上千名治安官,并直接掌控有一支兩百人編制的特殊部隊,負責鎮壓、刑罰和懲治不法之徒。更有數以萬計的流氓、暴徒,從他所編制以告密為手段的情報系統中得益。而整個敏塔-阿瑪多瑞斯的社會治安,則屬于這位警務總監的直接責任范疇。
無論于公于私,姆格楞伯爵都有必要與皇帝陛下溝通一下。于是,在事件次日的下午,這位警務總監閣下誠惶誠恐地趕赴敏塔島的皇宮,在宮廷貴族們幸災樂禍的目光中請求陛下的覲見。在他進入后,宮廷侍從們便關上厚重的大門,隔絕了外界可能聽到的皇帝的雷霆震怒。
這些依附于皇室的貴族炫耀他們在宮廷內的所聞所見,整日做一些淺薄的揣摩、臆測來顯示與皇帝、權臣、領主的親近。事實上,他們根本不了解帝國政府的運作模式。警務總監,聽著像是監獄的獄長或是治安官的首領之類不怎么高尚的吏官,實際上卻是帝國政壇上權力巨大且不可或缺的一個角色。姆格楞伯爵也沒在覲見室遭到皇帝的叱責,甚至,皇帝本人根本就不在覲見室。
相比于第一瑪威堡皇朝,也就筑城帝朱利葉斯-威廉姆-克里斯坦森起就開始建設的,帶有凝重厚實的北方風格的麋鹿宮,現任皇帝威廉姆十四世更喜歡皇宮南側的薩蘿絲宮。這座斯托珀多皇朝時期奠基的宮殿,到了這個時代已經形成一大片建筑群的綜合體。
在宮廷內侍的引導下,姆格楞伯爵穿過內部的隱秘走道,前往真正的會面地點。他們時而走在兩堵高墻之間,上方僅一線天空可見,時而深入地下,只依靠兩壁的魔法晶石照明,讓后半輩子一直與陰謀詭計打交道的警務總監不由生出些懷舊感。這些走道有著悠久的歷史。透過以往翻閱過的尚未來得及湮滅的書牘,他似乎能看到權力斗爭的失敗者被黑袍的武士挾持著從走道拖出,蹣跚步向鮮血未干的刑臺;也能看到容貌嬌柔實則野心勃勃的貴婦,款款走向至高權力者休憩的臥榻。是的,外表的光鮮玫瑰,需要陰暗腐臭肥料的滋潤,哪個朝代都是如此。而他的職責,就是確保這肥料被徹底漚熟,不要燒到那些嬌嫩的樹根。
穿過兩棟建筑間狹窄的走廊,眼前終于一片豁朗。冬日午后的陽光,透過頭頂清澈的玻璃,照在蔥郁的花草上。盛開的鮮花,累累的果實,還有奇形異狀來自異國的植物,令人有種步入夢境的迷幻。透過表征,營造如此宏大的一座溫室,僅僅是支撐的鋼鐵和雙臂張開那么寬的晶化玻璃,所花費的金錢就足夠養活整座敏塔-阿瑪多瑞斯的煉金師。而運營它所需的魔法裝置,需要動用帝王之盾至少一位二階的術士大師及其弟子,那就不是用金錢可以衡量的了。
不過這些并沒能奪走警務總監意識。他迅速將注意力集中到花草間悠閑地修剪花枝的人影。
“畢維斯,你來得比我預料的要晚啊!”
警務總監站得筆直,畢恭畢敬地向皇帝躬身施禮。
“讓您久等了。這件事比我最初預料地要復雜,所以多花了一些時間?!?/p>
“哦?”皇帝轉過身來。雖然好奇的語氣,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變化。將手中的鑲金錯銀的花剪交予男侍,又將剪下的一支含苞欲放的玫瑰插入身材姣好的女仆懷中的花瓶,他這才面對如期而來的大臣。“給我說說?!?/p>
若是某位不經事的年輕人,此時一定性急地向皇帝表功,或至少辯白幾句,表達一下自己的苦勞。而畢維斯-馮-姆格楞卻依舊低著頭,等待皇帝給予繼續匯報的許可。那聲‘哦’,可能是認可,可能是贊賞,但也可能并不代表任何東西。與皇帝相處了大半輩子的警務總監,不會在這種細枝末節的問題上犯錯。
皇帝的內侍端來兩把椅子和茶桌,女仆將花瓶放在茶座上,又送了茶壺和茶杯?;实巯蜃约旱挠H信揮了揮手,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坐下。姆格楞伯爵再次施禮,然后像軍人一樣端坐下來。男侍從用加熱到稍高于體溫,并噴了香水的毛巾,仔細地擦拭皇帝攤開的雙手。他們也給伯爵送了熱巾,但他微微擺手拒絕了。干完這些,所有仆人便倒退著離開,將整座花房留給了皇帝和他的大臣。一時間,只剩下大理石蓮花池噴吐溫水的汩汩聲。
警務總監直視著自己的主上和摯友。
威廉姆-弗朗茨-克里斯坦森,第十四個使用奠基帝威廉姆這個名字的皇帝。后世被稱為黠智帝的帝國統治者,哈姆斯堡-卡羅黎昂譜系的皇帝,今年57歲。他有一張家族遺傳的長圓形臉,一頭雪白的頭發經過精心打理,從發際線伏貼的向后伸展,在背后挽成一個發髻。他的臉上,高聳的鼻梁,深邃的眼眶,給人一種不怒而威的感覺。薄薄的嘴唇大部分時間都緊抿著,臉上似乎永遠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
“接著說?!被实墼诟弑骋巫由献隆?/p>
“出動了五名刺客,都是專職暗殺者,包括一名精英刺客。目標明確,就是馬克西米利安-多芬-克里斯坦森子爵?!?/p>
“這就奇怪了!”皇帝的嘴角泛起一絲嘲諷的笑意?!笆裁磿r候起,馬克西米利安變得這么招人恨了?”
“我覺得,您給了多芬子爵太多的責任,他有些負擔不起了?!睂Ψ至怂麢嗔Φ鸟R克西米利安,警務總監總有那么點抱怨——不至于到仇恨,也絕不是嫉妒。
皇帝毫不在意地回應道:“他不是好好的,一點油皮都沒有擦破嘛?!?/p>
“除了刺客外,死了三個,包括一個貴族。”敏塔-阿瑪多瑞斯發生的刑事案件,都會影響到警務總監的聲譽。
皇帝用手指敲了下桌面,示意警務總監轉入正題。于是,警務總監簡單介紹了一下最初攻擊多芬子爵的男人的背景。無過于母親與子爵有染,消息泄露,做兒子的被人嘲笑,甚至因為與人斗毆而丟了好不容易求得的職位,因果線清晰的動機。
“一個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的傻瓜而已?!被实圯p松地下了結論。“他該受什么懲罰?”
“作為襲擊皇室的首兇,他即使已死也必須受到法律的制裁。按律,尸身處斬首之刑。家族內直系親屬,全部流放北境。”
“讓他背下所有的罪名?”皇帝輕笑道:“這樁事的幕后黑手,竟然讓你這個皇家之狼都不敢輕舉妄動了?!?/p>
姆格楞伯爵微微欠身?!安皇遣桓覄樱遣灰藙?。”
沉默了一會兒,皇帝又問:“挑唆那個傻瓜的是誰?”
警務總監報了個名字。
“皇室的外廷貴族?”皇帝有點懷疑是自己的親信給自己的寵臣刻意上眼藥。說來也是,這位冷酷刻板的老朋友骨子里還保留著些許的躁脾氣罷。畢竟,一直遭到那些小丑一樣的角色在背后嘲諷詬詈,是個人都會被激怒的。
“是的。至高無上的您對多芬子爵的只是親情,而其他人卻未必如此理解。在他們看來,多芬不但分了您的寵信,還竊取了不少本該屬于他們的好處?!本瘎湛偙O就事論事地語調分析道,但在最后,他補充了一句?!爱斎?,表面上的……是如此?!?/p>
外廷貴族,其實就是一群可悲又可憐的無地貴族。
由于多次轉封,由于天災人禍,封地的收入再無法支撐相應爵位的責任和開銷,這些貴族就會徹底放棄領地,將自家依附于皇室,或者地方上有權勢的公爵。他們提供著從阿諛奉承、陪同游獵,到充當耳目、挑撥是非之類的伴同服務,獲取‘微薄的施舍’勉強度日——貴族的勉強與貧民的食不果腹可是兩碼事。所謂的無地貴族,正是由此而來。
領主,貴族,竟然還會墮落到這種境地?
例如安格斯的后母福洛倫絲-楚-帕蘭加,她的父親帕蘭加伯爵因為過份壓榨,以至于地方上的低階貴族和平民聯合到一起發動起義,將其全家逐出領地。原則上說,帕蘭加地方上的如此行徑,不能與貴族私戰相提并論,實質等同反叛。但如今也早就不是帝國初肇,皇帝作為至高領主的威信壓服諸侯的時代。驅逐伯爵的帕蘭加貴族主動投靠到帝國南方的一些大領主門下,就連皇帝和帝國議會都不得不默認了其中的利益轉移。除非帕蘭加伯爵帶著兵打回去,壓服領地的下級貴族,殺死所有還有反叛意圖的平民,否則他們家就會成為無地貴族。
無地貴族的生活,雖然在帝國當權者看來令人鄙視。但另一方面,這些受過良好教育的個體,除了無聊時候能幫著取樂助興,還可以充當皇帝和大領主的管家、代理、官吏,替他們打理龐大的家業。而始終保持在權貴們的視線內,機緣巧合之下得到皇帝公爵的賞識,被賜予實權的官位,也為不甘心落魄的貴族家族成員提供了光耀門楣的可能。當然,徹底拋棄節操,將女眷嫁給權貴當續弦、嬪妾,也不失是擺脫困境的間接途徑。由此,數百年來落魄者和當權者之間形成了錯綜復雜的關系。甚至在皇廷,形成了外廷貴族這樣的上不上下不下的群體。
警務總監所說的,又是這個群體中沉淀下來的,最卑微丑陋的那批人。他們既沒有才能又拉不下臉面,只能靠寅吃牟糧、借貸而欠錢不還度日。他們的日常生活,就是最大限度地夸大血統的重要性,以及貶低那些位高權重的佞幸。即使可能招致可怕的報復,他們也往往會在恐懼中依舊樂此不彼,因為這是維系他們的存在價值的唯一手段了。多芬子爵馬克西米利安,或許是不幸成了他們新的攻擊對象。
“表面上……,也就是說,實際并非如此了。”皇帝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壺的底座附有魔法陣,激活了持續加熱效果。茶杯中褐色的液體,散發這裊裊的茶香和奶味。
警務總監長吁了口氣。“這只是用來糊弄那些見識淺薄的愚民的。幕后的指使者,甚至不屑于在我們面前隱藏真正的面目。”
“哈爾姆??ǖ聨停俊被实酆敛灰馔獾靥岢隽艘粋€名字。說著,他親手給對方倒了一杯茶,警務總監撫胸施禮。以他們兩者數十年的關系,也沒必要誠惶誠恐地表示感謝。
“除了他們,還有誰會如此肆無忌憚?”
哈爾姆??ǖ?,是皇室崛起之地,帝國的首善之省,卻也是一股讓歷代皇帝最為忌憚的勢力盤踞的所在。哈爾姆??ǖ聨?,狹義上說,是帝國貴族組成的上議院中,以封地主要在西北沿海哈爾姆??ǖ率〉念I主們構成的,實力和影響力最強的一股勢力;廣義上說,則是鐵血大帝弗雷德里希-路德維希-克里斯坦森在征服雷瓦布之后所分封的帝國元勛家族,及其數百年來姻親關系組成的松散聯盟。
這個群體多強呢?
遠在奠基帝威廉姆-瑪威堡-馮-克里斯坦森之前的時代,為了擴張瑪威堡系的影響,克里斯坦森家族不斷與哈爾姆??ǖ碌牡胤綑噘F聯姻,進而成為整個地區實力最強、號召力最大的一方勢力。也正是依靠這些姻親的支持,瑪威堡的克里斯坦森先是成為公王,開啟了對周邊人類社區的征服戰。又因為征戰,與原本高高在上的雷瓦布為了北方霸權展開對峙。哈爾姆希卡德的物資、人口,不斷投入一個家族幾代偉人的事業,以一地之力硬生生支撐了入侵希努利亞、懾服施特拉森,乃至最后打垮海斯勒姆的雷瓦布,連綿近百年的戰爭。不夸張地說,撒加塔伊諾帝國就是瑪威堡為首的哈爾姆希卡德人,在諸人類社區的征服而建立起的帝國。
在帝國時代,鐵血帝弗雷德里希-路德維希-克里斯坦森起的諸多皇帝,為了酬謝哈爾姆??ǖ碌闹С终邆?,賜予了高官厚爵以及大片領地,不惜以皇女公主下嫁。這些統治者其實并不是不知道這么做的隱患。弗雷德里希皇帝甚至故意不將帝都設置在瑪威堡或哈爾姆??ǖ碌娜魏我粋€城市,而是不辭辛勞地帶著他的宮廷巡走諸省。繼承他的遺志的朱利葉斯一世,在遠離皇室家族傳統支持者的施特拉森建造瑪威堡皇朝的都城。
他們的擔心,在不到百年的時間里就被驗證了。
皇權強勢的時候,既得利益者只會對將他們提舉到眾人之上的統治者感恩頌德。然而當寶座換上了一位出生在宮廷,嬌生慣養于陰柔女性之手的皇帝,軍政乃至地方上都掌控了大量實權的元勛勢力,逐漸有了自己的想法。爭權奪利,弱肉強食,相互糾結,各種惡行從私底下浮到了明面。在發現本該是最強大的領主,最公正的仲裁者,也就是坐在敏塔島皇宮寶座上的那個帝王,所謂的懲罰流于口頭難以化為實際后,一切都改變了。這些帝國的共同創建者在變本加厲地謀取自身利益,并在政治上正式結盟共同對抗原本高高在上的皇權。
更糟糕的是,幾代繁衍人數眾多的皇族自身產生了分裂,給這個剛剛形成的勢力創造了壯大的機會。那些初期就與皇室聯姻的家族,更是從中找到覬覦皇位的理由。結果就是……瑪威堡系之后,十數個皇族的興起和衰落?;蕶?,成為可以交易,可以買賣的東西。從第一個非瑪威堡直系的卡羅黎昂皇朝起,新老皇朝的更迭都離不開哈爾姆??ǖ聨蛣萘Φ膮⑴c。
如果說哈爾姆??ǖ聨?,簡稱HMK,就此成為帝國的幕后掌控者,那還為時太早。
問題在于,無論哪個皇朝,即便本身就是從哈爾姆??ǖ聨椭谐晒x級的皇族,任何一位皇帝,都絕不會允許自己及子孫后代的頭上,懸著一把不滿意就隨時會落下來的劍。打壓、分化,是每一個合格的皇帝的政治正確性。由此,哈爾姆??ǖ聨捅旧?,也像皇族一樣,陷入不斷上升,達到頂峰,然后衰落,直到新的一代重新崛起的反復循環中?;始液凸柲废?ǖ聨?,數百年來就是這種相愛相殺的復雜關系,也似乎會一直持續到帝國的末日。
時至今日,哈爾姆??ǖ聨鸵殉蔀榈蹏|體上毒瘤一般的存在。不挖了它,皇帝寢食難安;挖了它,帝國會動蕩,皇位也可能不保。這迫使威廉姆十四世在今年做了一件事,這件事雖然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哈爾姆??ǖ碌膭萘Γ缃窨磥韰s也引發了不少后遺癥。
“托斯莫……玫瑰戰爭?!蓖坊实鄣托Φ?。
馬克西米利安還真是玩世不恭啊,給這場鬧劇起了這么個名字。皇帝心里不由有些得意。在他祖父的時代,領主們敢在公開場合明目張膽地談論皇位的更替。在他的叔父,在他的哥哥當皇帝的時代,上議院的貴族經常侵占皇室領地,偷走搶走本屬于皇帝的財富。而對于他,威廉姆十四世皇帝,即便是目中無人的哈爾姆??ǖ聨停幢闶窃谒鲃映鰮羟址割I主貴族利益的情況下,他們報復的黑手也只敢落在他的私生子頭上。與哈姆斯堡-卡羅黎昂皇朝初期他們那些專橫跋扈、任意妄為的祖先相比,這一代簡直可以用溫順乖巧來形容了。
警務總監也是忍俊不已。“不得不承認,多芬子爵這次是導演了一出好戲。”
君臣之間的氣氛輕松了不少。兩人喝著熱飲,說了會兒閑話,皇帝又說:“看來,我們做得還不太夠啊。是不是對他們太寬容了,以至于他們覺得可以試著用刺殺我的兒子來試探一下我們的底線?雖然最終結果只是死了幾個微不足道的小卒子,但皇家的顏面畢竟是受損了。”
警務總監深知自己這位朋友、這位君王心中的欲望,也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對權謀的嗜好非但沒有削減,反而越發迫切。作為親信臣子,他不得不努力諫言勸阻?!叭绻瞧渌麜r間,謀刺皇子,的確是能用來大做一番文章。可惜,陛下,托斯莫事件過去了才不到一年,若是再大起株連,不僅僅是哈爾姆??ǖ聨蜁槐浦芳碧鴫?,就連上議院其他的貴族派系恐怕都會人人自危了?!?/p>
皇帝嘆了口氣?!拔乙仓垃F在不宜再大動,可就是覺得什么都不做太過可惜了?!彼蚝笠谎?,靠在椅子的后背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如果不是我這個做父親的……?!?/p>
警務總監不禁腹謗——你什么時候把馬克西米利安當過自己的兒子哦。獵犬、棋子、白手套,甚至佞……。表面上,他略顯遲疑地說:“還是多芬子爵的話,他就徹底成了眾矢之的。考慮到要規避陛下的連帶責任,就不得不對其進行一定程度的處置了。這個,對多芬子爵本人未免有些不公?!?/p>
“流放怎么樣?”皇帝莫不在意地問。“解除我對他的庇護,讓他帶著他的人離開敏塔-阿瑪多瑞斯,三年內不得回來。這個程度的懲罰,應該能讓上議院滿意了罷。”
“這個,得看您想讓他做到什么程度了——多芬殿下的復仇……?!本瘎湛偙O隱晦地表達自己的擔憂。
皇帝陛下露出寬仁的笑容?!拔耶斎徊粫屗麆訉崣嗟馁F族,或是有大領主背景的代理人了。但干掉幾個政治掮客,順便清理一下老城區的老鼠們,我想我們還是能夠接受的罷。”
警務總監想了想,終于點頭同意了。如果僅僅是這個程度,他只要故意放松對老城區的警備就可以了,不至于會擔上太多風險。那些哈爾姆??ǖ聨偷娜硕际切╋w揚跋扈的瘋子。其他的上議院成員不過是與HMK幫利益上沒談攏而已,本質上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就算他本人已經深深烙刻上了皇帝的印記,但他和他的家族還是屬于貴族這個圈子的,能不和這些人沖突就不要面對面的才好。
“打發走了馬克西米利安,接著,就是下一個階段了?!被实垭p眼炯炯地看著警務總監。
警務總監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覺。一時間,透過清澈的玻璃射入的陽光也變得黯淡起來,仿佛天空籠罩了一層厚厚的陰霾。他這位君主,更不是省油的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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