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玉展做事的效率極快,且有種不眠不休的精神,百來號人的安排,從早晨到日落,便已一一完成妥當,在此期間,除了喝了幾口水外,眾人愣是一口飯都沒吃。但在這個過程之中,卻也沒人覺得累。
記下一個絡腮胡子的漢子之后,荀玉展挽起袖子擦了一把汗,抬眼望向眾人,發覺這已經是最后一人了,于是撂下筆,長舒了一口氣。隨后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窗外,方才恍然發覺,天色一片火紅,已是黃昏時分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下胳膊,扭頭看向一旁從頭到尾皆如老僧入定般的魏定山,突然賠起了笑臉,悄聲道:“魏伯,這些人都安排妥當了,不過……您也知道的,我在荀門之中根本沒這么大的權力,這一切還得仰仗魏伯啊。”
魏定山面色古怪地望向那群正興奮地相互吹噓著的山賊們,沉吟良久,終還是點了點頭。
魏定山雖知大公子秉行,但想到此刻面對這么著多不入流的草寇,還以為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安排幾個帶頭之人,其余的隨意一點也無所謂。但出乎魏定山意料的是,大公子還當真事無巨細,每一人都親自過問個清楚。
魏定山雖在荀門之中地位極高,說話也頗有分量,但一次性將這么多人安排一遍,卻也有些棘手。若僅僅只是如此,雖是累了點,倒也還不會說什么,只是這事一旦傳了出去,只怕是惹得旁人微詞,道大公子在荀門安插“心腹”,圖謀不軌啊!
難不成,這小子都沒想過這個最嚴重的問題么?
只是余光一瞥見大公子那既興奮又如釋重負般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一樣的神情時,魏定山醞釀的一襲話語,又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至少當著旁人之面,他也不會在此時質問大公子。
另一邊,于讓滿臉悵然地看著一群弟兄,不自覺間,眼眶竟有些微紅。
他深吸一口氣,沖荀玉展深深地鞠了一躬。
“于首領不必客氣,現在已經算是自己人了。”荀玉展笑道。
于讓愣了愣,苦笑一聲:“是自己人的話,大公子就不必喊在下首領了。”
荀玉展眼珠子一轉,認真道:“我看于首領年紀也不大,那就厚著臉皮喊一聲于大哥吧。”
于讓目光怔怔出神,末了,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世上,哪會有這種豪門公子?
“以前還對大公子心存懷疑,現在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實在是有愧、有愧啊!大公子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今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在下定當為大公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于讓拱手,朗聲道。
身后眾人聞言,紛紛附和,一副可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模樣。
荀玉展連連擺手,只道是惶恐。
于讓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接著道:“今日叨擾了大公子多時,我在下心中有愧,如今天色已晚,在下打算先領著弟兄們回去一趟,理一理個人事情,過些時日再回來尋大公子。”
荀玉展點了點頭,以示理解,并笑稱隨時恭候。
隨后在千恩萬謝之中,眾人拜別荀玉展,退出房外,望眾人神情,不乏興奮難耐者,也不乏感恩涕零者,那番心情,如獲新生。
眾人吵吵嚷嚷地擁擠在廊間,卻驀地發現一名眼神冰冷的少女環保雙臂依靠在門外,不由得皆是一愣。
“喲,這小妮子好漂亮啊,這是誰啊?”于是不禁有人開口問道。
“噓!你不要命了!沒聽過荀門大小姐之名嗎?”旁邊急忙有人小聲急道。
“大小姐?那她這臉色咋這么難看?”又有人摸了摸腦袋,奇怪道。
“誰知道呢……難不成,咱們給大公子惹麻煩了?”
眾人打了個冷顫,心中那興奮之情好似迎面遭了一頭冷水,被澆了個干凈,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陣惶恐不安。他們沒讀過什么書,也不知什么大道理,只是行走江湖,人人心中都有一桿秤,誰對誰好,皆是心知肚明;有仇報仇,有恩報恩也是基本的道理,而其中最為忌諱的,便是給恩人惹麻煩。
眾人與那少女擦肩而過,無人敢回頭看一眼。
那少女,正是荀無雙。
她早前聽到中閣內的動靜,又聽得其他弟子說出的風言風語,當下便明白是自己的大哥又在搞些事情了,于是冷著臉怒氣沖沖地上來欲要興師問罪。
她本就對自己的大哥不滿,更是惱怒這等文弱書生居然占了大秋會第五個名額。但這事既然是掌門親自決定的,也無可更改,她心中郁悶,無處發泄之下,只得將精力盡數專注于武道之中。
這些日子,掌門親自去了一趟成州,而那個白衣小子也不知干嘛去了,見不到人。但荀無雙知道那白衣小子的本事,心中腹誹,卻也無可奈何,只是那種隱隱的憋屈悲憤之情,堵的她感覺整個人快要炸了。
于是荀無雙整日便拉著宋安士與姜靈二人練武修氣,這么多天來,技藝也有了不小的進步,那大師兄宋安士已隱隱不是她的對手了,即便是落敗,也只是棋差半步,出了點小問題而已。
登臨無色之境,只差臨門一腳了。
眾弟子望在眼里,無不感嘆大小姐天賦異稟,年方十五便已如此,假以時日,不知又該到何種境界?
此外,荀無雙對大哥不滿,也不是未曾嘗試過拉他一同練劍,強行趕鴨子上架臨時抱一抱佛腳,試圖搶救一番;但這結果自然也不必多說,只見荀玉展聽到練劍便渾身打起了哆嗦,還沒讓他執鐵器,只是一摸那木劍,便是頭暈眼花雙腿發軟,幾欲墜地。
宋安士與姜靈礙于身份,只能無奈地攤手嘆氣,沒法說些什么,但荀無雙便毫不客氣地開始言語攻擊,絲毫不留情面,根本不給大哥一點好臉色看。但自家大哥確實就是這副德行,她再怎么橫眉冷眼,無可奈何,只得將他趕回去,罵一聲“懦夫”,就此作罷。
荀玉展灰頭土臉地溜回書房,一摸那泛著暗香的書本,頓時便來了精神,也不知方才那副樣子究竟是不是裝出來的。
荀無雙本打算在大秋會之前,都不搭理大哥,但怎料今日出了這檔子破事,導致她一直憋著的怒火在這一刻頓時爆發了出來。
但行至書房外時,荀無雙一瞥那黑壓壓的一片又臟又臭的糙漢子,她杵在原地,那抬起的**,卻怎么也邁不下這一步。
更何況,她素來敬重的魏伯也在里面,當著他的面,自己再怎么生氣,也不好給大哥難堪。
再三權衡之下,荀無雙便選擇了候在門外,也因此將門內之事幾乎聽了個一清二楚。
越聽,就越氣。
她怎么也想不通,你荀玉展究竟是哪根筋不對了,居然親自給這群九流之徒做牛做馬,毫無大家公子的風范,真是丟人丟到家了。何況,文人哪有這樣的?當官的,又哪有這樣的?這已經不是什么質樸、善良等詞可以解釋得了了,這簡直就是蠢!
是愚!
還是……你荀玉展打起了什么心思?
此刻,荀無雙冷眼看著那群糙漢的身影消失在中庭之后,她飛起一腳踹開書房的大門,滿腔滿腹的怒火在頃刻間便已爆發開來。
“荀玉展!你在搞什么名堂!”
房內的荀玉展本直著身子,一手拿著冒著熱氣的茶杯,一手負于身后,正滿臉笑容地向一旁的魏定山說著自己看好哪些人時,驀然聽得這一聲如虎嘯般的震鳴,嚇得他身子一震,手腕一抖,那茶杯便脫手摔了下去。
然而那落地的碎裂聲卻又被荀無雙下一聲怒吼所掩蓋:“你他媽的是不是腦子有病?”
荀玉展佝僂著身軀,連忙賠起一副人畜無害的笑臉:“小妹,女孩子家,要矜持。”
荀無雙一步一步踏的震天響,荀玉展驚恐地瞪大著眼睛,感覺好似有一座山正向他壓了過來。
“那些人,是什么意思?”荀無雙一把揪住荀玉展的衣領,抬手向后一指,眼神似要吃人。
荀玉展點頭哈腰道:“大哥我早些日子回門內時,路上碰到了一群山賊,欲對我不利……”
荀無雙的秀眉忽然抖了一抖。
“然后他們便被大哥我用大義感化,故此投奔而來。”
荀無雙失笑道:“就這群不入流的草寇?!”
荀玉展振振有詞,講起了道理:“武帝當年也不過是一個亭長。”
荀無雙一滯,一時想不到該如何反駁,只能氣道:“天下有幾個武帝?又有幾個紫微星?”
“小妹啊,大將軍他當年也是一介無名之輩。”荀玉展擠眉弄眼道。
荀無雙聞言,氣勢瞬間便熄滅了下去,她雖明知眼前這混賬在詭辯,但不知為何,只覺腦子里有千團亂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每次面對這混賬之時,都是這般讓人無奈。
文人,該死!
荀無雙跺了跺腳,看向一旁的魏定山,求助道:“魏伯,他這般胡鬧,你也不管管他!”
魏定山顯然不愿介入這等紛爭之中,輕松一腳便將大小姐踢來的皮球踹開,一捋長須,表現出一副與世無爭的高人之態:“大小姐,大公子做事,自有他的道理,老朽身為下人,照做便是,若是有什么疑問,老朽以為,還是得問問大公子本人的意思才是。”
荀無雙瞪著眼睛,又不敢沖魏定山發火,于是滿臉不甘地再次看向荀玉展,質問道:“你知道你這次又闖了什么禍么?”
荀玉展拱手行禮,故作謙虛道:“還請小妹指教。”
“你可知道右閣中的弟子們又在如何嘲笑你么?”荀無雙見大哥一副絲毫不將其放在心上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捏了捏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荀玉展愣了愣,這才露出了一絲黯然:“知道又如何,早就習慣了。”
荀無雙見狀更是怒不可遏,只見她猛地拎著荀玉展將其往后一推,就在后者站立不穩地倒退之時,豎起一根蔥白的手指戳著他的胸口,怒斥道:“你可以習慣,你可以不在乎!但本姑娘不想因你之故,惹得外人嘲笑!你不在乎,我在乎!”
荀玉展臉色蒼白,節節敗退。
“你如今在荀門中的地位、處境如何,你自己沒有一點數么?現在弄這么多人進來,你又是什么居心?”荀無雙大笑一聲,步步緊逼,譏諷嘲弄之意毫不吝嗇地表露出來:“秉性善良,天生質樸,施以恩德,深明大義?”
“笑話!”
她一把將荀玉展按倒在身后的桌案上,貼著他的臉,一字一句惡狠狠道:“我不管你是真的如此還是裝的,待師尊回來,你猜他會怎么處置你?你猜荀玉寧那個混賬又會怎么看待你?還是……你想找死?”
“懦夫!”
“蠢貨!”
荀無雙罵完,仍不解氣,揚起一拳從荀玉展臉旁刮過,狠狠地砸在桌案上,那拳頭揚起的勁風,迅猛罡烈,刮在耳邊,好似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一旁本是閉目氣定神閑的魏定山在那時睜開了眼,他微微垂著頭,目光之中閃著異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荀玉展身上的衣衫被扯得凌亂,但已是無暇顧及,小妹那瞪著猩紅眼睛的俏臉此刻好似映在他的眸中一般,占據了整個畫面,是那般地令人感到駭然。
他張了張已近慘白干澀的嘴唇,苦笑道:“我……當然想過。”
“那你想過死么!”
荀玉展試圖直起身子,但孱弱如他,怎么可能反抗地了自己的小妹?一番掙扎無果之后,他扭過頭,移開目光,不敢直視那雙眼睛。
“我小的時候,便已不喜那紛紛擾擾的刀劍,不喜那恩怨癡纏不休的江湖,但……我卻獨愛聽人講逍遙堂的故事。”
荀無雙驀地一愣,竟情不自禁地松開了手。
魏定山也是目光呆滯。
“我喜歡他們的道義,信奉那‘無為’二字,更對此深以為然,這世上一切無他,皆不過隨心所欲、后果自擔而已。”
荀玉展不緊不慢地說著,聲音之中滿是悵然:“我也同樣,記得孔堂主的那句話……得道者,近在黃昏。”
“因此我不愿留下那等遺憾。”
荀玉展緩緩轉過臉來,直視著荀無雙那已越發錯愕失神的目光,聲音輕緩,似在祈求一般:“小妹,就讓大哥……任性一回吧。”
荀無雙呆呆地松開雙手,往后退了幾步。
爾后,她強撐起笑顏:“你真是找死。”
“放心,我也相信掌門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害我的。”荀玉展整了整衣襟,回以一笑,神色輕松地說道。
荀無雙只是搖了搖頭,攤手嘆道:“算了,隨你便了,反正本姑娘言盡于此,也管不了你。何況……你也不是第一次任性了。”
荀玉展尷尬地咳了一聲。
“真的搞不懂你們這些男人整天都在想些什么。”荀無雙又是長舒一口氣,雙手叉著小蠻腰,腳腕轉了轉,扭身望向后方,目光越過門外,落在那片如火在燃燒的天空之中。
“還有那小子,馬上便是大秋會了,人又不知跑哪去了。”
她輕輕嘆了一聲,渾身好似脫力了一般頹然地向外走去,留下一個落魄的背影,卻莫名地與那天空的晚霞相襯映。
荀玉展握拳抵著嘴唇,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卻被映的莫名紅潤。
一旁的魏定山突然開口:“大公子。”
荀玉展轉過頭去。
“您方才那番話,說服得了大小姐,卻說服不了老朽。”只聽魏定山緩緩開口道:“老朽雖能明白您的做法、意思,但始終是理解不了。”
荀玉展開顏調侃道:“但魏伯您沒有反對不是么?人已黃昏,須得早日得道才是啊!”
魏定山目光呆滯,輕輕地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卻是沒有回答。
荀玉展話鋒一轉,說道:“小妹方才一提,我倒也想起來了。魏伯,您說大將軍與掌門去了這么久都沒有消息,會不會出什么意外?我總覺得那里不太對勁,但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勁。如今大秋會在即,倒還真是要到多事之秋了。”
魏定山聞言,嘴角卻在那時揚起了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以掌門和大將軍之能,縱是有陰謀,想必也出不了什么意外吧,何況……整個天下都看著呢。”
“那若是我杞人憂天便好了。”荀玉展自嘲般地笑了笑,接著行至門口處,叉著腰,仰首望向門外那方仿似近在咫尺的血色長空,怔怔出神道:“逍遙堂之名,可容不得被人那般玷污……”
魏定山忽地顫了一下。
“對了,魏伯。”荀玉展仰著頭,看似輕描淡寫地挑起話頭。
“大公子還有何事?”
“我之前好像說過,我信夢對吧?”
魏定山皺了皺眉,“嗯”了一聲。
“我也曾跟您說過,我近來一直在做的那個夢對吧?”
魏定山又“嗯”了一聲。
“不知為何,我感覺……那個夢越來越近了。”
荀玉展回過頭,慘笑一聲。
“那火,也越燒越烈了。”
云里,赤霞似錦
云外,如火盛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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